文/胡铁瓜
话说两千年前,地球上有两个非常牛X的超级大国,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中间隔着一万多里地,连面都没见过一回,可俩人愣是把对方吹上了天。东边那个说西边那个是“民主繁荣之地”,国王都是选出来的贤人,房子是珊瑚做梁、水晶做墙,遍地都是夜明珠和火浣布。西边那个说东边那个是“智慧的摇篮”,人人生性温和、从不打仗,连刮的风都是和煦的微风,空气都比别处香甜。最逗的是,这俩货谁也没去过谁那儿,全靠道听途说加自己脑补,硬生生把对方塑造成了人间天堂。
你可能觉得这是哪个说书先生编的段子。还真不是。这些事都有白纸黑字的史书撑着。罗马那边有老普林尼的《博物志》、托勒密的《地理学》、马尔塞林的《事业》,还有斯特拉波、梅拉一帮人的著作。汉朝这边有《后汉书·西域传》、《魏略·西戎传》,全是正儿八经的官修史书或者当时人写的第一手资料。可你细想就不对劲了:两个从来没打过照面的文明,凭啥把对方吹得这么邪乎?这背后到底藏着啥猫腻?
先说罗马人是咋知道中国的。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罗马人较早大规模接触中国货,不是在集市上,而是在战场上。公元前53年,罗马三巨头之一的克拉苏,带着七个军团四万多人,浩浩荡荡杀向帕提亚帝国,就是咱们史书里说的安息。克拉苏这人吧,有钱是真有钱,镇压斯巴达克起义也确实有两把刷子,但打仗这块儿,他跟恺撒、庞培比差着十万八千里。他为啥非要打安息?说白了就是眼红,看人家俩都有军功,自己也想弄点战绩撑门面。
结果到了卡莱这个地方,安息大将苏莱那带着骑兵,把罗马军团团团围住。罗马人正顶着盾牌硬扛呢,突然安息人把军旗一展——我的妈呀,那旗子在正午太阳底下闪闪发光,五颜六色,跟活的似的,罗马士兵从来没见过这玩意儿,当时就懵了,以为是什么神兵天降,军心一下子就散了。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克拉苏战死,两万多罗马士兵阵亡,一万多人被俘,军团鹰旗都被人家缴了,成了罗马历史上最惨的败仗之一。那些晃瞎罗马人眼睛的军旗,据后来罗马作家卢奇安的描述,就是用中国丝绸做的。
你说这事儿邪不邪乎?中国的丝绸,先经过汉朝商人转手,到了中亚,再到安息人手里,最后被做成军旗,在战场上把罗马人给吓尿了。丝绸还没正式进入罗马市场呢,先在战场上给罗马人上了一课。
不过真正让丝绸在罗马火起来的,还得是恺撒。据古罗马史家记载,公元前1世纪的时候,恺撒有一回穿着一件丝绸袍子去剧场看戏,全场直接炸锅了。那袍子光彩照人,艳丽华贵,跟罗马人平时穿的亚麻、毛呢完全不是一个路数。观众戏也不看了,全盯着恺撒身上那件衣服看,议论纷纷,都在猜这是从哪儿弄来的宝贝。公元前46年恺撒办凯旋式的时候,据狄奥·卡西乌斯记载,还把观众席上方的遮阳帘换成了丝绸的,那场面,相当于现在把一个大型体育场的遮阳篷全换成顶级奢侈品丝巾,你就想得多拉风吧。
从那以后,丝绸就成了罗马贵族圈里的硬通货。埃及艳后克利奥帕特拉也爱穿丝绸衣服,据说她那身丝绸袍子薄得跟透明的似的,若隐若现,把罗马贵族们看得神魂颠倒。罗马贵妇们更是疯了,谁要是能穿一件丝绸衣服出门,那身份地位立马就不一样了。诗人卢坎在《内战记》里也写过埃及艳后身着丝袍的美艳场景,说那光耀夺目的样子,全场观众都看呆了。
可问题是,罗马人根本不知道这丝绸是咋来的。他们就知道这玩意儿从东边来,经过安息人之手,转手倒卖给他们,价格贵得离谱。那时候罗马最牛的博物学家老普林尼,在他那本《博物志》里写了一段话,今天看能把人笑喷。他说:“赛里斯国林中产丝,驰名宇内。丝生于树叶上,取出,湿之以水,理之成丝。后织成锦绣文绮,贩运至罗马。”啥意思呢?就是说罗马人以为丝绸是从树上长出来的,树上长着白色的绒毛,摘下来泡水里,梳一梳就能纺成线。
你说这扯不扯?蚕宝宝要是知道了,估计得从墓里气活过来。可你也不能怪老普林尼,他是真不知道。安息人把丝绸贸易垄断得死死的,从中国到罗马,中间不知道倒了多少手,每一手都加价,每一手都把信息捂得严严实实。罗马人连丝绸是虫子吐的还是树上长的都搞不清楚,更别说知道产丝的那个国家长啥样了。
不过老普林尼虽然搞错了丝绸的来源,但他对赛里斯人的人品评价那是相当高。他说赛里斯人“举止温厚,然少与人接触,贸易皆待他人之来,而绝不求售也”。翻译过来就是:赛里斯人脾气好,不咋爱跟人打交道,做买卖都是等别人上门,从来不主动推销。这评价,搁现在就是“佛系卖家”啊。
比老普林尼稍早一点的地理学家庞波尼乌斯·梅拉,在《地方志》里说得更具体。他说赛里斯人“以诚实著称,他们把货物放在旷野中,买主在卖主不在的时候来取货,这种经营方式很著名”。你听听,把货往野地里一扔,人就走了,买主自己过来拿,把钱留下就行。这是什么境界?这是无人售货超市的鼻祖啊!而且还是开在旷野里的,连个监控都没有,全靠自觉。罗马人一听,嚯,这地方的人也太实在了,这不就是传说中的“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嘛。
公元2世纪的地理学家托勒密更厉害,在《地理学》里直接给赛里斯国定了位。他说赛里斯国在亚洲最东端,首都叫“赛拉”(Sera),从中亚商路上的“石塔”出发,到赛拉要走七个月。托勒密还在地图上把赛里斯国画了出来,虽然位置偏得离谱,但好歹是有了个大概的方位。他对赛里斯人也有描述,说他们文明温和、生活俭朴,不爱跟邻国起冲突,但乐意卖自己的商品,主要是生丝、丝织品、好皮子和质量上乘的钢铁。你看,连钢铁质量好都知道,说明罗马人不光买丝绸,还买过中国的铁器。
其实不光是地理学家和博物学家,罗马的诗人们也没少蹭赛里斯的热度。维吉尔在《田园诗》里提过赛里斯的丝线,奥维德在《岁时记》里也写过赛里斯的纺织品,诗人马提亚尔在《铭辞集》里还拿赛里斯丝绸开过玩笑。在罗马文人圈子里,提到赛里斯就跟现在提到“巴黎时装周”似的,自带高端洋气的属性。你要是写诗的时候不拽两句赛里斯,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文化人。
但最夸张的还得是公元4世纪的史学家马尔塞林。这位老哥在《事业》一书里对赛里斯国的描述,简直就是把中国写成了世外桃源。他说:“赛里斯人完全不懂得进行战争和使用武器。赛里斯人最喜欢安静地修身养性,所以他们是最容易和睦相处的邻居。在他们那里,晴空万里,皓月明朗,气候温和宜人,即使刮风也不是凛冽的寒风,而是和煦的微风。”
我的妈呀,你品品这段话。“完全不懂得进行战争和使用武器”——汉朝要是听到这话,估计汉武帝得从茂陵里笑醒。汉朝跟匈奴打了上百年仗,卫青、霍去病封狼居胥,窦宪燕然勒石,那可是把匈奴打得妈都不认识的主儿,到了罗马人嘴里居然成了“完全不懂得战争”。还有“空气都是香甜的”那个梗,原来两千年前就有了。马尔塞林连赛里斯国的风都比别处温柔,这已经不是客观描述了,这是纯纯的滤镜啊。
更有意思的是,马尔塞林还记载了长城。他说“在东方和距两个斯基泰地区以远的地方,有一用高墙筑成的圆城廓将赛里斯国环绕了起来”。虽然他把长城说成了“圆城廓”,形状搞错了,但好歹是西方文献里关于长城最早的记载之一。你说他连长城都知道,却不知道汉朝人会打仗,这信息差也是没谁了。
话又说回来,马尔塞林说的“赛里斯人最喜欢安静地修身养性”,倒也不是完全瞎编。汉朝确实有那么一批人,天天讲究清静无为、修身养性,就是那些隐士和道家人物。但你要说整个汉朝都这样,那卫青、霍去病第一个不答应。罗马人就是把局部当成了整体,把少数人的生活方式当成了整个国家的国民性,这跟现在有些外国人觉得中国人都会功夫、都吃狗肉,是一个路数。
罗马人对赛里斯的吹捧,说到底是因为他们只看到了中国的商品,没看到中国的人。丝绸那么精美,钢铁那么锋利,能造出这种东西的民族,在罗马人想象中肯定是文明、富足、温和的。
但吹捧归吹捧,罗马人也不是没算过账。老普林尼就心疼得不行,他在《博物志》里算了一笔账:“据最低估算,每年从我们帝国流入印度、赛里斯和阿拉伯半岛的金钱,不下1亿塞斯特斯。”1亿塞斯特斯是啥概念?这么说吧,当时罗马城郊一处像样的小农庄,也就几万塞斯特斯,普通士兵一年军饷也就不到一千塞斯特斯。每年1个亿往外流,这得是多大的窟窿?老普林尼气得直骂:“这就是我们的奢侈风气和妇女让我们付出的代价!”他还说丝绸在罗马卖的价格是成本的100倍,这钱全让中间商赚了。
罗马政府也急眼了。公元16年,皇帝提比略在位的时候,元老院专门通过了一项决议,禁止男性公民穿丝绸衣服,还限制妇女使用丝绸。塔西佗在《编年史》里、狄奥·卡西乌斯在《罗马史》里都记了这事。为啥禁?一来是黄金外流太严重,国库扛不住;二来是罗马人觉得丝绸这玩意儿太轻薄,男人穿了有失阳刚之气,败坏社会风气。可禁了有用吗?根本没用。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贵族该穿还是穿,而且越禁越觉得珍贵,价格反而更高了。哲学家塞涅卡都无奈了,说:“如果不同赛里斯人进行丝绸贸易,我们还能穿衣服么?”
你看,罗马人骂归骂,买归买。一边骂丝绸浪费钱、败坏风气,一边疯狂买买买。这跟现在某些人一边骂某果手机贵一边排队抢购,是不是一个味儿?
那时候罗马对丝绸的需求有多大?说出来吓你一跳。到了公元1世纪末图密善皇帝在位的时候,罗马城已经有了专门存放丝绸的皇家仓库,城里还有专门的丝绸市场和丝绸商人,甚至有丝绸加工地,把从中国运来的生丝或者半成品再加工成成品。你想想,得有多大的交易量,才值得皇家专门修仓库来存这玩意儿?丝绸贸易已经成了罗马帝国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不是几个贵族玩玩而已了。
好了,罗马这边的情况差不多了。现在翻过来看看汉朝人是咋看罗马的。
汉朝人管罗马叫“大秦”。这名儿听着就霸气,“大”是强大的大,“秦”是咱们中国第一个大一统王朝的秦。合起来就是“像秦朝一样强大的国家”。《后汉书·西域传》里解释了为啥叫这名儿:“其人民皆长大平正,有类中国,故谓之大秦。”就是说罗马人长得人高马大,品行端正,跟中国人有点像,所以管他们叫大秦。不过后来有学者研究,说这解释可能是后人附会的,“大秦”这名字的由来可能更复杂,但不管咋说,汉朝人对罗马的第一印象是相当不错的。
汉朝人是咋知道大秦的呢?这就得说到一个人——甘英。公元97年,也就是汉和帝永元九年,西域都护班超派手下甘英出使大秦。班超是谁?“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那位,经营西域三十多年,把西域五十五国都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他听说西边还有个叫大秦的大国,就想派人去联络联络,看看能不能建立外交关系。
甘英带着使团一路往西走,走到了条支,就是现在伊拉克一带,前面就是大海了。再往西渡海就是大秦了。可就在这时候,安息西界的船工跟甘英说了一番话,直接把他给劝退了。《后汉书·西域传》里原话是这么记的:“海水广大,往来者逢善风三月乃得度,若遇迟风,亦有二岁者,故入海人皆赍三岁粮。海中善使人思土恋慕,数有死亡者。”
翻译过来就是:这海老大了,顺风得走三个月,逆风得走两年,所以出海的人都得带三年的粮食。而且海里有东西,能让人思乡心切,好多人就死在海上了。甘英一听,我的妈呀,这也太吓人了,带三年粮食,还不一定能活着回来,算了算了,不去了。于是甘英就打道回府了,终东汉一朝,都没有汉使到达大秦。
你说这安息船工说的是真的吗?半真半假。从波斯湾坐船到红海再到埃及,确实得走好几个月,海上风险也大。但“海中善使人思土恋慕”这话就有说道了。有学者(清华大学张绪山教授)考证,这话可能跟希腊神话里的海妖塞壬有关,用歌声诱惑水手,让他们忘了回家。安息船工把这故事讲给甘英听,故意把渡海说得凶险万分,就是不想让汉朝跟罗马直接联系上。为啥?因为安息人垄断了东西方贸易,汉朝的丝绸经过安息人转手卖给罗马,中间赚得盆满钵满。要是汉朝跟罗马直接通了商,那安息人还赚啥?所以安息人必须当这个“信息防火墙”,两边都不让见面。
甘英虽然没到罗马,但他这一趟也没白走,收集了不少关于大秦的情报。后来《后汉书·西域传》里关于大秦的记载,很多就来自甘英带回来的信息。再加上后来从海路来的大秦商人、使者提供的信息,汉朝人对罗马的了解逐渐丰富起来。
翻过来瞅汉朝人写的大秦,那才叫离谱,比罗马人写赛里斯还邪乎。
《后汉书·西域传》里说:“大秦国一名犁鞬,以在海西,亦云海西国。地方数千里,有四百余城。小国役属者数十。以石为城郭。列置邮亭,皆垩塈之。有松柏诸木百草。”这是说大秦国土面积好几千里,有四百多座城市,几十个附属小国,用石头建城,邮亭都刷得白白的,绿化也不错。听着还行,比较正常。
但接下来就开始魔幻了。“其王无有常人,皆简立贤者。国中灾异及风雨不时,辄废而更立,受放者甘黜不怨。”啥意思?大秦的国王不是世袭的,都是选贤任能,谁有能力谁上。要是国内闹灾荒、天气不正常,就把国王废了换一个,被废的国王还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我勒个去,这是什么操作?国王是选出来的,干不好就下台,下台的人还不记仇?这在汉朝人看来简直不可思议。汉朝从秦始皇开始就是家天下,皇帝世袭,父死子继,哪有选国王这一说?而且被废的国王还“甘黜不怨”,这素质也太高了吧?这不就是儒家梦寐以求的“禅让制”吗?尧传舜、舜传禹,选贤与能,天下为公。汉朝人一看,嚯,西边这大秦居然实现了咱们老祖宗的理想社会!
其实呢,罗马确实有元老院,有执政官选举,帝国时期虽然是皇帝制,但很多时候皇位继承也不是严格的父传子,还有“五贤帝”时代那种养子继承制。但“国中灾异辄废而更立”这事儿,多半是汉朝人把罗马的内战和皇位更迭给理想化了。罗马历史上皇帝被废、被杀的事儿多了去了,哪有什么“甘黜不怨”,都是刀光剑影、血雨腥风。可在汉朝人嘴里,这就成了高风亮节的民主典范。
再往下看。“其人民皆长大平正,有类中国,故谓之大秦。”罗马人长得高大端正,跟中国人有点像。这评价,等于说罗马人是“翻版中国人”。在汉朝人的世界观里,中国是世界中心,文明程度最高,其他地方都是蛮夷。能说罗马人“有类中国”,这已经是最高评价了。
然后是物产。“土多金银奇宝,有夜光璧、明月珠、骇鸡犀、珊瑚、虎魄、琉璃、琅玕、朱丹、青碧。刺金缕绣,织成金缕罽、杂色绫。作黄金涂、火浣布。”你看看这一长串宝贝,夜明珠、珊瑚、琥珀、琉璃、红宝石、蓝宝石,还有金丝绣品、火浣布。火浣布是啥?就是石棉布,脏了扔火里一烧就干净了。汉朝人哪见过这玩意儿,觉得太神奇了,跟仙物似的。《魏略》里还记载了一个故事,说东汉大将军梁冀有一件火浣布单衣,请客的时候故意把酒洒上面,假装生气,说“烧了它”,结果布扔火里烧完反而更白了,把宾客都看傻了。
除了火浣布,《魏略·西戎传》里还列了一长串大秦的特产,什么金、银、铜、铁、铅、锡,什么神龟、白马、朱髦、骇鸡犀、瑇瑁、玄熊、赤螭、辟毒鼠,听着跟开动物园似的。还有“织成氍毹、毾?、罽帐之属皆好,其色又鲜于海东诸国所作也”,就是说大秦的地毯、挂毯颜色比别的国家都鲜艳。你看,汉朝人对大秦的了解其实挺细的,连地毯颜色都知道,说明确实有不少大秦的商品通过海路和陆路传到了中国。只不过这些信息都是碎片化的,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汉朝史官把它们拼凑到一块儿,再加上自己的想象,就成了《后汉书》里那个魔幻版的大秦。
最夸张的是建筑。《后汉书》里说:“屋宇皆以珊瑚为棁栭,琉璃为墙壁,水精为柱础。”房梁是珊瑚做的,墙壁是琉璃做的,柱础是水晶做的。我的天,这是房子还是珠宝盒?珊瑚做房梁,那得多大的珊瑚?琉璃做墙壁,那不得透明的?水晶做柱础,那得多奢侈?汉朝人把罗马的建筑想象成了用珠宝堆出来的宫殿。
还有更邪乎的。“城中有五宫,相去各十里。宫室皆以水精为柱,食器亦然。其王日游一宫,听事五日而后遍。常使一人持囊随王车,人有言事者,即以书投囊中,王至宫发省,理其枉直。各有官曹文书。置三十六将,皆会议国事。”国王有五个宫殿,每个相隔十里,每天去一个宫办公,五天一轮。有人要告状,就把状纸投进国王车上的袋子里,国王回宫后再审理。还有三十六位将军,一起商议国家大事。你看,这制度设计得多完善,有信访机制,有集体决策,这不就是理想中的政治体制吗?
《魏略·西戎传》里说得更详细:“若谋国事及四方有不决者,则四城之臣,集议王所,王自听之,然后施行。王三年一出观风化。人有冤枉诣王诉讼者,当方之臣,小则让责,大则黜退,令其举贤人以代之。”国家有大事,四方的大臣聚集到国王那里商议,国王听了之后再施行。国王每三年出去巡视一次,考察民风。有人来告状,地方官小错就批评,大错就撤职,让他推荐贤人代替。好家伙,这已经不是普通国家了,这是儒家经典里描绘的“大同世界”啊!
你再对比一下汉朝人对其他周边国家的描述。匈奴是“逐水草迁徙,毋城郭常处耕田之业”,蛮夷一个。西域诸国虽然有城郭,但都是小国,最大的也就几十万人。唯独大秦,在汉朝人笔下是一个跟汉朝一样强大、一样文明、甚至制度更优越的国家。这待遇,独一份。
你品到这儿估计也咂摸出味儿了:罗马人把中国吹成世外桃源,中国人把罗马吹成理想国,两边都在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没有的东西。罗马人羡慕中国的安宁、富足、民风淳朴,中国人羡慕罗马的选贤任能、制度完善、珍宝无数。这就跟现在网上有些人觉得“外国的月亮比中国圆”是一个心理,只不过两千年前是互相觉得对方的月亮圆。
可俩文明都不傻啊,咋就把对方脑补成这样了?
倒不是古人脑子不够使,实在是那时候信息传递太费劲了。你想想,从汉朝都城洛阳到罗马城,直线距离就有七千多公里,走丝绸之路得翻山越岭、穿沙漠、过草地,中间还隔着好几个国家。一条丝绸从长安出发,到罗马人手里,不知道经过了多少道手。每一道手的商人都不会把真实信息告诉下家,为啥?商业机密啊。你要是知道了丝绸的真实产地和成本,那中间商还赚啥?
安息人在这方面玩得最溜。他们一边把丝绸高价卖给罗马,一边把罗马的玻璃、珠宝高价卖给汉朝,两头吃。甘英要去大秦,安息人故意编瞎话把他吓回来,就是怕两头直接通商,自己没饭吃了。所以在将近两百年的时间里,汉朝和罗马这两个超级大国,居然连一次正式的官方接触都没有,全靠安息人在中间传话。传话这玩意儿,传一道变一个样,传到最后早就面目全非了。
再加上古人写史书有个毛病,喜欢把远方的国家理想化。你看《山海经》里那些奇人异事,什么长臂国、不死民、三首国,全是想象出来的。古人对没去过的地方,天然就会加上一层滤镜。越是远的地方,滤镜越厚。罗马在汉朝人眼里是“西海之西”,远得不能再远了,那滤镜不得拉满?汉朝在罗马人眼里是“世界最东端”,同样远得没边,滤镜也得拉满。
再说了,两边的文明程度确实都很高。汉朝不用多说,文景之治、汉武盛世、光武中兴,那是当时东亚绝对的霸主。罗马也不差,从共和国到帝国,地跨欧亚非三洲,把地中海变成了内湖。两个文明都创造了辉煌的文化,都有强大的国力,所以他们看对方的时候,虽然信息不全,但能感觉到对方是跟自己一个量级的文明。这种“英雄惜英雄”的感觉,也是互相高看一眼的原因。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互相吹捧也不是完全没好处。正因为两边都把对方想象得很美好,所以才有了交流的动力。罗马人疯狂买丝绸,汉朝人也好奇大秦的珍宝,虽然中间隔着安息人,但贸易从来没断过。到了后来,终于有大秦的使者从海路来到了汉朝。《后汉书》记载,东汉桓帝延熹九年(公元166年),“大秦王安敦遣使自日南徼外献象牙、犀角、玳瑁,始乃一通焉”。这个“安敦”就是罗马皇帝马可·奥勒留·安东尼,虽然来的使者可能是商人冒充的,但好歹是两国第一次有记载的直接接触。
你说这事儿上哪儿说理去,俩文明连真人都没见过一个,光靠商队带回来的那点消息,就把对方想得这么好。他们不知道对方的真实模样,却用自己最美好的词汇去描绘对方。这种连面都没见着的神交,比那些刀兵相见、互相仇视的故事,是不是要对味儿得多?
当然了,咱们也不能光说好听的。这里头其实也有挺讽刺的地方。罗马人说赛里斯人“完全不懂得战争”,可实际上汉朝是当时世界上最能打的国家之一,把匈奴打得被迫西迁。汉朝人说大秦“其王无有常人,皆简立贤者”,可实际上罗马的皇位继承充满了阴谋和血腥,禁卫军杀皇帝、拥立新帝是家常便饭,所谓的“五贤帝”也不过是短短几十年的例外。两边都把对方想得太好,好到了失真的地步。
这里头有个挺矛盾的地方——把对方想得太好,到底是动力还是隐患?你看后来马可·波罗把中国吹成黄金遍地,结果大航海时代的西方人来了之后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心态立马就变了,从向往变成了失望,从失望变成了蔑视,再往后的事儿大家也都知道了。所以说,想象这玩意儿,能拉近距离,也能制造落差,就看你咋用。
但不管咋说,两千年前大汉和罗马的这段“互吹”往事,还是挺值得咱们回味的。这段旧事搁今天看也不过时,国与国之间打交道,中间充满了误解、想象和滤镜,太正常了。可话说回来,真要是啥都搞明白了,可能也就没那股子互相琢磨的劲儿了。丝绸从中国到了罗马,改变了罗马人的穿着和审美;玻璃、珠宝从罗马到了中国,丰富了汉朝人的物质生活。两个文明虽然没见面,但通过商品和想象,完成了一次跨越欧亚大陆的“文明握手”。
后来的故事也挺有意思。据拜占庭史家普罗科匹厄斯在《战争史》里记载,到了公元6世纪,东罗马帝国皇帝查士丁尼实在受不了波斯人垄断丝绸贸易了。有几个从印度来的僧侣主动找到他,说能帮他搞到蚕种,查士丁尼就派他们去了赛林达(可能在中亚和阗一带),把蚕卵藏在空心竹杖里偷偷带了回去。从那以后,东罗马也能自己养蚕缫丝了,丝绸的秘密终于被西方人掌握。不过这都是后话了,在大汉和罗马最鼎盛的那几百年里,丝绸的秘密一直牢牢掌握在中国人手里,罗马人只能对着树上长羊毛的传说望洋兴叹。
而且你细品,这俩国家还真有不少相似之处。都是大一统的帝国,都有强大的中央集权,都有发达的城市和商业,都有深厚的文化传统。但细抠起来路子完全不一样:汉朝靠编户齐民直接收税,罗马靠行省包税人层层刮地皮,汉朝察举制选官,罗马当官靠选举加贿选,汉朝有长城,罗马有哈德良长城,汉朝有儒家思想,罗马有斯多葛哲学。两个文明在各自的区域里都扮演了“文明灯塔”的角色,所以他们看对方的时候,天然就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虽然中间隔了一万多里地,但本质上是同一类文明。
最逗的是,两边都给自己起了很牛的外号。汉朝的“汉”,本义是汉水,古人也用“天汉”指银河,听着就霸气。罗马人自称“罗马”,后来还搞了个“永恒之城”的称号,也够霸气。可他们给对方起的名字更有意思。罗马管中国叫“赛里斯”,就是“丝国”的意思,因为他们只知道中国产丝绸。汉朝管罗马叫“大秦”,就是“像秦朝一样强大的国家”,因为他们觉得罗马跟秦朝一样牛。你看,两边都是用自己最熟悉的东西来定义对方,这就是认知的局限性。
搁今天呢?互联网这么发达,咱对外国的了解就比古人强?也未必。网上吹某国全民免费医疗、上学不要钱,去了才知道看个病排队排半年,上学是不要钱但课本费比学费还贵。古人是因为路远信息不通,咱们是因为信息太多反而真假难辨。从这个角度说,咱跟两千年前的罗马人、汉朝人,其实也差不多。
说白了,看这段历史不是为了笑话古人没见识,是提醒咱自己别犯同样的毛病。没搞清楚之前别急着下结论,别被滤镜带偏了。国与国之间也是,多瞅一眼总比上来就瞪眼强。
扯了这么多,当年大汉和罗马虽然没见过面,但在各自的史书里都给对方留了最好的位置。一个把对方的丝绸当成宝贝,一个把对方的制度当成理想。这种跨越万里的“好哥们”情谊,在人类历史上也是独一份了。要是当年甘英真渡海到了罗马,或者罗马使者真到了洛阳,俩皇帝坐一块儿喝两杯,发现对方跟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不知道会是啥表情。不过话说回来,真见了面,可能反而没有这份美好了。有时候,留点想象空间,也挺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