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那天我提前回家,看见32岁儿媳穿着睡衣从对门出来,手里还拎着垃圾袋,儿子在屋里坐着,脸都白了,我把门带上,没问,她就站那,这事没完
那天我提前回家,看见32岁儿媳穿着睡衣从对门出来,手里还拎着垃圾袋,儿子在屋里坐着,脸都白了,我把门带上,没问,她就站那,这事没完
我今年58了,在县城边上那个纺织厂干了快三十年,前年内退的。退休金不多,一个月2860块,够吃饭,不够看病。老伴走得早,2016年冬天,心梗,早上还说中午想吃饺子,十点多钟人就没了。这些年就我跟儿子过。儿子叫建军,今年35,在开发区一个物流公司开货车,跑短途,每天早出晚归,一个月挣五千出头。儿媳叫小敏,32,在步行街那边一个美甲店帮人做指甲,一个月也有三千来块。他们结婚6年,没孩子。不是不想要,是要不上。去医院查过,说是小敏那边有点问题,具体啥问题建军没细说,我也没追着问。这事在我们家算是个禁区,谁提谁不自在。
我们住的是老小区,6楼,没电梯。1998年建的,两室一厅,62个平方。我跟建军他们住一起,我住小间,他们住大间。客厅摆了个旧沙发,茶几上永远堆着建军的烟和打火机,还有小敏的那些瓶瓶罐罐。电视机是2015年买的,32寸,屏幕左下角有一道竖线,一直没换。厨房的抽油烟机响起来跟拖拉机似的,小敏嫌吵,做饭的时候总把厨房门关得死死的。这些事我都习惯了。
对门那户,姓赵,老赵,60出头,退休前在供电所上班,退休金比我高不少。他老伴2019年没的,也是病。老赵有个闺女,嫁到市里去了,一年回来两三趟。老赵一个人住,平时穿个背心在楼道里晃,见人就笑,爱跟人搭话。有时候在楼下碰见我,就说“张姐,买菜去啊”,我说“嗯”,他就说“现在的菜贵得离谱”,我说“可不是嘛”。就这么点交情,不算深,也不算浅。他家里什么情况,我从来不打听,也没那个闲心。
事情出在今年开春。3月12号,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厂里老姐妹刘桂芬叫我下午去她家坐坐,说她闺女从省城带了些点心回来。我本来跟建军说了晚饭不回来吃。结果刘桂芬她女婿临时来接她去医院复查,我就没去成,三点多钟就到家了。
我上楼的时候,脚步不重,我这人走路一向轻。到了6楼,拐过弯,就看见对门老赵家的门开着一条缝。我没在意,低头掏钥匙。钥匙刚插进锁孔,对门那条缝里,小敏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睡衣。淡粉色的,那种薄薄的料子,超市里卖七八十块钱一套的那种。头发散着,没扎。脚上穿着一双拖鞋,是老赵家的拖鞋,我认得,老赵家门口鞋架上一直摆着那双灰蓝色的。她手里拎着一个垃圾袋,白色的,里面鼓鼓囊囊,看不出装的什么。
她看见我,整个人就定在那了。
我也定住了。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手握着钥匙没动。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那个垃圾袋在她手里攥得紧紧的,塑料袋被捏得发出一点响声。她没往前走,也没往后退,就那么站着,站在老赵家门口和我家门口中间那段走廊上。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我上来的时候亮了,这会儿还亮着,照得她那张脸我看得清清楚楚。她没化妆,脸有点白,嘴唇也没什么颜色。
我家门开了。
建军站在门里面。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不知道。他穿着那件灰夹克,就是跑车常穿的那件,拉链拉到一半。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小敏一眼。他的脸,我从来没见他那样过。不是生气那种红,是白,白得发青。他手扶着门框,指节都捏白了。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走廊那头,老赵家的门缝里,什么声音都没有。静得能听见楼下谁家在炒菜,滋啦滋啦的。
我把钥匙拧了一下,门开了。我侧身进去,手一带,门就关上了。关得不重,就是平常关门那个劲儿。我换了鞋,把包挂在门口的钩子上,走到厨房,洗了手。水龙头哗哗响,我听见外面走廊上好像有动静,又好像没有。
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看着窗外。窗外是隔壁小区的围墙,墙头上长了些草,春天刚冒头,绿得发嫩。我不知道坐了多久。
后来听见大门响了,是小敏进来了。她脚步很轻,进了他们那屋。再后来听见建军也进来了,把门关上了。他们那屋的门也关上了。
那天晚上,谁也没出来做饭。我屋里有个电饭锅,我煮了点挂面,就着咸菜吃了。吃完了,我把碗洗了,坐在床上看电视,电视演的什么我一点没看进去。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6点起来。建军已经走了,他跑车每天5点半就出门。小敏那屋门关着。我熬了粥,蒸了两个馒头。七点多,小敏出来了,换了一身衣服,牛仔裤,羽绒服,头发扎起来了,脸上抹了东西,看着跟平常一样。她站在厨房门口,说:“妈,我上班去了。”
我说:“嗯。”
她站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我没抬头,继续擦灶台。她走了。
这事,就这么搁下了。
我没问建军,也没问小敏。建军也没跟我说。小敏也没说。三个人住在一个屋里,该吃饭吃饭,该上班上班,就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但是有些东西变了。
建军以前晚上回来,会在客厅看会儿电视,跟我有一搭没一搭说几句。现在他回来就进屋,门一关,到睡觉才出来上厕所。小敏以前周末会在客厅敷面膜,现在周末也不怎么出来了。我做饭,她就在厨房门口站着等,端了碗就进屋。饭桌上就我一个人。
我也没去问老赵。老赵有时候还在楼下碰见我,还是那句“张姐,买菜去啊”,我说“嗯”。但我开始绕着他走。以前我下楼走正门,现在我有时候从后门绕,就为了不碰见他。他好像也觉出点什么,看我的眼神有点躲。有一回在楼道里碰见,他张了张嘴,我直接上楼了,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就这么过了大概半个月。
4月初,有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我们家厕所挨着他们那屋。我听见屋里有说话声,不大,但是夜里静,能听见。
小敏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建军说:“我想怎么样?你自己干的事你问我?”
小敏说:“我干什么了?我就是去借个东西。”
建军说:“借东西穿睡衣去?借东西借一个钟头?”
小敏说:“你爱信不信。”
然后就没声了。
我站在厕所门口,脚底下冰凉。过了一会儿,听见小敏哭了,哭得压着声,呜呜的,像捂着嘴。建军没再说话。我上完厕所,回屋了。
第二天,建军上班走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睛底下青了一圈。小敏没出来吃早饭。
又过了几天,4月9号,我记得,那天下午我出去买菜,碰见楼下的李婶。李婶住3楼,60多了,平时就爱在楼下跟人聊天。她看见我,拉着我说:“张姐,你家对门老赵,要搬走了你知道不?”
我说:“不知道。”
李婶说:“听说是他闺女让他去市里住,说一个人在这边没人照顾。房子要租出去。”
我说:“哦。”
李婶又说:“老赵这人吧,以前他老伴在的时候多好,老伴一走,人就有点那个。前些日子还有人看见他……”她说到一半,看了我一眼,没说下去。
我说:“看见他什么?”
李婶摆摆手:“没啥没啥,我也是听人说的,不一定准。”
我买了菜就上楼了。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看了对门一眼。门关着,门口那双灰蓝色拖鞋还在。
4月15号,老赵搬走了。搬家公司来了两个人,搬了些家具。老赵站在门口指挥,看见我出来,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他嘴动了动,像要说啥,最后啥也没说,跟着搬家的车走了。
对门空了。
那之后,建军和小敏还是那样。建军出车,小敏上班,我做饭。但是建军开始喝酒了。以前他不怎么喝,最多夏天喝瓶啤酒。现在他每天晚上都要喝,二锅头,就着花生米,一个人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一口一口地喝。我有时候起来上厕所,看见厨房灯亮着,他坐在那,手机放着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小。
有一回我进去倒水,他抬头看我,说:“妈,你睡你的。”
我说:“你也早点睡。”
他说:“嗯。”
我倒了水,走到门口,他又说:“妈。”
我回头。
他说:“没事,你睡吧。”
我就回屋了。
小敏那边,她开始回来得越来越晚。以前7点多到家,现在有时候9点,有时候10点。我问建军,建军说:“她说店里忙。”我也没再问。有一回我夜里起来,看见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灯,就着窗户外头的路灯光,一个人坐着。我走过去,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我啥也没说,倒了杯水放她跟前,回屋了。
第二天早上,那杯水还在茶几上,没动。
5月了。天开始热了。我们这老小区没有物业,楼道卫生都是各扫门前雪。对门空了以后,门口那点地方就没人管了。有时候有广告纸塞在门缝里,一天天攒着。
5月6号那天,我下楼倒垃圾,碰见李婶。李婶又拉着我,说:“张姐,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别往外说。”
我说:“啥事?”
李婶说:“老赵搬走之前,有一回我上楼,看见你家小敏从他屋里出来。早上,挺早的。我那时候没多想,现在琢磨着……”
我看着李婶,李婶也看着我。她大概想从我脸上看出点啥。我脸上啥也没有。我说:“李婶,这种话不好乱说。”
李婶说:“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事。”
我拎着垃圾袋下楼,扔了。回来的时候,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楼下的那棵老槐树开花了,白花花的,香气浓得有点呛人。我站了大概有十分钟,上楼了。
到家,建军居然在。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出车。我说:“今天没活?”
他说:“车保养,歇一天。”
我坐到他旁边。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我第一次跟他坐这么近。他瘦了,下巴上胡子没刮,夹克袖口磨得发亮。
我说:“建军。”
他说:“嗯。”
我说:“你跟小敏,到底咋回事,你跟妈说句实话。”
他没看我,看着茶几上那个打火机。看了半天,他说:“妈,你别管了。”
我说:“我不管。我就是问问。”
他说:“她跟我说,那天是去借感冒药。我信了。”
我没说话。
他又说:“后来我翻了她的手机。”
他停住了。
我说:“翻到什么了?”
他说:“没啥。都删了。”
他把打火机拿起来,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吐出来,烟在客厅里散开。
他说:“妈,我想离婚。”
我看着他。他没看我,眼睛看着窗外。
我说:“你想好了?”
他说:“想好了。”
我说:“那你就离。”
他把烟按在烟灰缸里,按了好几下。
小敏是5月20号搬走的。那天我故意出去了一趟,去刘桂芬家坐了半天。等我回来,她那屋空了。衣柜空了,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没了,床上的被褥也换了,换成建军以前那套旧的。建军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张纸,离婚协议。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房子归建军,存款对半分,没孩子,没什么可争的。
我说:“签了?”
他说:“签了。”
我说:“她呢?”
他说:“走了。”
我把那张纸放回茶几上。茶几上那个烟灰缸满了,烟头堆成小山。我把烟灰缸拿去倒了,洗了,放回来。
建军说:“妈,我对不起你。”
我说:“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他说:“让你跟着操心。”
我说:“我是你妈。”
他没再说话。我进了厨房,打开冰箱,里面还有半棵白菜,几个鸡蛋。我拿出来,开始做饭。
小敏走了以后,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就我跟建军两个人。他出车,我在家。晚上他回来,我做饭,他吃。有时候他还在客厅坐一会儿,看看手机。我们不怎么说话,但是比以前强点,至少他在客厅坐着了。
6月初,有一天我去菜市场,碰见小敏了。她瘦了不少,头发剪短了,染了个颜色,看着跟以前不太一样。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叫了声“妈”。
我说:“别叫妈了。”
她低下头,说:“阿姨。”
我说:“你还好吧?”
她说:“还行。在城南租了个房子,还做美甲。”
我说:“嗯。”
她看着我,嘴张了张,说:“阿姨,那天的事……”
我说:“别说了。”
她说:“我就是想跟你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说:“我想的哪样?”
她不说话了。
我说:“小敏,你跟建军过了6年。6年,不算短。你们的事,你们自己清楚。我不问,是因为我问了也没用。你走吧。”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我看着她走远,拐进菜市场那头的人堆里,看不见了。
我拎着菜往回走。走到楼下,碰见李婶。李婶说:“张姐,买菜啊?”
我说:“嗯。”
李婶说:“你家建军……”
我说:“离了。”
李婶“哎呀”了一声,说:“这小敏,看着挺老实一个姑娘,咋能干这种事。”
我说:“啥事?”
李婶说:“就是跟老赵……”
我说:“李婶,没影的事别乱说。她就是去借个东西。”
李婶看着我,嘴张了张,没再说话。
我上楼了。
7月,天热得不行。对门租出去了,搬来一对小年轻,二十来岁,晚上回来得晚,吵吵闹闹的。有时候在楼道里碰见,叫我阿姨。我说嗯。
建军还是跑车。有天晚上他回来,买了半只烧鸡,一瓶啤酒。我说:“今天啥日子?”
他说:“没啥日子,想吃肉了。”
我们俩坐在客厅里吃。他给我倒了一杯啤酒,我说我不喝,他说:“喝点,天热。”
我就喝了一口。他又说:“妈,我想把房子重新弄一下。墙皮都掉了。”
我说:“行。”
他说:“把那个大间也收拾收拾,你搬过去住,那间朝阳。”
我说:“不用,我住小的就行。”
他说:“搬吧。那间大,你住着舒服。”
我没再推。
吃完烧鸡,他收拾桌子。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那间屋的门。门开着,里面黑着灯。以前那是他跟小敏的屋。
8月,建军找了个装修的,把屋子刷了一遍。白墙,新换的窗帘,浅灰色的。大间腾出来了,我搬了进去。床是建军新买的,1米5的,以前那张1米8的抬下去扔了。我把我的东西搬过去,其实也没什么,一个旧衣柜,一个床头柜,上面放着我跟老伴的合影。那是1998年拍的,在公园,他穿着白衬衫,我穿着碎花裙子,建军那时候才几岁,站在中间,缺了颗门牙。
我把照片摆好,坐在新床上。床垫有点软,坐下去陷进去一块。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子伸过来,叶子绿得发黑。楼下有小孩在跑,叫着笑着。
建军在客厅喊:“妈,晚上吃啥?”
我说:“随便。”
他说:“我买点面条?”
我说:“行。”
他就下楼了。
我坐在屋里,看着那张照片。老伴还是那个样,笑着,也不说话。
9月,天凉了。我收拾屋子的时候,在大间衣柜顶上翻出来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一件睡衣,淡粉色的。就是那天那件。不知道是小敏忘了拿还是不要了。我拿着那件睡衣,站在凳子上,站了半天。料子还是那个料子,薄薄的,滑滑的。我把它塞回塑料袋里,放到垃圾桶里。下楼扔垃圾的时候,我把那个塑料袋扔进了小区门口的大垃圾桶。
回来的时候,碰见李婶。李婶说:“张姐,扔啥呢?”
我说:“破烂。”
李婶说:“你家建军最近咋样?”
我说:“还行。”
李婶说:“有对象了没?”
我说:“没有。”
李婶说:“我有个外甥女,离了,带个闺女,人挺本分……”
我说:“李婶,再说吧。”
李婶说:“行行行,我就是提一嘴。”
我上楼了。到了6楼,我站在家门口,掏钥匙。对门那家小年轻的门关着,里面放着音乐,咚咚咚的。我开了门,进去,把门带上。
建军晚上回来,我跟他说了李婶提的事。他说:“妈,我现在不想这些。”
我说:“我知道。我就跟你说一声。”
他说:“嗯。”
他进屋了。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还是那个32寸的,左下角那道竖线还在。我换了个台,又换了个台。没什么好看的。
10月了。天短了,5点多就黑。我站在厨房窗户跟前,看着外面。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楼下老赵以前住的那屋,现在亮着灯,那个小年轻在阳台上晾衣服。
我想起3月12号那天。那天走廊的灯,声控的,我上来的时候亮了。小敏站在那,穿着睡衣,手里拎着垃圾袋。建军站在门里,脸白得发青。我关上门,坐在厨房里。窗外那堵墙,墙头的草刚冒绿。
这些事,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过了很久。
建军在屋里叫我:“妈,水开了。”
我说:“来了。”
我关了火,把面下进去。面条在锅里翻着,热气扑到脸上。
我想,这事,到底完没完呢?
建军跟小敏离了。老赵搬走了。对门住了新人。日子还在过。
可是有时候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建军那屋,听见他在里面翻身。我就想,他是不是也没睡着。
还有小敏,那天在菜市场,她说“不是你想的那样”。那到底是哪样呢?我没问。她也没说。
老赵呢?他搬走那天,站在门口,嘴动了动,想说啥没说。他想说的又是啥呢?
这些事,都搁在那,没人去碰。
李婶说,老赵搬走之前,有人看见小敏早上从他屋里出来。她说的是“有人看见”,不是她亲眼。那到底是谁看见的?看见的是什么?没人说得清。
小敏说去借感冒药。借感冒药借了一个钟头?建军翻了她手机,说“都删了”。删了什么?不知道。
这些事,像一团乱线,扯不清。我也不想扯了。
有一天晚上,建军喝了点酒,坐在客厅里,突然说:“妈,你说她到底有没有……”
我说:“别问了。”
他说:“我就是想知道。”
我说:“知道了又咋样?”
他不说话了。
我说:“建军,日子是往前过的。你老回头看,就走不动了。”
他说:“我知道。”
他把酒瓶子收了,回屋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路灯亮着,有人从楼下过,影子拉得老长。
我想,要是那天我没提前回来呢?要是我没看见呢?要是小敏那天没出来呢?要是我没把门带上,进去问了呢?
想这些没用。日子没有要是。
过一天算一天吧。
建军后来还是跑车,早出晚归。我每天做饭,收拾屋子。周末有时候去刘桂芬家坐坐,说说话。她闺女有时候回来,带点东西给我。我就接着。
小敏再没来过。老赵也没消息。对门那家小年轻住了几个月,又搬走了。现在对门又空了,门口贴着出租广告。
有时候我站在门口,往对门看一眼。门关着,锁着。
那天的事,像一场梦。可是那件淡粉色睡衣,我扔的时候,手摸到料子的那种滑,是真的。建军那张白得发青的脸,是真的。小敏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垃圾袋,塑料袋响的那一声,是真的。
这些都是真的。可这些真的事,拼在一起,到底是个啥,我说不清。
建军上个月跟我说,他们物流公司要开个新线路,跑长途,挣得多点,就是要出去好几天。他说他想去。
我说:“你想去就去。”
他说:“那你一个人在家。”
我说:“我一个人惯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知道他想啥。他怕我一个人在家,万一有个啥事,没人知道。我跟他说:“你妈还没老到那个份上。”
他笑了一下,说:“行,那我报名了。”
他报名了。下个月就走。
我坐在家里,看着这间屋子。62个平方,我住了二十多年。墙刷白了,窗帘换了,床也换了。可是有些东西没变。客厅茶几上还是堆着建军的烟和打火机。电视机还是那个32寸的,左下角一道竖线。厨房抽油烟机响起来还是跟拖拉机似的。
我有时候想,要是老伴还在,这些事他会咋说。他那人,闷,不爱说话,但是心里有数。他要是还在,建军可能不会这样。小敏可能也不会。可是他不在了。2016年冬天,说走就走了,饺子都没吃上。
我一个人,把建军拉扯大,给他娶了媳妇。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谁知道呢。
那天我提前回家,看见小敏从对门出来。我关上门,没问。这事,到现在,也没个说法。
建军要走了。去跑长途。我一个人在家。
对门空着。
有时候我夜里睡不着,就坐起来,靠着床头,听着外面的动静。楼下有猫叫,有车过,有谁家的电视声。我就想,这个家,原来4口人,现在就剩我一个了。不对,建军还在。可是他也要走了。
走了就走了吧。
日子还得过。
昨天我去菜市场,又碰见李婶。李婶说:“张姐,你家对门又租出去了,你知道不?”
我说:“不知道。”
李婶说:“搬来一个女的,四十来岁,说是离婚的,一个人住。”
我说:“哦。”
李婶说:“你说现在这世道,咋这么多离婚的。”
我说:“不知道。”
李婶看了我一眼,说:“张姐,你家建军……”
我说:“李婶,我买菜呢,先走了。”
我拎着菜走了。李婶在后面喊:“张姐,有空来坐啊。”
我没回头。
回到家,我站在门口,看了对门一眼。门关着,里面没动静。新搬来的那个女人,我还没见过。
我开了门,进去,把菜放厨房。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老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掉下来几片,落在窗台上。
我想,这日子,就这么过吧。该来的来,该走的走。我58了,还能过几年?建军35,他还有大半辈子。小敏32,她也还有大半辈子。老赵60多,搬去市里跟他闺女过了。
各人有各人的路。
那天的事,就搁在那吧。我不问了。谁也别问了。
可是有时候,我还是会想。想那天走廊里的灯,想小敏手里的垃圾袋,想建军那张脸。想我关上门的那一下。想我要是没关门,会咋样。
想也没用。
建军下个月走。走之前,他说要把家里再收拾收拾。我说不用,挺好的。他说:“妈,我给你买个新电视吧。那个旧的,该换了。”
我说:“不用,能看。”
他说:“换一个吧,我走了你看着也舒坦。”
我没再推。
他前天在网上看了一个,43寸的,说是不贵,一千多。我说:“你看着办。”
他下单了。过两天就到。
到时候,那个32寸的,左下角带竖线的,就要抬下去了。跟那张1米8的床一样,跟那件淡粉色睡衣一样,跟那些过去了的事一样,抬下去,扔了。
新的电视装上,我坐在沙发上看。建军在的时候,他看他的手机,我看我的电视。他走了,就我一个人看。电视里演啥,我就看啥。也不挑。
天黑了。我起来把厨房的灯打开,开始做饭。今天做的是西红柿鸡蛋面。建军爱吃这个。他晚上回来,我给他盛一大碗,他呼噜呼噜就吃了。
我一边切西红柿,一边想,建军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吃饭,就简单了。煮点粥,就点咸菜,一顿就过去了。省事。
面煮好了,建军还没回来。我坐在客厅等。电视开着,放着新闻。我听着播音员的声音,一句也没听进去。
门外有脚步声,上楼,越来越近。到6楼,停了一下。我以为建军回来了,站起来。脚步声又响了,往上走了。是楼上的。
我又坐下。
过了一会儿,又有脚步声。这回是建军。他开门进来,带着一身外面的凉气。他说:“妈,饭好了?”
我说:“好了。”
他脱了夹克,挂在门口的钩子上,去洗手。我把面盛出来,两碗,一大一小。他坐下,拿起筷子就吃。
我说:“今天咋回来晚了?”
他说:“路上堵了一会儿。”
他吃了几口,说:“妈,那个电视明天到。”
我说:“嗯。”
他说:“我走了以后,你有啥事就给刘婶打电话。她闺女不是有车嘛,有事让她帮忙。”
我说:“我知道。”
他说:“钱够不够花?”
我说:“够。你管好你自己。”
他笑了一下,说:“行。”
吃完了,他把碗收了,去厨房洗。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哗哗的水声。窗外,路灯亮了,黄黄的一团。
明天电视就到了。32寸的抬下去,43寸的装上。建军下个月走。对门住着新来的女人。小敏在城南做美甲。老赵在市里他闺女家。
这些事,都往前走着。
那天的事,就留在那天吧。3月12号,走廊里,声控灯亮着,小敏穿着淡粉色睡衣,手里拎着垃圾袋。建军站在门里,脸白得发青。我把门带上,没问。
这事,没完。可是,也得完。
我58了,还能咋样呢。
日子,过一天算一天。
我关了电视,回屋了。新床软,躺下去,陷进去一块。我闭上眼睛,听着外面。楼下有猫叫,一声一声的。建军那屋,灯还亮着。他还没睡。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那边,就是对门。
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这就是我的日子。以后,也是这么过。
建军走那天,我去送他。他背了个包,拎了个箱子,在楼下等公司的车。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他穿那件灰夹克,拉链拉到顶。车来了,他把箱子放上去,回头看我。
他说:“妈,我走了。”
我说:“嗯。注意安全。”
他说:“有事打电话。”
我说:“知道。”
他上了车,车开走了。我站在那,看着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我上楼。6楼,一层一层爬。到了门口,掏钥匙,开门。屋里空荡荡的。建军那屋门开着,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客厅茶几上,他的烟和打火机不见了,都带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新电视开着,43寸,屏幕清清楚楚,左下角没有竖线。我换了个台,又换了个台。后来停在一个唱戏的台,一个老生在那唱,唱的是什么我听不懂。
我就那么坐着,听着。
对门,新搬来的那个女人,我还没见过。也许哪天碰见了,会点个头,说句话。
谁知道呢。
日子还长。慢慢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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