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半开,猪食混着柴火味扑过来。
我拎着礼盒,脚刚迈过门槛,就看见堂屋正墙挂着红双喜,下面是一张合影。
照片里男人穿我陪他买的灰夹克,旁边坐个瘦女人,怀里抱孩子。
女人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罗弘益挡在我前面,手背在身后冲屋里摆。
吴玉璎从灶房出来,围裙沾面,笑得眼角堆褶,招呼我进屋。
她越热情,我后背越凉。
01
吕晓雯离婚三年,在城里开了间美发店,不大,四十平米,摆了四张椅子,回头客多是附近小区的阿姨婶子。
她手艺好,嘴也甜,剪一个头三十块,烫染另算,一个月刨去房租水电,能剩个四五千。
够花,但攒不下多少。
她三十五了,离过一次婚,前夫把家里存款折腾光,连她陪嫁的金镯子都偷去当了。
从那以后,她看男人先看实在不实在。
罗弘益是黄晓琳介绍来的。
黄晓琳是她店里常客,做保险的,认识人多。
那天黄晓琳来烫头发,闲聊说有个搞装修的,人勤快,没结过婚,就是家里老娘身体不好,急着找个人成家。
吕晓雯当时正给一个阿姨吹头,没接话。
黄晓琳又说,那男的来过店里一次,修隔壁水管的时候,站门口看了半天,说你手艺好。
吕晓雯后来见了罗弘益一面。
他穿着灰夹克,头发剪得短,手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白灰。
说话声音不高,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纹,看着挺老实。
两人在店旁边的面馆吃了顿饭,他抢着付钱,说下回你去我工地看看,我做饭给你吃。
吕晓雯说行。
后来就处上了。
罗弘益确实勤快。
她店里灯管坏了,一个电话他就来换。
下水道堵了,他趴地上掏,袖子一撸,胳膊上青筋鼓着。
他做饭也好,西红柿炒鸡蛋放点糖,吕晓雯说好吃,他就笑,说小时候跟爹学的。
他爹走得早,家里就剩个老娘,在老家罗家坳,身体不好,天天吃药。
罗弘益说,等过年带你回去见见我妈。
吕晓雯说好。
可有些事,吕晓雯心里犯嘀咕。
罗弘益从来不说家里具体的事。
问起来,他就说老家穷,没啥好说的。
他手机总扣着放桌上,屏幕朝下。
有回半夜,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就挂,说打错了。
吕晓雯问谁,他说客户,催工钱的。
还有一回,吕晓雯翻他外套口袋找烟,摸出一张汇款单。
收款人叫贾可馨,地址是罗家坳。
她问这是谁,罗弘益脸一沉,说是表妹,家里困难,帮衬一下。
吕晓雯没再问,但把那张汇款单拍了照,存手机里。
黄晓琳来店里做护理,吕晓雯跟她提了这事。
黄晓琳正在敷面膜,闭着眼说,你可长点心吧,这年头搞装修的,老家有老婆孩子的多了去了。
吕晓雯说,他说没结过婚。
黄晓琳哼了一声,没结过婚,跟没老婆,是两码事。
吕晓雯手里剪子停了一下,咔嚓剪掉一截分叉。
第二天,罗弘益来店里,拎了袋橘子。
他坐在转椅上,看着吕晓雯给客人卷头发,突然说,晓雯,月底跟我回趟老家吧。
我妈病重了,想见见你。
吕晓雯手里的卷发棒顿住。
罗弘益又说,见完我妈,咱就把证领了。
我这些年攒了八万块,够摆几桌。
吕晓雯看着镜子里他的脸,心里那点嘀咕被这话冲得七零八落。
她点点头,说行。
罗弘益笑了,露出一排白牙,像个小孩。
吕晓雯给黄晓琳发消息,说月底关店三天,跟罗弘益回老家。
黄晓琳回得很快:查清楚了吗?
吕晓雯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过去:他存了八万,说领证。
黄晓琳回:八万?
装修工存八万不容易。
你别傻,去看看也好。
吕晓雯放下手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角有细纹了。
她想,三十五了,再赌一回吧。
02
出发前一天,罗弘益开车来接吕晓雯。
车是二手面包车,副驾驶座上堆着工具和几件旧衣服。
吕晓雯坐上去,把工具挪到脚底下,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低头一看,是个儿童书包,蓝色,上面印着奥特曼。
她拎起来,书包拉链没拉严,里面掉出一板退烧药,还剩三粒。
药盒上贴着标签,写着“罗小宝,三岁,一次半包”。
吕晓雯举着药盒问罗弘益,这谁的?
罗弘益正发动车,看了一眼,说,我姐家孩子的,上回她带孩子来城里看病落车上了。
吕晓雯哦了一声,把药盒塞回书包。
车开了,她又看见座位缝里夹着条围巾,红色,粗线织的,有股雪花膏的味道。
她抽出来,罗弘益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说,也是我姐的,落这儿了。
吕晓雯把围巾叠好放仪表盘上,没再说话。
车上了高速,吕晓雯闭眼装睡。
罗弘益手机响了两回,他都按掉了。
第三回,他接了,声音压得很低,快了,别闹,回去再说。
吕晓雯睁开一条缝,看见他右手攥着方向盘,指关节发白。
电话那头是个女的,声音尖,但听不清说什么。
罗弘益挂断后,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正好落在吕晓雯腿边。
屏幕还亮着,最近通话记录第一个名字是“可馨”。
吕晓雯没动。
过了几分钟,她假装伸懒腰,把手机碰掉,顺势捡起来递给他。
罗弘益接过去,说了句谢谢,脸色缓过来,又开始说老家的事。
说他妈多不容易,一个人把他拉扯大。
说老家院子大,种了柿子树,秋天挂满果。
吕晓雯听着,手插在兜里,捏着那张拍了照的汇款单,指头来回摩挲。
到县城是下午三点。
吕晓雯说先找个旅馆住下,明天再进村。
罗弘益摇头,说村里不通班车,现在不走,天黑前到不了。
他已经在路边雇了辆面包车,司机是本地人,跟罗弘益打招呼,眼神在吕晓雯脸上溜了一圈,又缩回去。
吕晓雯上了车,后座堆着化肥袋和塑料桶。
罗弘益坐前面,跟司机用土话聊天。
吕晓雯听不懂,但能听出“媳妇”两个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她低头看手机,信号只剩一格。
面包车拐进山路,两边是密密匝匝的竹林,路窄得只容一辆车。
开了半小时,路过一个小卖部,门口坐着几个嗑瓜子的女人。
看见车,都抬起头。
一个穿红棉袄的女人站起来,盯着吕晓雯看了好几秒,然后扭头跟旁边人说了句什么。
吕晓雯心里一沉,说不清为什么。
车又开了十几分钟,停在一个岔路口。
罗弘益让司机先走,说走几步就到了。
吕晓雯下车,脚踩在碎石子路上,高跟鞋崴了一下。
罗弘益扶住她,指着前面说,看见没,那棵大槐树,过去就是我家。
吕晓雯抬头,看见槐树下蹲着个小孩,手里攥着根树枝在戳地上的蚂蚁。
小孩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三四岁的样子,脸蛋红扑扑的。
他看见罗弘益,眼睛一亮,扔了树枝站起来,张开手喊,爸爸。
罗弘益脚步顿了一下。
吕晓雯也停了。
小孩跑过来抱住罗弘益的腿,仰头看着他。
罗弘益弯腰把孩子抱起来,转头对吕晓雯说,邻居家的,老缠着我。
他声音稳,但吕晓雯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小孩趴在他肩膀上,看着吕晓雯,突然说,阿姨你是我爸的新媳妇吗?
罗弘益拍了拍孩子的背,说别乱讲。
吕晓雯站在槐树下,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碎石子硌着脚底,一下一下地疼。
03
吕晓雯跟着罗弘益往村里走。
小孩被罗弘益放下,自己跑前面去了,一边跑一边喊奶奶。
吕晓雯问,这孩子叫什么。
罗弘益说,罗小宝。
吕晓雯哦了一声,没再问。
路两边是土坯房,有的塌了半边,有的门口坐着老人,看见他们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
吕晓雯低头看路,高跟鞋踩在泥地上,一步一个坑。
拐过一棵歪脖子枣树,罗弘益说到了。
吕晓雯抬头,看见一个院子,院墙是红砖砌的,墙头插着碎玻璃。
院门是铁的,锈了一半,半开着。
里面传来狗叫,还有灶火的味道,混着猪食的酸馊气。
罗弘益推门进去,喊了声妈。
吕晓雯站在门口,手拎着礼盒,脚抬起来,又放下。
她看见院里的水泥地上摊着一堆玉米棒子,旁边晾着几件衣服,有男人的工装,也有女人的碎花衬衫。
靠墙搭了个棚子,底下停着辆轮椅,轮椅上搭着条毯子,毯子边磨得起毛。
正屋门开着,门框上贴着褪色的喜字,被风吹得卷了边。
堂屋正墙上挂着红双喜,纸都黄了,底下是一张合影。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灰夹克,吕晓雯一眼认出来,那夹克是她陪罗弘益在商场买的,打完折两百三。
男人旁边坐着个瘦女人,头发拢在耳后,怀里抱着个婴儿。
女人眼神直直的,看着镜头,又像看着吕晓雯。
吴玉璎从灶房出来,围裙上沾着白面,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得眼角堆起褶子。
她快步走过来,拉住吕晓雯的手,说路上累了吧,快进屋。
她的手又粗又热,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吕晓雯被她拽着往屋里走,路过堂屋门口时,又看了一眼那张合影。
照片里的瘦女人坐在轮椅上,怀里孩子裹着红襁褓。
吕晓雯脑子里嗡的一声,想起车里那个书包,那板退烧药,那条红围巾。
她被按在堂屋的椅子上。
吴玉璎端来一碗糖水,里面卧着两个荷包蛋。
吕晓雯接过来,碗沿烫手。
吴玉璎坐在对面,絮絮叨叨说罗弘益多不容易,一个人在城里打拼,三十七了还没成家。
吕晓雯低头吃蛋,咬了一口,蛋黄没熟,流了一嘴。
她听见里屋有动静,像有人在翻身,床板吱呀一声。
接着是一阵咳嗽,压着嗓子,闷闷的。
吕晓雯放下碗,问,屋里有人?
吴玉璎脸色没变,说,租客,一个远房亲戚,腿脚不好,借住几天。
她说着站起来,把里屋门带上了。
门缝里,吕晓雯看见一只女人的手,瘦得皮包骨,扒着门框,又缩回去。
罗弘益进来,手里拎着吕晓雯的包。
他坐在她旁边,腿挨着她的腿。
吴玉璎说去灶上看看火,出去了。
罗弘益握住吕晓雯的手,说,我妈挺喜欢你的。
吕晓雯把手抽回来,指着墙上照片问,那是谁。
罗弘益顺着她手指看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说,以前拍的,跟表妹。
吕晓雯说,表妹坐轮椅?
罗弘益说,嗯,腿不好。
吕晓雯又问,孩子呢?
罗弘益说,表妹的。
他说得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吕晓雯站起来,走到照片跟前。
玻璃框上落了灰,她用袖子擦了擦。
照片里女人的脸露出来,年轻,瘦,颧骨高。
吕晓雯回头,看见罗弘益站在灯底下,脸一半亮一半暗。
她说,罗弘益,你跟我说实话。
罗弘益叹了口气,走过来,手搭在她肩上,说,晓雯,有些事我慢慢跟你说。
今天先吃饭,啊。
他的手心潮热,压得吕晓雯肩膀沉。
里屋又传来咳嗽声,这回更响了,像是故意的。
接着是小孩的声音,妈妈,喝水。
吕晓雯后背僵住。
罗弘益的手从她肩上滑下来。
吴玉璎在灶房喊,吃饭了。
院子里狗又叫起来。
吕晓雯站在原地,看着堂屋正墙上的红双喜,纸边翘着,露出底下另一层纸,也是红的。
04
晚饭摆在堂屋。
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
桌上摆着腊肉炒蒜苗,炖豆腐,一盆白菜汤。
吴玉璎给吕晓雯夹菜,筷子在菜里翻来翻去,挑出几片肉搁她碗里。
吕晓雯说谢谢,低头扒饭。
罗弘益坐她旁边,自己没怎么吃,一直给她倒水。
桌上还坐着两个男人,一个是罗弘益的堂叔,一个是邻居。
堂叔喝了两杯白酒,脸红了,开始说罗弘益小时候的事。
说他爹走得早,罗弘益十二岁就下地干活,孝顺。
又说,弘益啊,你也不容易,家里家外一把抓。
他老婆在旁边踢了他一脚,他闭嘴了。
吕晓雯问,家里还有什么人。
堂叔老婆抢着说,就他娘,没别人了。
里屋突然传来碗碎的声音,接着是孩子哭。
吴玉璎放下筷子,说,你们吃,我去看看。
她进去没两分钟就出来,把里屋门关紧了。
吕晓雯听见门里女人在哄孩子,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词。
罗弘益给吕晓雯夹了块豆腐,说,吃。
吕晓雯没动筷子,看着他。
罗弘益避开她的眼,转头跟堂叔说装修的事。
堂叔说,你那个债,年底能还上不?
罗弘益夹菜的手停了一下,说,差不多。
堂叔说,人家催好几回了,你上点心。
罗弘益说,知道了叔。
吕晓雯心里算了算,八万存款,还债,摆酒,剩不了多少。
她放下筷子,说吃饱了。
吴玉璎立刻站起来,说,我带你去屋里歇着。
她领着吕晓雯进了西屋。
屋子不大,一张双人床,铺着大红床单,上面印着鸳鸯。
床头柜上放着个搪瓷缸,里面插着塑料花。
墙上贴着胖娃娃年画,娃娃手里抱条鲤鱼。
吕晓雯坐在床沿,床垫塌下去一块。
吴玉璎坐在她旁边,拉起她的手。
她手心糙得像砂纸,指头上有裂口。
她说,晓雯啊,弘益跟我说了,你是个能干人,在城里开店。
弘益命苦,从小没爹,我身体又不好。
他这些年在外头,也没攒下什么。
你要是能跟他,我就放心了。
吕晓雯说,阿姨,他跟我说没结过婚。
吴玉璎拍了拍她的手,说,是没领证。
吕晓雯心口一紧。
吴玉璎接着说,老家有个风俗,先办酒,后领证。
当年给他说了个姑娘,办了酒,姑娘身子不好,一直没去领证。
后来姑娘腿坏了,就更去不成了。
吕晓雯抽回手,站起来。
吴玉璎也跟着站起来,说,晓雯,你是个明理人。
那姑娘可怜,娘家没人,我们不管她,谁管?
弘益心善,不能做那没良心的事。
吕晓雯说,阿姨,你说的姑娘,是叫贾可馨吗?
吴玉璎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说,你知道了。
吕晓雯说,那孩子呢?
吴玉璎说,孩子是弘益的,三岁了。
她声音平稳,像在说今天买了什么菜。
吕晓雯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天已经黑了,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的枝丫伸过来,上面挂着几个青柿子。
狗在墙根底下趴着,喘气。
她听见堂屋里罗弘益在跟堂叔说话,声音嗡嗡的,像隔着一层水。
吴玉璎在背后说,晓雯,你别多想。
弘益跟我说了,他心里有你。
等可馨腿好了,我们就给她找个地方,你跟弘益好好过。
吕晓雯没回头,问,她腿什么时候能好?
吴玉璎没接话。
门开了,罗弘益进来。
吴玉璎看了他一眼,出去了。
罗弘益走到吕晓雯身边,手撑在窗台上,把她圈在胳膊里。
他说,晓雯,我对不起你,没早跟你说。
可我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
贾可馨的事,我慢慢跟你解释。
吕晓雯转身看着他。
灯从头顶照下来,他脸上有汗,额角一道灰印子。
她说,罗弘益,你让我想想。
罗弘益点头,说好,你慢慢想。
他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吕晓雯把门反锁了。
她坐在床上,掏出手机。
信号只有一格,断断续续。
她给黄晓琳发了两个字:救我。
消息转了半天,发出去了。
黄晓琳秒回:怎么了?
吕晓雯打字:他老家有老婆孩子。
发完这四个字,手机屏幕暗了。
她攥着手机,听见隔壁有动静。
里屋那女人在说话,声音比白天清楚些,像是在跟孩子讲故事。
吕晓雯把耳朵贴在墙上,听见她说,小宝,妈妈明天带你去赶集好不好。
孩子说好。
女人又说,赶集给你买糖葫芦。
孩子笑了。
吕晓雯坐回床上,盯着门锁。
锁是旧的,铁皮包着,一拧就开。
她把椅子搬过来顶住门把手,又把搪瓷缸里的塑料花拔了,把缸子攥在手里。
搪瓷缸沉甸甸的,凉。
她坐在床沿,没脱鞋,也没关灯。
05
后半夜,吕晓雯没睡着。
西屋的灯一直亮着,蚊子绕着灯泡飞,影子在墙上晃。
隔壁里屋安静了,孩子睡了,女人也不咳了。
院子里狗偶尔哼一声,又趴下去。
吕晓雯把手机贴在胸口,屏幕黑着。
她听见堂屋那边有脚步,轻轻的,从东屋出来,经过堂屋,停在西屋门口。
门把手被拧了一下,没拧动。
停了几秒,脚步又回去了。
吕晓雯攥紧搪瓷缸。
她想起那张合影,想起吴玉璎说的“先办酒后领证”,想起罗弘益在车里说“快了,别闹”。
她算了一下:孩子三岁,办酒至少四年前,贾可馨腿坏了一年半。
也就是说,罗弘益在跟她认识之前,就跟贾可馨办了酒,生了孩子,然后出来打工,跟她处对象。
他一直说没结过婚,法律上确实没领证。
可老家摆过酒,孩子都三岁了,这叫什么没结过婚。
她掏出手机,翻到那张汇款单的照片。
收款人贾可馨,地址罗家坳。
汇款金额三百,备注写着“买药”。
日期是上个月。
罗弘益跟她说的是表妹。
她往下翻,又翻到一张照片,是罗弘益的身份证,她之前拍的。
地址一栏写着:罗家坳村三组。
他跟她说的地址是镇上。
吕晓雯把手机扣在腿上,盯着对面的胖娃娃年画。
娃娃笑呵呵的,怀里那条鲤鱼画得歪歪扭扭。
凌晨三点,吕晓雯站起来。
她把椅子从门边挪开,把搪瓷缸放回床头柜,塑料花插回去。
她从包里摸出那板退烧药,看了看,又塞回去。
她把钱包、身份证、手机装进外套内兜,拉链拉好。
鞋子没换,还是那双高跟鞋,但她把鞋带系紧了。
她轻轻拧开门锁,拉开门。
堂屋黑着,只有东屋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
她光脚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挪过堂屋。
经过里屋时,她听见里面呼吸声很轻,孩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院门是铁皮的,推起来会响。
吕晓雯蹲在门后,手摸到门闩,铁的,插得很紧。
她用力往上提,门闩卡住了。
她两只手一起上,指甲抠进锈缝里,门闩动了,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狗在墙根底下叫起来,狂吠。
东屋灯亮了。
吕晓雯拉开院门,一脚迈出去,高跟鞋踩在碎砖地上,崴了一下。
她没停,拔腿往村口跑。
身后院门咣当开了,吴玉璎的声音追出来,晓雯,你干啥去。
接着是罗弘益的声音,低沉,带着慌,吕晓雯。
吕晓雯没回头。
村路是土路,两边黑黢黢的,竹子在风里沙沙响。
她跑了大概两百米,脚下一滑,摔了一跤。
膝盖磕在石头上,火辣辣地疼。
她爬起来,高跟鞋掉了一只。
她没捡,光着一只脚继续跑。
村口有棵大槐树,就是白天那个小孩蹲着的地方。
吕晓雯跑到树底下,回头看了一眼。
罗弘益追出来了,手里拿着手电,光柱在土路上乱晃。
他喊,晓雯,你听我说。
吕晓雯转过身,往镇上的方向跑。
她知道镇上才有车。
山路黑,她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穿着高跟鞋,跑得歪歪扭扭。
罗弘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吕晓雯看见路边有个棚子,底下停着辆三轮车,车斗里装着菜筐。
她猫腰钻进去,蹲在菜筐后面,把外套脱了,盖住头。
罗弘益跑过去了。
手电光扫过三轮车,没停。
他往前面追,一边追一边打电话。
吕晓雯听见他说,她跑了,往镇上跑了,你让老赵拦一下。
她蹲在菜筐后面,膝盖上的血把裤子粘住了。
等了大概十分钟,罗弘益的脚步声远了。
她从三轮车底下爬出来,往反方向走。
她记得来的时候,面包车经过一个小卖部,那附近好像有户人家亮着灯。
她走了二十分钟,找到那户人家。
门口停着辆摩托车,钥匙插在上面。
吕晓雯犹豫了三秒,拔了钥匙,推着摩托车往大路上走。
她不会骑,但能推。
推了半里地,她看见远处有车灯,是辆过路的小货车。
她站在路中间挥手。
货车停了,司机探出头。
吕晓雯说,大哥,带我到镇上,我付钱。
司机看了看她光着的脚,说上来吧。
到镇上,天边刚泛白。
吕晓雯找到火车站,一个巴掌大的售票厅,窗口开着。
她买了最早一班去城里的票,七点二十。
候车室里只有她一个人,椅子上有层薄灰。
她坐下来,把外套裹紧。
脚上的口子还在渗血,袜子粘在肉上。
她掏出手机,给黄晓琳发了条消息:我在火车站,七点二十到。
黄晓琳回:我去接你。
06
火车上,吕晓雯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厢里人不多,对面是个抱孩子的大姐。
大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递过来一张纸巾。
吕晓雯接过来,擦了擦脚踝上的血。
手机响了,罗弘益打来的。
她按掉。
又响,又按掉。
第三次,她接了。
罗弘益声音嘶哑,说,晓雯,你在哪。
吕晓雯说,回去的路上。
罗弘益沉默了几秒,说,你回来,我把事情跟你说清楚。
吕晓雯说,不用了。
罗弘益声音变了,说,晓雯,你不能就这么走。
我妈年纪大了,贾可馨腿不好,孩子又小。
你走了,这个家怎么办。
吕晓雯攥着手机,指头泛白。
她说,罗弘益,你家的家,跟我没关系。
罗弘益说,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
我跟你处了半年,你说走就走?
吕晓雯说,你跟我处对象的时候,怎么不说你老家有老婆孩子。
罗弘益顿了一下,说,她不算老婆,没领证。
吕晓雯说,孩子呢。
罗弘益不说话了。
电话那头传来吴玉璎的声音,在背景里喊,让她回来,不回来就去她店里闹。
罗弘益说,晓雯,你别逼我。
吕晓雯说,你逼我还是我逼你。
她把电话挂了。
挂完电话,她关机了。
对面的大姐又递过来一块饼干。
吕晓雯摇头。
大姐说,姑娘,你脸色不好,吃点东西。
吕晓雯接过来,咬了一口。
饼干渣掉在腿上,她拿手接着。
大姐说,跑出来的吧。
吕晓雯没吭声。
大姐说,我年轻时候也跑过一回。
她笑了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嘴。
吕晓雯低头看着手里的饼干,眼泪掉在饼干上,洇开一小块。
到站是上午十点。
黄晓琳在出站口等着,看见她就跑过来,一把抱住。
吕晓雯靠在黄晓琳肩膀上,没哭出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黄晓琳拍着她的背,说,没事了,回来了。
吕晓雯说,我脚疼。
黄晓琳低头看见她的脚,袜子被血粘住了,鞋只剩一只。
黄晓琳骂了一句,扶着吕晓雯上了出租车。
在黄晓琳家里,吕晓雯洗了澡,换了衣服。
黄晓琳给她脚上涂碘酒,一边涂一边骂罗弘益。
吕晓雯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放午间新闻。
她想起那张合影,贾可馨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孩子。
她想起里屋的咳嗽声,想起小孩喊爸爸。
她想起吴玉璎拉着她的手说,那姑娘可怜,娘家没人。
吕晓雯攥紧遥控器,指头按在音量键上,把声音调大。
下午,吕晓雯去派出所。
民警是个年轻小伙子,听了情况,说,你们没领证,这属于感情纠纷,不好立案。
吕晓雯说,他隐瞒了事实婚姻,还欠了债。
民警说,你有证据吗?
吕晓雯把汇款单照片和身份证照片给他看。
民警翻了翻,说,这些证明不了什么。
不过你可以备个案,万一他来找你闹,我们有记录。
吕晓雯办了备案,拿了回执。
民警说,你手机保持畅通,他要是威胁你,你录音。
从派出所出来,吕晓雯回了自己店里。
卷帘门拉着,门口堆着两个快递。
她捡起来,一个是黄晓琳买的护理产品,另一个是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没写寄件人,地址是罗家坳。
吕晓雯拆开,里面掉出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还有一张身份证复印件。
身份证上是个女人,年轻,瘦,颧骨高,跟照片里一模一样。
名字:贾可馨。
07
吕晓雯把信封里的东西摊在美容床上。
三张纸,字写得密,圆珠笔,有些地方洇了水,字迹模糊。
她凑到台灯底下看。
第一张写着:我叫贾可馨,罗家坳人。
五年前经人介绍跟罗弘益办了酒,没领证。
他跟我说先办酒后领证,等生了孩子再补。
我信了。
生完小宝,他出去打工,我在家带孩子,伺候他妈。
他一年回来两回,钱给得少,说城里开销大。
第二张写着:一年半前,我摔了一跤,腿疼得站不起来。
他妈说去医院费钱,找个土郎中看了看,开了几副膏药。
贴了半个月,腿没见好,反而肿了。
后来就站不起来了。
罗弘益回来一趟,说城里医院贵,让我先养着。
我在床上躺了三个月,后来发现慢慢能拄着拐挪。
但我没告诉他们。
我装瘫,他们就不让我干活了,也不打我了。
罗弘益他妈说,瘫了也好,省得跑。
第三张写着:那天你进门,我在里屋看见了。
罗弘益提前跟我说,来的是个城里开店的,有钱。
他妈让我别出声,说等你们领了证,把店盘过来,就送我去镇上养老院。
我不想去。
我表妹周紫萱在县城打工,上个月来看我,我把这个信和身份证复印件给她,让她寄给你。
地址是从你掉在院里的名片上抄的。
我装瘫,是因为我不想再被他们骗。
你走吧,别回来。
罗弘益欠了十几万,债主年底上门,他妈急眼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吕晓雯把三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身份证复印件上,贾可馨的照片是几年前的,头发扎得紧,眼神直直的。
吕晓雯把纸叠好,装回信封,锁进收银台的抽屉里。
她坐在转椅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三十五岁,眼角的细纹比昨天深了。
她想起贾可馨在墙那边给孩子讲故事的声音,想起那只扒着门框的瘦手。
晚上,罗弘益又打电话来。
吕晓雯接了,开了录音。
罗弘益说,晓雯,我明天来城里找你。
吕晓雯说,你别来。
罗弘益说,你不回来,我就去你爸妈家。
吕晓雯说,我爸妈早不在了。
罗弘益顿了一下,说,那我去你店里。
吕晓雯说,你来我就报警。
罗弘益笑了,说,报警有什么用,我们又没结婚。
吕晓雯说,你老家摆过酒,有孩子,这叫事实婚姻。
罗弘益沉默了几秒,说,吕晓雯,你别逼我。
吕晓雯说,你再打电话,我就把贾可馨的信发到网上。
罗弘益那边没声了。
过了十几秒,电话挂了。
吕晓雯放下手机,手心全是汗。
她把录音存好,又给黄晓琳发了一份。
黄晓琳回:这人疯了,你小心点。
吕晓雯说,我知道。
她关了店门,把卷帘门拉到底,又加了把锁。
回家路上,她路过一家五金店,买了把防狼喷雾,塞进包里。
到家后,她把门反锁,窗户关紧。
半夜,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她没接。
响了五遍,停了。
接着来了一条短信:你不回来,我就把小宝送你家去。
吕晓雯盯着短信,手指悬在键盘上。
她想回什么,又删了。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什么也没有,白灰刷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她看着那道裂纹,想起罗家堂屋墙上那张合影,红双喜卷了边,底下还有一层红纸。
她闭上眼睛,没睡着。
08
第二天上午,吕晓雯没开店。
她去了趟律师事务所,咨询了半个小时。
律师是个中年女人,听了情况,说,你们没领证,没有法律上的婚姻关系。
他威胁你,你可以报警。
他要是来闹,你保留证据。
至于贾可馨,她跟罗弘益办了酒,有孩子,可以起诉解除同居关系,主张孩子抚养费。
但前提是她自己愿意。
吕晓雯问,她身份证被扣了怎么办。
律师说,可以报警挂失补办。
吕晓雯点点头,把律师的话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从律所出来,吕晓雯给周紫萱打了个电话。
号码是贾可馨写在信末的。
周紫萱在县城服装厂上班,接了电话,声音很轻。
她说,姐让我寄的,她说你看了就明白了。
吕晓雯问,你姐现在怎么样。
周紫萱说,还那样,装瘫。
罗家不知道她能走。
吕晓雯说,你告诉她,信我收到了,谢谢她。
周紫萱说,姐说让你别回来,罗家欠了债,年底债主上门,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
吕晓雯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吕晓雯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走过,篮子里装着几棵白菜。
吕晓雯想起吴玉璎围裙上的面,想起灶房里那碗卧了荷包蛋的糖水。
她掏出手机,给罗弘益发了条消息:你别来,来了我就把贾可馨的信交给派出所和妇联。
发完,她把罗弘益的号码拉黑了。
下午,吕晓雯开了店。
第一个客人是黄晓琳,带了两个朋友来捧场。
吕晓雯给她们洗头,吹风,剪发。
手里忙着,脑子里却静不下来。
她想起罗弘益给她换灯管的样子,袖子撸起来,胳膊上青筋鼓着。
想起他在面馆抢着付钱,说下回你去我工地,我做饭给你吃。
她手里的剪子咔嚓咔嚓响,碎发落在地上。
黄晓琳从镜子里看她,说,你手稳了。
吕晓雯说,嗯。
黄晓琳没再问。
傍晚,店里没人了。
吕晓雯坐在转椅上,翻开手机相册。
她一张一张往前翻,翻到和罗弘益的合影。
照片里他搂着她的肩,两人站在店门口,笑得很开心。
她看了几秒,按了删除。
照片从屏幕上消失,跳回相册首页。
首页第一张是黄晓琳烫头发时拍的,满头卷发杠,笑得露出后槽牙。
吕晓雯看着这张,嘴角动了动。
09
三天后,罗弘益来了。
吕晓雯正在给一个阿姨剪头,听见卷帘门被人拍得山响。
阿姨吓了一跳,问,谁啊。
吕晓雯放下剪子,走到门口。
透过门缝,看见罗弘益站在外面,穿着那件灰夹克,头发乱着,眼睛红红的。
他喊,吕晓雯,你开门。
罗弘益又拍了两下,说,你把话说清楚。
吕晓雯掏出手机,按了110,没拨出去,但把屏幕贴在门缝上让他看见。
罗弘益停了手。
吕晓雯隔着门说,罗弘益,你再拍门我就报警。
罗弘益说,晓雯,我就跟你说几句话。
吕晓雯说,你就在那说。
罗弘益顿了顿,说,贾可馨的信,你收到了。
吕晓雯说,收到了。
罗弘益说,她装瘫,她骗我。
吕晓雯说,她为什么装瘫,你心里没数?
过了几秒,他说,晓雯,我欠了钱,年底要还。
你把店盘给我,我先把债还了,以后挣了钱还你。
吕晓雯笑了一声,说,罗弘益,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罗弘益说,你不傻,你心好。
吕晓雯说,我心好,但我不瞎。
罗弘益又拍了一下门,这回轻了。
他说,你要是不帮我,我就把小宝送来。
吕晓雯说,你敢。
罗弘益说,我有什么不敢的,孩子是我的,我养不起,送给你养。
吕晓雯把手机从门缝里收回来,拨了110。
电话通了,她说,有人在我店门口闹事,威胁我。
罗弘益听见她报警,往后退了两步。
他说,吕晓雯,你行。
他转身走了,灰夹克在风里鼓着,背影越来越小。
警察来了,做了笔录。
吕晓雯把备案回执、录音、贾可馨的信都拿出来。
警察拍了照,说,这人再来,你直接打我们电话。
警察走的时候,隔壁店老板探出头问,出啥事了。
吕晓雯说,没事。
她拉下卷帘门,坐在店里,把贾可馨的信又看了一遍。
信纸上有几处水渍,她用手摸了摸,干的。
第二天,吕晓雯去了趟妇联。
接待她的是个中年女人,姓于,听了情况,说,你做得对。
她给吕晓雯一张表,让她填。
吕晓雯填完,于主任说,我们会跟罗家坳那边的妇联联系,去了解一下贾可馨的情况。
吕晓雯说,她表妹在县城,可以联系。
于主任记了号码,说,你放心,这事我们跟到底。
从妇联出来,吕晓雯站在太阳底下,眯着眼。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她接了,那边是贾可馨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口音。
她说,吕晓雯,谢谢你。
吕晓雯说,谢什么。
贾可馨说,你走了以后,罗弘益他妈骂了我一晚上,说我没用,留不住人。
我说我瘫了,我能怎么办。
她信了。
吕晓雯说,你腿到底怎么样。
贾可馨说,能走,慢点。
我打算等债主上门的时候,带着小宝走。
吕晓雯说,你身份证呢。
贾可馨说,周紫萱帮我挂失了,新证在办。
吕晓雯说,好。
贾可馨沉默了几秒,说,你是个好人。
吕晓雯说,我不是好人,我就是不想当傻子。
贾可馨笑了一声,挂了。
10
一个月后,罗弘益没再来。
吕晓雯的店照常开着,生意比之前好了些。
黄晓琳介绍了好几个客人来,说晓雯手艺好,人实在。
吕晓雯每天九点开门,晚上八点关。
她换了个新锁,卷帘门加了道地锁。
收银台抽屉里,贾可馨的信和派出所的备案回执放在一起,用牛皮纸袋装着。
有天傍晚,吕晓雯在店里扫地,手机响了。
是于主任打来的,说罗家坳那边妇联去了罗家,贾可馨已经带着孩子搬走了,去了县城表妹那儿。
罗弘益不在家,吴玉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哭。
于主任说,贾可馨要起诉解除同居关系,主张抚养费。
罗弘益欠的债,债主找不到他,把他家院门砸了。
吕晓雯说,知道了。
于主任说,你这边没事吧。
挂了电话,她把扫帚靠在墙边,坐下来喝了口水。
又过了两个月,吕晓雯去火车站送黄晓琳出差。
候车厅里人挤人,她站在便利店门口等。
广播里在报车次,K字头,开往罗家坳方向。
吕晓雯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检票口排着长队,队伍里有个女人,穿着碎花棉袄,手里牵着个小孩。
女人走路有点慢,一条腿不太利索。
小孩仰着头跟她说话,她弯腰听,然后笑了。
吕晓雯认出来,那是贾可馨。
她瘦了,但脸上有光,不像在罗家时那样灰扑扑的。
小孩手里攥着根棒棒糖,舔一口,举起来给贾可馨看。
贾可馨摸摸他的头。
黄晓琳拉她,说走了。
贾可馨好像感觉到什么,转过头。
隔着人群,她看见了吕晓雯。
她愣了一下,然后冲吕晓雯点了点头。
吕晓雯也点了点头。
贾可馨转过身,牵着孩子往检票口走。
孩子蹦蹦跳跳的,棒棒糖举在头顶。
检票员撕了票,贾可馨回头看了一眼,吕晓雯已经转过身,跟着黄晓琳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走出火车站,天阴着,风里有股雨味。
黄晓琳说,刚才看什么呢。
吕晓雯说,看见个熟人。
黄晓琳问,谁啊。
吕晓雯说,一个挺不容易的人。
两人在路边等车,吕晓雯把外套裹紧。
手机响了,是店里座机转来的,一个老客户约明天烫头。
吕晓雯说,行,九点来吧。
挂了电话,出租车来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开过火车站广场,吕晓雯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广场上人来人往,已经看不见贾可馨了。
她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包里,牛皮纸袋还在。
她想起贾可馨信里最后那句话:你走吧,别回来。
吕晓雯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梧桐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扫街的工人推着车,一下一下地扫。
她想起罗家坳的柿子树,青柿子挂在枝头,不知道现在红了没有。
出租车拐了个弯,上了高架。
吕晓雯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窗户又摇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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