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正站在阳台上。城市的天际线把月亮切成薄薄一片,像一枚搁在书页里忘了夹好的书签。忽然想起,再过三天就是中秋了。
一年的光景,也就是弹指间的事。人到中年,时光像一把柔软的刷子,一遍遍刷过脊背,不疼,却把人压得微微弯下腰去。身边还有好多事没完成,那些该读而未读的书,该写而未写的信,该回而未回的故乡。中秋原本是圆的,是亮的,如今却像一面蒙了灰的镜子,照见的是自己日渐模糊的影子。
可小时候,中秋是“终于到了”的日子。那种期盼,像埋在土里的花生,一天天饱满,一天天痒着心。
“妈,今天是中秋节吗?”尽管全村人都这么说,我还是想从母亲嘴里得到印证。
“是呀,孩子。”
“那晚上吃什么菜?”
“煎饼,大葱炒鸡蛋,茄子,还有拌的咸菜……”母亲的话说得有些底气,像把仅有的几枚铜板在口袋里翻来覆去地数。
“月饼有吗?”
“当然有啦,一个人一个,让你爸去村里小卖部买。”
后来父亲真的买回了月饼。白色的油纸印着红商标,打开,饼面上嵌满芝麻,像夜空里钉着小星星。我抠下几颗扔进嘴里,那香,至今还在舌尖转着圈。
晚饭的煎饼卷大葱炒鸡蛋,是人间至味。父亲最后把煎饼捏碎盛进菜碗,把碗底那层油水擦得干干净净。一个农人的中秋节,就在那一擦里,完成了全部仪式。
饭后母亲炒花生。我最恨烧火,续荒草是件急死人的事。母亲便自己来,灶火映着她的脸,像月亮落进了厨房。
口袋里装着花生和月饼出门,月饼滑溜溜的,像揣着一小块月亮。晒地上,哥哥叔叔们正在放火灯。那灯越飞越高,分不清是星星还是灯。偶尔有烧着了的,燃料包像流星划向大地。我们追着跑,不敢跑远,田埂上或许有蛇。
火灯满天的时候,花生和月饼不知不觉进了肚子。母亲叫回家时,总觉得没玩够。中秋夜就该这样,永远留一点意犹未尽。
几天后上学,从口袋摸出一粒芝麻。往嘴里一送,还是那么香。那香里,有月饼的味道,有花生的味道,有故乡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叫“从前”的味道。
如今我也做父亲了。孩子问我:“爸爸,中秋节为什么要吃月饼?”我想了想,说:“因为月亮缺了会圆,人散了会聚,月饼就是那个‘会圆’的念想。”
可我终究没告诉他,小时候的月饼面上,芝麻是可以抠下来一颗一颗慢慢吃的。我也没告诉他,故乡的泥巴小路上,曾经跑着一群追火灯的孩子,其中有个孩子口袋里掉出过一粒芝麻,几天后摸到,还是香的。
月光还是童年的月光,只是照在我身上的时候,先经过了这些年所有的中秋。那些补丁,鞋上的,日子上的,心上的。在月光里都淡了,淡成一层薄薄的霜。
我把阳台上的灯关了。月光落下来,很轻,像母亲当年炒花生时,飘过来的一缕香。我伸手去摸口袋,明知里头什么也没有,却还是想,或许,会有一粒芝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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