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三年,庚辰,1640年。

这一年,王铎49岁。

49岁,对一个书家来说,正是手上的功夫和心里的火候都到了最好的时候。王铎在这一年,写下了一幅两米多高的大字行书立轴——《测幽鲜物累》五言诗轴。

绫本,251厘米高,48厘米宽。这个尺寸,是典型的明代高堂大轴。不是案头把玩的小品,是要挂在厅堂里、让人仰头看的。

一、一首“想去却去不成”的诗

先读诗:

测幽鲜物累,殖意向山源。
此事偏难惬,空知中所存。
劳应看伏鳖,梦亦采芳荪。
好待秋岩冷,香云试履痕。

这首诗的意思很直白:

我想寻幽探胜,摆脱俗务的拖累,把心思种在山林泉源之间。可这件事偏偏难以如愿,只能空守着心里的那点念想。劳碌的时候,看看水底的伏鳖;做梦的时候,采一采水边的芳荪。等到秋天山岩冷了,再去云中试一试自己的足迹。

一句话总结:想归隐,但去不了。

落款写得更明白:“欲往石经诸胜不果。”——我想去石经那些名胜看看,没能成行。

然后是“夏夜,石寓老亲翁正”。石寓,是袁枢的号。袁枢是王铎的至交好友,河南睢州人,也是明末著名的收藏家。两人交情极深,王铎一生给他写过不少字。

二、“书不宗晋,终入野道”

王铎有一句名言:

书不宗晋,终入野道。

这七个字,是他一生学书的底线。不管他怎么创新,怎么变革,怎么把前人的东西揉碎再造,这个底线从没破过。

姜绍书在《无声诗史》中评价王铎:“铎行草书宗山阴父子,正书出自钟元常,虽模范钟、王,亦能自出胸臆。”

宗山阴父子,就是宗“二王”。出胸臆,就是写出自己。

这幅《测幽鲜物累》诗轴,就是他“宗晋”与“出胸臆”完美结合的典范。

你看“测幽”两个字,起笔方折,直角顿入,速弹收笔,下笔果断,力度很大。这是王铎的标志性笔法——用方笔起势,线条钢性十足。

可往下看,“鲜物累”三个字,笔调忽然松了。笔画之间的连带变多,字势开始欹侧,行气开始流动。到了“殖意向山源”,墨色渐润,笔速渐缓,像是真的走进了山间,脚步放轻了。

这就是王铎的本事。他能在同一幅字里,把方笔的刚和圆笔的柔、快速的跳荡和缓慢的沉静、险绝的造势和平稳的收束,全部揉在一起。而且揉得自然,揉得舒服。

三、结字:左右倾斜,大开大阖

王铎的草书结字,汲取了米芾的精髓,强调正欹变化。

米芾的字,偏向左倾。而王铎不一样,他左右倾斜并进,字势收紧,大开大阖,丰富多变,上下呼应,错落有致。列阵很少在中轴直线上,形成了字间空间的疏密强烈变化。

这幅字里,“此事偏难惬”五个字,写得尤其精彩。“此”字往左歪,“事”字往右斜,“偏”字又往左靠,“难惬”两个字忽然收紧,缩成一团。整行字像一条蛇在游动,忽左忽右,就是不走直线。

到了“空知中所存”,字距忽然拉开,行气变疏。像一个人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抬头看着远方,心里在想什么,不说了。

这种节奏的变化,是王铎最擅长的。他不只是在写字,他是在用字“说话”。

四、从“石经”看王铎的心事

诗里提到的“石经”,是洛阳附近的一处名胜。王铎是河南孟津人,石经离他家乡不远。

“欲往石经诸胜不果”——想去,没去成。

这七个字,表面说的是行程未遂,可你细品,里面藏着一个更大的遗憾。

1640年,是崇祯十三年。明朝的局势已经烂到了根子上。北边有清军压境,中原有流寇肆虐。王铎身在官场,辗转于南京、北京之间,每天面对的是公文、战报、党争、倾轧。他想去石经看看山水,想“殖意向山源”,想“梦采芳荪”,可现实是——他走不了。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掉。

这幅字,他写给袁枢。袁枢是他的好友,也是懂他的人。写给袁枢,其实也是写给自己——把那个“去不成”的山水梦,留在纸上。

五、从大字行书看王铎的贡献

王铎在小字向大字的转换方面,有独特的贡献。

小字重细节,大字重气势。很多人写小字很精妙,一放大就散了。王铎不一样。他在笔法上采用藏锋铺毫法,弱化小字的笔尖细节变化;在空间观照上写高远和深远法,突破小字的平远空间布局法。

这幅251厘米高的大轴,就是最好的例子。笔画粗的地方,浓墨铺毫,像房梁一样撑住整个字;笔画细的地方,牵丝映带,气脉不断。结体欹侧但不失重心,章法跌宕但不失法度。

两米多高的字,挂在墙上,远远看去,气势逼人。走近细看,每一笔又都经得起推敲。这才是真正的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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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写在最后

王铎晚年曾叹:

我无他望,所期后日史上,好书数行也。

我不求别的,只希望将来在历史上,能留下几行好字。

他留下的,何止几行。

这幅《测幽鲜物累》诗轴,只是他传世作品中的一件。可就是这一件,已经足够让我们看到:一个身处乱世的大书家,如何在笔墨里安放自己的山水梦。

去不成石经,就把石经写进字里。
归不了山林,就把山林藏在笔端。

49岁的王铎,用这幅两米多高的大字,告诉了我们一个最朴素的道理:当现实关上了门,艺术会为你开一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