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兴国二年二月，洛阳公堂。 一名官员打开卷宗，开始提审。
坐在堂上的，是前任皇帝的小舅子、曾经的洛阳最高长官。
他承认了，从开宝六年四月到这一天，他亲手杀死并吃掉的年轻女子，超过一百人。
他受了多少庇护，就等来了多少延迟的审判，而那把斩刀，是另一个皇帝举起来的。
将门之子，国舅之位
王继勋的来历，一句话就能说清楚：他的姐姐，嫁给了赵匡胤。
王继勋的父亲王饶，是彰德军节度使，出身武将世家。 五代乱世，这样的门第已算有头有脸。王饶的第三女，长得端庄，为人"恭勤不懈，仁慈御下"。
周显德五年（公元958年），赵匡胤的第一任妻子贺氏去世，续弦迎娶王氏为继室。
两年后，赵匡胤建立北宋，黄袍加身，建隆元年八月（公元960年），王氏正式册封为皇后。 王继勋就此从节度使之子，变成了皇帝小舅子。
乾德元年十二月（公元963年底），王皇后因病去世，年仅二十二岁。
赵匡胤痛惜，此后两年未再立后。王皇后走了，王继勋的靠山却换了一种形式，从姐姐本人，变成了赵匡胤对亡妻的愧疚与追念。
《宋史·孝明王皇后传》留下一句评断："继勋因孝明皇后之故被任用，屡次犯法，亦因太祖追思皇后，未受追究。"
建隆二年至乾德年间，王继勋先后出任恩州团练使、龙捷右厢都指挥使、永州防御使，一路升到权侍卫步军司事，统领万余禁军，是朝廷真正有分量的武将。
《宋史·卷二百七十四》称他"勇力过人"。打仗不差，恃宠而骄是另一回事。
乾德三年九月（公元965年），赵匡胤组建新军，命王继勋统领骁雄军及雄武军。
军中新兵多未成家，赵匡胤拨了银钱，让王继勋帮部下操办婚事。这笔钱落到王继勋手里，被他拿来纵容部下上街强抢民女，京城大乱。
赵匡胤下令捕杀了犯案的一百多名士兵，知情不报的宦官阎承翰被当场杖责，但没有动王继勋。
这个决定，当时在朝中无人敢追问缘由。
大雨夜，围墙塌了
乾德四年（公元966年），王继勋被部属告发，暴行首度曝光。 赵匡胤下诏，剥夺其全部兵权，只留一个彰国军留后的空头衔。
失去权位后，王继勋把日子过成了另一种地狱，不是他自己的，是他身边女人的。
他开始以切割奴婢身体为乐。把年轻女子锁在后院密室里，活着割下她们身上的肉，煮熟了吃。 失血过多死去的，他就整个处理了。
赵匡胤得知，将其软禁在府中，命甲士看守。惩处到此为止。
乾德五年（公元967年），一场大雨淋塌了关押奴婢的围墙。
十多名幸存女子从废墟中爬出，赤脚跑到皇宫门前，跪地号哭，当着守门禁卫的面把这些年的遭遇全部喊了出来。当天，消息传遍开封。
举朝震动。满朝文武都在等皇帝表态。
处置结果出来了：削夺王继勋官爵，流配登州。
诏书前脚颁下，赵匡胤后脚又下了一道旨意，任命王继勋为右监门率府副率，一个有实际俸禄的闲职。流配，就此作废。
没有人敢当面说什么。皇帝不想动这个人，朝野心知肚明。
洛阳上任，四年百命
开宝三年（公元970年），赵匡胤重新起用王继勋，任命他为西京河南府尹。
洛阳是北宋陪都，地位仅次于首都开封，府尹是一地最高行政长官。被软禁过、流配过、吃人丑闻捂过的人，被送去主政陪都。
《宋史》没有记录赵匡胤的理由。
离开京城，远离御史耳目，王继勋失去了所有外部制约。他在洛阳找来人贩子，批量购买或强抢民间年轻女子，带进府中关押。
这些女子进了他的门，下场只有一种。
吃剩的遗骸被装进棺材，运出城外，弃于荒野。人贩子和棺材铺掌柜成了他府上的常客，出入门庭，络绎不绝。
洛阳人没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但没有人上告。
因为他们也清楚：开封的皇帝对此心知肚明，选择不处理。
开宝六年四月（公元973年），王继勋的杀戮进入最密集的阶段。 史料以此为起算，记录了他可查证的最集中杀人期。
从这个时间往后，受害者被接连带入府中，杀死，消失在洛阳城外的荒地里。
开宝九年十月癸丑（公元976年11月14日），赵匡胤驾崩于汴京万岁殿，年五十。《宋史·太祖本纪》仅记一句："帝崩于万岁殿，年五十。"
王继勋在洛阳，继续他的日子。
那个最了解他底细、也最不肯动他的人，死了。
新帝即位，不到四个月了结
赵光义继位，改元太平兴国。这位新帝并不是第一次听说王继勋的事。《宋史·卷二百七十四》明确记载："太宗在藩邸，颇闻其事。"
还是晋王时，洛阳的传言已经传到开封。
太平兴国元年至二年之交，洛阳百姓的诉状摆上了赵光义的案头。
赵光义当即下令：由户部员外郎、知杂事雷德骧持诏赴洛阳，专程提审王继勋。雷德骧到洛阳，王继勋没有抵赖。堂审中，他一条一条交代，供认不讳。
据其亲口所认：自开宝六年四月至太平兴国二年二月，他亲手杀死和吃掉的婢女，共计百余人。
这是他自己报出来的数字。《宋史·列传第三十三》原文："继勋具伏，自开宝六年四月至太平兴国二年二月，手所杀婢百余人。"
太平兴国二年（公元977年）二月，赵光义下诏，将王继勋于洛阳街头斩首弃市。
同日处决的，还有多年为他搜罗女子的人贩子：女贩子八人、男贩子三人，十一人一并被押赴刑场。
长寿寺僧广惠，长期与王继勋共食人肉，赵光义另作处置：先命人将其双腿打折，再行斩杀。
《宋史·列传第三十三》在这段记述末尾写了四个字："洛民称快。"
从开宝六年四月到太平兴国二年二月，王继勋杀人将满四年，确认遇害者逾百。这段时间里，赵匡胤收到过告发，见过遇害女子跑到宫门喊冤，知道洛阳发生了什么，选择按下不动。
赵光义接到诉状，从下令调查到处决结案，用了不到四个月。
史书对赵匡胤的这段回护，给出的解释是一条人情：他追念亡妻王皇后，不忍处置她留下的唯一胞弟。
一个帝王，在亡妻的影子里一再退让，为此承受了多少朝野的难堪，也为此成全了那一百多条消失在洛阳城外荒野里的人命。
《宋史》没有为赵光义的处决额外立传立说，只记了"洛民称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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