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今年68了,咬牙戒烟整整7个月,昨天我去看他,完了,全废了

我哥叫国强,比我大整整一轮。我属鸡,他也属鸡,他二十四岁那年我十二岁,他骑着二八大杠的自行车载我去镇上赶集,我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死死揪着他的棉袄后襟,风从耳朵边呼呼地过,他喊我一声,说小丫头你把眼睛闭上,我把眼睛闭上,再睁开的时候他已经给我买好了一根糖葫芦。

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甜的糖葫芦。

我哥十八岁开始抽烟。那时候他在生产队里开拖拉机,一天下来累得骨头散架,队里的老机手递给他一根烟,说抽一根解解乏。他第一口呛得眼泪直流,老机手笑他,说国强你咋跟个娘们儿似的。我哥不服气,咬着牙把那根烟抽完了,从此就上了瘾。这一上瘾,就是五十年。

五十年啊,我算过,一天按一包算,一包按二十根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五十年就是三十六万五千根烟。这些烟一根一根接起来,能从我们村排到县城,再从县城排回来。这些烟化成灰,能填满一个鱼塘。这些烟钻进我哥的肺里,把他的肺染成了灶膛里掏出来的老烟灰。

我嫂子为这事跟他吵了一辈子。年轻的时候吵,摔烟灰缸,把整条烟扔进水缸里,抱着孩子回娘家住半个月。我哥每次都说改,说下次一定少抽,可一转身又点上了。后来我嫂子也吵累了,不吵了,只在他抽烟的时候把窗户推开,把电风扇开到最大档,呼啦啦地把烟往外吹。我哥就笑,说吹啥吹,我这烟又不花钱,是自个儿种的。

我哥的烟确实不花钱。他在自家地头种了几垄旱烟,每年秋天收回来,晒干了,切成丝,用报纸卷着抽。他卷的烟又粗又壮,跟小擀面杖似的,点着了能冒半天烟。我去他家串门,一进门先被他的烟呛得咳半天,他就递过来一杯茶,说喝口水压压。我说哥你不能少抽点,他摆摆手,说我都抽了半辈子了,现在戒,不是要我的命吗。

可我哥到底还是戒了。

去年秋天,我嫂子查出了肺上的毛病。不是癌,可医生说是长期吸二手烟造成的慢性阻塞性肺病,肺功能已经不行了,再不脱离那个环境,过两年就得靠呼吸机过日子。我嫂子从医院回来那天,我哥坐在院子里的磨盘上,一句话没说,把口袋里那包旱烟掏出来,连带着卷烟用的报纸和打火机,一股脑全扔进了灶膛里。

我嫂子看见了,赶紧去灶台边掏,说你别这样,你抽你的,我戴个口罩就行。我哥把她手挡开,说了一句让我嫂子记一辈子的话。他说,你跟我过了四十年,吸了我四十年的烟,该我戒了。

我哥戒烟头一个月,我去看他。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颧骨突出来,两只手在膝盖上不停地搓,搓得皮都要破了。我嫂子给他炒了一盘南瓜子,他抓起来就往嘴里塞,嗑得咔嚓咔嚓响,嗑了半盘子,嘴角起了泡。我去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拔草,大冬天的,草都枯了,他还在那儿一根一根地揪。我喊他,他回过头,眼睛红红的,说嘴里没味儿,难受。

我说哥,要不你少抽一根,慢慢戒。他瞪了我一眼,说放屁,要戒就戒干净,一根不抽。他说这话的时候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绷得紧紧的。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又难受又佩服。六十八岁的人了,抽了五十年的烟,说戒就戒,这得是多大的狠劲。

第二个月,我哥的脾气开始变大了。我嫂子打电话跟我说,你哥整天跟吃了炮仗似的,一句话不对就瞪眼。饭做好了端到他跟前,他说没胃口,筷子一摔就走了。晚上睡不着,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走到半夜两三点。有一回我嫂子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嫌烫,把杯子摔在地上,玻璃碴子溅了一地。我嫂子没说话,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捡着捡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哥看见她哭,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一把笤帚,把我嫂子拉起来,说你别捡了,我来。他低着头扫玻璃碴子,扫了半天,扫完了把笤帚往墙角一放,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抱着脑袋,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嫂子说,那是她头一回看见我哥哭。

到了第三个月,我哥开始找各种事情做。他把家里的地翻了一遍,把院墙重新垒了,把房顶的瓦换了一批。他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去河边跑步,跑到满头大汗才回来。他还在院子里养了十几只鸡,天天给鸡喂食、扫鸡粪,忙得脚不沾地。我嫂子说,你哥这是在用干活儿压烟瘾呢,把自己累趴下了,就没力气想烟了。

第四个月,我哥的嘴里开始长溃疡。一个接一个,旧的没好新的又起来了,疼得他吃饭都费劲。我嫂子给他买了一大堆维生素,他吃了也不见好。后来去看了医生,医生说这是戒烟的正常反应,过一阵就好了。我哥听了,回来跟我嫂子说,听见没,正常反应,说明我在往好的方向走。

第五个月,我哥的体重涨了十几斤。他原来瘦得跟竹竿似的,戒烟之后胃口大开,一顿能吃两碗米饭,还特别爱吃甜食。我嫂子给他蒸馒头,他蘸着白糖吃,一顿能吃三个。我嫂子说你少吃点糖,对牙不好。他说我嘴里苦,吃点甜的能好受些。他的脸圆了,肚子也起来了,走路的时候衣服底下鼓鼓囊囊的,像个揣着粮食的口袋。

第六个月,我哥的精神好了起来。他不怎么发脾气了,晚上也能睡着觉了。他开始去村里的老年活动室下棋,跟一帮老头儿吹牛聊天。有一回我去看他,他正跟人下象棋,看见我来了,得意洋洋地说,小丫头你来啦,看哥给你杀一盘。他的棋下得臭,三下五除二就被人将死了,可他还是乐呵呵的,说再来再来。

那段时间我哥整个人像是换了个人。他的脸色红润了,眼睛有光了,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我嫂子偷偷跟我说,你哥现在不抽烟了,也不咳嗽了,晚上睡觉也不打呼噜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笑着,笑得眼角都是褶子。

我哥戒烟满七个月那天,我嫂子专门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我哥最爱吃。我哥吃了两盘,吃得满头大汗,说这饺子真香。我嫂子说,香吧,以后天天给你包。我哥说,那不行,天天吃就腻了。我嫂子说,那就隔一天包一次。两个人坐在桌子前,你一句我一句的,跟年轻时候一样。

我嫂子给我打电话说这事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笑。她说你哥现在可精神了,早上跑步能跑三里地,回来还能吃一大碗面条。她说你哥说了,等开春了要带我去县城逛公园,好多年没去过了。她说你哥还说了,要把抽了五十年的烟钱省下来,给我买个好点的助听器,我耳朵这几年背得厉害。

我听着电话,心里热乎乎的。我想起我哥年轻时候的样子,想起他骑自行车载我去赶集,想起他给我买糖葫芦。我想起他蹲在院子里拔枯草的样子,想起他扫玻璃碴子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想,我哥这辈子吃了那么多苦,总算熬出头了。

可昨天我去看他,完了,全废了。

我是下午到的。天阴着,风挺大,院子里那棵老枣树被吹得哗哗响。我推开院门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往常我哥要么在院子里忙活,要么在屋里下棋,可那天院子里静悄悄的,鸡在墙根底下蹲着,食槽是空的。屋门关着,窗户也关着。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往屋里走。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哥坐在堂屋正中间的椅子上,背对着门。他面前摆着一个小方桌,桌子上放着一个铁皮盒子,盒子旁边是一摞报纸和一把切烟丝的刀。他手里拿着一根卷好的烟,正往嘴里送。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做一件特别重要的事。他把烟叼在嘴里,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啪的一声打着火,凑到烟头上。火苗跳了一下,烟丝红了,一缕青烟升起来,在他头顶慢慢地散开。

我站在门口,脚底下像是钉了钉子。我的嘴张着,可发不出声音。我看着那缕烟,看着我哥的后脑勺,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他的头发又白了好多,后脑勺那片几乎全白了,白得刺眼。

他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地吐出来。烟雾在他面前散开,飘到窗户边,被玻璃挡住了,又折回来,在屋子里弥漫。我闻到了那股味道,熟悉的,呛人的,像烧焦了的树叶子的味道。我哥抽了五十年的烟,这个味道我闻了五十年。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我哥听见了动静,转过头来。他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烟。那根烟已经烧了一半,烟灰结得老长,颤巍巍地挂着,随时要掉下来。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走过去,走到他面前。我看着他手里的烟,看着桌子上那个铁皮盒子,盒子里装满了切好的烟丝,金黄金黄的,码得整整齐齐。我认出来了,那是他自己种的旱烟,去年秋天收的,他还跟我说过,说今年的烟叶长得好,又厚又香。

“哥。”我喊了一声。

他没抬头。他的手指夹着烟,慢慢地送到嘴边,又吸了一口。这一次他吸得很轻,烟头只亮了一小下。他把烟含在嘴里,好一会儿才吐出来,吐得很慢,像是不舍得。他的眼睛看着地面,目光散散的,没有焦点。

“哥,你咋又抽上了?”我的声音在发抖,我自己都能听出来。

他没有回答。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桌子边轻轻磕了磕,磕掉那截长长的烟灰。烟灰掉在地上,碎成一摊灰白色的粉末。他又把烟送到嘴边,深深地吸了一口。这一口吸得猛,烟头猛地亮起来,烧掉了一大截。他把烟含在嘴里,闭着眼睛,过了好几秒才从鼻子里喷出两道浓浓的烟柱。

我嫂子从外面回来了。她推开门,看见我站在那儿,又看见我哥手里的烟,手里的菜篮子咚的一声掉在地上。白菜滚出来,萝卜滚出来,几个鸡蛋碎了,蛋液流了一地。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嘴唇抖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话。

“国强,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我哥的手抖了一下,烟灰又掉了一截。他抬起头,看着我嫂子,嘴唇动了动,可还是没有说话。

我嫂子蹲下来捡地上的菜。她的手在抖,捡一个萝卜掉一个,捡一个白菜掉一个。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跟碎鸡蛋的蛋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水哪是泪。我赶紧过去帮她,她把我的手推开,说不用,我自己来。她的声音哑哑的,像是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

我哥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昨天,我去看了老赵。”

老赵是他年轻时候开拖拉机的搭档,比他大两岁,两个人一块儿干了十几年。后来老赵去了县城,听说开了个修车铺,日子过得不错。我哥戒烟这七个月,从来没提过老赵。

“老赵查出来了,肺癌,晚期。”我哥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是看着地面,“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他躺在医院里,身上插着管子,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咳,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咳出来的痰里全是血丝。他看见我,拉着我的手,说国强啊,我后悔了,年轻时候不该抽那么多烟。”

我哥吸了一口烟,烟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在医院陪了他一下午。他跟我说了很多事,说他的修车铺,说他儿子在省城买了房子,说他孙女今年考上了大学。他说着说着就哭了,说这些事他本来都能看见的,可现在看不见了。他说他不想死,他还没活够。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早点戒烟。”

我哥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他的手也在抖,烟灰又掉了一截,落在他裤子上,烫了一个小洞。他没有去拍,就那么让它烫着。

“我坐在那儿,闻着医院里的消毒水味儿,听着老赵咳嗽的声音,我就在想,我戒烟是为了啥。我戒了七个月,一根没抽,我忍了七个月,难受了七个月。可老赵抽了一辈子,最后不还是这样。我戒了烟,肺就能好了?我戒了烟,就能多活几年了?我戒了烟,你嫂子耳朵就能好使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嫂子。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眶里全是泪。

“我戒了烟,可我还是六十八了。我戒了烟,可我这辈子该吃的苦都吃过了,该受的罪都受过了。我戒了烟,可我还是老了。”

我嫂子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一个破了的鸡蛋,蛋液从她指缝里流出来,滴在地上。她看着我哥,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过去,把我哥手里的烟拿下来,在桌子上摁灭了。她摁得很用力,烟头被她摁得扁扁的,烟丝从里面挤出来,像是被踩扁的虫子。

“国强,”她说,“你听我说。”

她的声音不抖了,很稳。

“老赵是抽了一辈子烟,可他查出来的时候多大?他六十六。你今年六十八,你比他多活了两年。这两年,是你戒烟赚来的。你戒了七个月,你的肺比原来好了,你的咳嗽好了,你晚上能睡觉了,你早上能跑步了。这些,都是你戒烟赚来的。”

她把那个破鸡蛋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蛋液。

“你说你老了,可谁不老?我耳朵是背了,可你戒烟这七个月,你跟我说的话比过去七年加起来都多。你以前抽烟的时候,一天跟我说不了十句话,现在你天天跟我念叨,说鸡下了几个蛋,说地里的菜该浇水了,说隔壁老王下棋耍赖。这些话,都是你戒烟赚来的。”

她走过去,把我哥那只被烟烫了洞的裤子拿起来看了看,然后从针线盒里拿出针线,一针一针地缝起来。她的手很稳,针脚很密,像是在缝一件特别珍贵的东西。

“老赵走了,是他的命。你戒烟了,是你的福。你不能因为看见别人没福,就把自己的福扔了。”

她缝好了裤子,把裤子叠好放在我哥膝盖上。然后她蹲下来,仰着头看我哥,像她十九岁那年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样。

“国强,咱不抽了,行不?不为别的,就为我。你戒了七个月,我高兴了七个月。我想再高兴几年,咱俩一块儿去县城逛公园,你答应我的事还没做呢。”

我哥看着她。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顺着他脸上的皱纹往下淌。那些皱纹我太熟悉了,每一条我都知道是怎么来的,是为这个家操劳出来的,是为我嫂子操心出来的,是为儿女们操心出来的。他伸出那只粗大的、满是老茧的手,摸了摸我嫂子的头。

我嫂子哭了。她趴在我哥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我哥的手放在她头上,轻轻地拍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还在哗哗地响,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桌子上的报纸吹得哗啦啦翻动。铁皮盒子里的烟丝散发着浓郁的、呛人的香气,那是秋天的味道,是土地的味道,是我哥一辈子的味道。

我悄悄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枣树,看着墙根底下那些空了的鸡食槽,看着天上灰蒙蒙的云。我的眼泪还在往下掉,可我的心里不那么难受了。

我哥戒烟七个月,昨天又抽上了。可我知道,他会再戒的。因为他有我嫂子,有那个陪了他四十年的女人。那个女人吸了他四十年的二手烟,没有离开他。那个女人在他戒烟的时候守着他,在他难受的时候哄着他,在他哭的时候抱着他。那个女人,是他戒烟的根,也是他戒烟的理由。

今天我给我哥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他才接,声音有点哑,可挺平静的。他说小丫头你放心吧,我把烟丝都倒了,烟也扔了,打火机给你嫂子收走了。他说你嫂子今天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让我过去吃。他说他明天早上还去跑步,跑完步回来给你嫂子买个新助听器,县城的那个店他打听好了,有一个牌子的特别好。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小丫头,你哥这辈子说话不算话,可这一回,是真的。

我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窗外起风了,树叶被吹得哗哗响。我想起我哥年轻时候的样子,想起他骑二八大杠载我去赶集,想起他给我买的那根糖葫芦。那时候他二十四岁,我十二岁,他抽着烟,我揪着他的棉袄后襟,风从我们耳朵边呼呼地过。

我那时候以为我哥永远不会老。可现在他六十八了,他的头发白了,他的背驼了,他的手上有老年斑了。可他还在戒烟,还在跟我嫂子许诺,还在想着明天早上要去跑步。

我写这些字的时候,天快黑了。我给我嫂子发了条微信,问她我哥干啥呢。她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音里有电视机的声音,有锅碗瓢盆的声音,还有我哥在远处喊了一声什么。我嫂子的声音带着笑,说你哥在院子里喂鸡呢,一边喂一边跟鸡说话,说多吃点多吃点,明天给我下个大蛋。

我听着那条语音,听了好几遍。我听见我哥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听不清说的什么,可那声音是亮的,是活的,是带着劲的。

我想,戒烟这事,跟活着一样,难。可再难,也得戒。因为有人等着你多活几年,有人等着跟你一块儿去县城逛公园,有人等着你给她买新助听器。

我哥今年六十八,抽了五十年的烟,戒了七个月,昨天又抽了一根。可今天他又戒了。我嫂子说,她相信我哥,这一次是真的。

我也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