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古东亚的版图上,曾有一个存续七百零五年的强悍政权——高句丽。很多人容易将它与后世朝鲜半岛的高丽混为一谈,二者相隔两百余年,并非一脉。高句丽起于浑江流域,扎根辽东,横跨鸭绿江,鼎盛时期疆域囊括辽东大部、吉林东南部与朝鲜半岛北部,自西汉建昭二年(公元前37年)建国,至唐总章元年(公元668年)为唐与新罗联军所灭,在烽烟不息的东北亚,硬扛过汉、曹魏、前燕、后燕、隋、唐等一众强势中原王朝,也和百济、新罗常年拉锯。七百余年刀光剑影,它不是昙花一现的游牧汗国,而是一套拥有城池、农田、户籍、常备军的成熟政权,靠着山地要塞、坚壁战术与务实的外交,在大国夹缝中反复博弈,书写了一段悲壮厚重的东北古史。
高句丽的奠基者,是朱蒙。《三国志》《后汉书》《三国史记》记载,朱蒙本是夫余王族分支,因受排挤,带领亲信部族南下,落脚于纥升骨城,也就是今天辽宁桓仁一带,正式立国。建国之初的高句丽,只是东北群山里的小小部族邦国,地狭人少,夹在强大的夫余、西汉辽东郡之间。西汉对东北的管控稳固,辽东郡县驻军随时可以出兵惩戒边地部族,早期高句丽姿态十分谨慎,一边向汉朝称臣纳贡,接受玄菟郡的管辖,一边悄悄积蓄力量,吞并周边的小部族。
这个政权从诞生起,就深谙山地作战的精髓。东北多深山峡谷,河川纵横,高句丽不追求大平原的野战决战,偏爱依山筑山城。山上修筑城墙、蓄水池、粮仓,山下有村落耕地,一旦外敌来攻,百姓、牲畜、粮食全部迁入山城固守。这一套防御体系,成了高句丽之后数百年对抗强敌的杀手锏。西汉末年,中原控制力衰减,高句丽逐步向外扩张,蚕食周边土地,和辽东地方官吏摩擦不断。到王莽篡汉,新政胡乱更改边疆封号、强行征调高句丽人从军征伐匈奴,激起叛乱,王莽派兵镇压,却在山林间吃了大亏,这也是高句丽第一次和中原大规模武力碰撞。
东汉建立之后,高句丽时而归附,时而寇边。辽东郡是双方冲突的焦点。光武帝时期,高句丽遣使朝贡,朝廷恢复其王号;可等到东汉国力下滑,高句丽又会出兵劫掠辽东县城。汉和帝、汉安帝年间,辽东多次爆发战事,汉军进剿,高句丽军队便放弃平地据点,躲进山城死守,汉军长途奔袭,补给跟不上,很难持久攻坚,往往只能小胜之后撤军。但东汉也不乏狠角色,辽东太守蔡讽、耿夔都曾出兵重创高句丽,让它不得不重新俯首。此时的高句丽,还没有和中原王朝全面抗衡的实力,在臣服与反叛之间摇摆,一点点消化辽东外围的部族土地。
汉末天下大乱,中原群雄混战,辽东一度被公孙氏割据。公孙度、公孙渊父子雄踞辽东,对高句丽采取强硬压制策略。公孙氏兵力强盛,多次北伐,攻破高句丽的都城国内城,高句丽王被迫逃亡深山。这是高句丽早期遭遇的重创,它不得不暂时收缩势力,向公孙氏服软。可乱世变局来得极快,魏明帝景初二年,司马懿率军远征辽东,一举剿灭公孙渊,辽东郡县归于曹魏。高句丽见公孙氏覆灭,以为有机可乘,转头联合曹魏,之后又野心膨胀,悄悄侵扰辽东。
曹魏很快察觉隐患。正始五年,名将毌丘俭率领大军东征高句丽,这是三国时代东北规模最大的远征。毌丘俭分两路进兵,在沸流水、梁口大败高句丽主力,高句丽王宫位匆忙逃窜。魏军乘胜攻克高句丽都城丸都山城,摧毁王宫,斩杀数千人。毌丘俭没有止步,继续派兵追击,一直打到今天朝鲜半岛的滨海地带,刻石纪功。经此一战,高句丽元气大伤,都城残破,几乎濒临覆灭。但它的韧性在此刻显露无遗:王室远逃,部族散于群山,没有被彻底斩草除根。十几年之后,趁着曹魏内部权力斗争,中原无暇东顾,高句丽慢慢回到故地,重建丸都、国内城,再次复苏。
西晋短暂统一,很快爆发八王之乱,中原陷入五胡十六国的滔天战火,辽东秩序彻底崩坏。这是高句丽扩张的黄金时代。前燕慕容氏崛起于辽西,和高句丽成了死敌。慕容皝、慕容儁多次东征,慕容皝曾经亲率奇兵,走险路突袭丸都,再一次攻破高句丽都城,掳走高句丽国王的母亲、王后,掠夺大量人口珍宝。高句丽国王单骑逃走,遣使卑辞求和,献上贡品,慕容皝才撤军。即便屡遭攻破都城的惨败,高句丽依旧没有溃散。它学习中原制度,编订户籍,开垦鸭绿江两岸的河谷平地,发展农业,同时建立一支兼具步兵、骑兵的军队,对外一面和北方游牧部族联姻,一面伺机夺取辽东城池。后燕衰落之后,高句丽抓住机会,逐步拿下辽东重镇,把辽东大片沃土纳入版图,国力迎来飞跃。
南北朝数百年,南北中原王朝对峙,没有统一的力量全力经略东北。高句丽对南朝、北朝两头遣使,纳贡通商,灵活外交。向北,它和柔然等草原势力互通消息,牵制北朝;向南,遣使建康,接受南朝册封,换取政治名分。在朝鲜半岛,高句丽和百济、新罗三方厮杀不休。高句丽占据北部高地,多次南下攻打百济,百济则联合倭国抗衡,半岛战火常年不息。这个阶段的高句丽,已经是东北亚举足轻重的强权,城池连绵,人口数十万,拥有数十座坚固山城,不再是当年那个山中小邦。
等到隋文帝结束分裂,一统南北,东亚格局巨变。大隋不会容忍辽东存在一个独立的强权。高句丽也敏锐察觉到危机,一边加固辽东所有山城,囤积粮草,一边联络突厥,试图共同牵制隋朝。开皇十八年,高句丽出兵进犯辽西,隋文帝震怒,派汉王杨谅率水陆大军讨伐。不巧遇上大雨,粮草运输中断,军中疫病横行,大军还没有抵达高句丽腹地就被迫撤退,第一次伐隋无功而返。
隋炀帝即位之后,高句丽不肯顺从隋朝的管控,矛盾彻底引爆。大业八年、九年、十年,隋炀帝三征高句丽,这是中古东亚规模空前的大战。第一次征伐,隋军百万之众开赴辽东,高句丽依托辽东城等山城顽强死守。隋军士兵多来自中原平原,不熟悉山地攻坚,攻城死伤惨重;高句丽守军抓住隋军补给漫长的弱点,时不时出城偷袭粮道。来护儿率领的水军直扑平壤,也中了埋伏,损失惨重。百万大军困在辽东的坚城之下,粮草耗尽,最终溃败而归。
第二次征伐,隋炀帝再围辽东城,城池眼看即将攻破,杨玄感叛乱突然爆发,后方起火,隋炀帝仓促撤军。第三次征伐,国内已经民变四起,天下动荡,高句丽连年苦战,国力也濒临极限,于是假意请降。隋炀帝急于收兵,接受投降班师。可高句丽并未真正臣服,依旧保有完整的军队与城池。三次征辽,隋朝付出了极其沉重的代价,大量士卒战死,民力透支,直接加速了隋王朝的崩塌。高句丽硬扛住了大一统王朝倾国之力的三次猛攻,成为它军事史上最震撼的篇章,可连年战争,它自身人口损耗、农田荒芜,国力也早已透支。
隋亡唐兴,李渊建国初期,暂时与高句丽保持表面和平,接受其朝贡。但辽东本是汉四郡旧地,收复辽东是中原大一统王朝的固有诉求。高句丽深知唐朝的强大,加紧修筑长城,在辽东构筑连绵防线,同时继续打压新罗。新罗在半岛三面受敌,多次遣使向大唐求援。贞观年间,高句丽权臣泉盖苏文弑杀国王,独掌大权,对外愈发强硬,拒绝唐朝的调停。唐太宗决定出师。
贞观十九年,李世民御驾亲征高句丽。唐军攻克辽东十多座城池,在安市城下,高句丽主力前来决战,被唐军击溃。安市城的守将杨万春凭城死守,唐军轮番猛攻,久攻不下。辽东秋日早寒,草木凋零,粮草即将告罄,唐太宗无奈下令撤军。这次远征,唐军取胜颇多,迁徙辽东人口内迁,但没能一举灭国。此后唐太宗改变策略,不再发动举国大征伐,而是年年派遣偏师,轮番袭扰,破坏高句丽的农田,劫掠人口,让它常年不得休养生息。
高宗继位之后,延续这套消耗战略,同时调整外交,坚定联合新罗,夹击高句丽。高句丽与百济结盟,百济是它的南方盟友。显庆五年,苏定方跨海远征,一举攻灭百济,斩断高句丽的右臂。高句丽从此陷入两面受敌的困境,内部又爆发权力内讧,泉盖苏文死后,他的几个儿子互相攻伐,内乱不止。唐将李勣接过帅印,总章元年,唐军大举进军,各路兵马合围平壤。历经数月围城,平壤城破,高句丽王室、贵族被俘,立国七百零五年的高句丽就此灭亡。
高句丽灭亡之后,唐王朝在辽东与半岛北部设置安东都护府,管理故土,数十万高句丽贵族、百姓被迁往内地,融入华夏。一部分遗民流入新罗、突厥。这个存续七百年的政权就此消散在历史长河之中。
回望高句丽七百零五年的国祚,它不是野蛮的劫掠部族,而是一套成熟的区域政权。它最惊人的特质,就是极强的生存韧性。面对汉、魏、燕、隋、唐这些在各自时代威震四方的强权,它多次都城被破、国王逃亡,却总能依托山城堡垒、山地地形,休养生息后再度崛起。它懂得审时度势,能臣服称臣,也敢在生死关头全民死战;它吸收中原的农耕、筑城、官制技术,扎根东北的山川河谷,把险地化作屏障。
但它的局限同样明显:它始终是区域强权,人口体量、生产潜力远无法和大一统中原王朝相比。当中原完成统一,下定决心持续投入力量经略辽东时,高句丽即便能赢下几场守城战,长期消耗之下终究难以为继。七百零五年的烽烟落幕,高句丽的山城遗迹留在桓仁、世纪。集安、平壤的群山之间,碑刻与城垣静静诉说,在那个群雄并起的中古东亚,曾有一个东北古国,以群山为盾,以坚城为甲,在大国博弈的惊涛里,顽强挺立七个
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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