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上礼拜三晚上,我在城南那家淮扬菜馆等一个老同学。
他迟到了四十分钟,进门的时候领带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手机还贴在耳朵边,嘴里含含糊糊说着“那个抵押率再核一遍”。
挂了电话,他一屁股坐下来,先没跟我说话,自己倒了杯茶,灌下去,才抬头看我,说,不好意思,刚处理个事,有个客户流水造假被查出来了。
我说,你们现在这么严?
他没接话,拿过菜单,翻了两下,又合上,跟服务员说,来瓶茅台。
我愣了一下。
我们俩平时吃饭,最多开瓶啤酒。
他这人我了解,干了快十年对公信贷,后来转做零售审批,嘴比保险柜还紧。
今天这架势,不对劲。
酒上来,他先给自己倒了一满杯,二两那种,仰头干了。
然后夹了一筷子烫干丝,嚼了半天,不说话。
我也不催,就陪着吃。
窗外头是主干道,晚高峰刚过,车流稀了,红绿灯的颜色映在玻璃上,一红一绿地换。
两杯下肚之后,他眼睛有点红,不是哭,就是那种酒精催上来的红。
他把杯子在桌上顿了顿,忽然说,你知道吗,我现在最怕看到的,不是坏账。
我问,那是什么。
他说,是那些凑首付的流水。
一张一张,好看得不得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筷子还在盘子里拨那颗花生米,拨来拨去,就是没夹起来。
我问他,你不是批贷款的吗,流水好看还不好?
他抬眼看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嘴角动了一下而已。
他说,就是因为太好看了,我才睡不着。
然后他就开始说。
语速不快,中间还夹着夹菜、倒酒、看手机这些零碎动作。
我大概能还原出来他说的那些事,但我要先岔开一句——因为那天晚上真正让我后来翻来覆去的,其实不是他说的那些事本身。
是他中间去上厕所那会儿。
包厢里就剩我一个人,桌上那瓶茅台还剩小半瓶,他的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忽然亮了一下。
我没看,也不想看。
我就盯着桌上那盘清蒸鱼,鱼眼睛白白的,朝着天花板。
外面走廊有人经过,脚步声很闷。
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鱼我一口都没动,待会儿要不要打包。
第二个念头是,这个包厢的空调出风口声音好大,像有人在隔壁房间开吸尘器。
你看,人在听到某种坏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根本不是心里咯噔一下。
是走神。
是惦记那条鱼。
是嫌空调吵。
后来我才觉得,这个走神本身,可能比我听进去的那些话还要说明问题。
他说他们支行去年下半年接了一个盘,在城西,不算偏,但也绝对算不上核心地段。
开发商拿地的时候楼面价高,后来市场转冷,开盘就贴着成本卖,甚至亏本卖。
按说这是好事,老百姓捡便宜。
可问题是,这批房源里,有相当一部分的购房者,首付是凑的。
他说,凑首付很正常,谁家买房不借点钱。
不正常的是凑法。
有把老家父母的养老钱全取出来的。
有拿消费贷、装修贷倒腾出来的。
还有更隐蔽的,几个亲戚朋友互相转账,你打我卡上我打你卡上,来回倒几手,看起来像自有资金,其实全是借的。
这些东西,系统不一定抓得住,但做过几年信贷的人,一眼就能闻出味儿来。
我说,那你批还是不批?
他端起杯子,没喝,就在手里转。
说,按规矩,有疑点就得拒。
可你也知道,现在这个行情,开发商急着回款,销售天天来磨,领导也有压力。
再说,人家材料是齐的,表面上看不出硬伤。
你拒了,客户转头去别家银行,可能就批了。
你这边指标完不成,还要写情况说明。
他停了一下,说,所以我有时候就闭上眼,批了。
他说“闭上眼”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问他,那你刚才说睡不着,是因为这个?
他摇头。
他说,睡不着是因为另一件事。
他说他们行里有个内部数据,不算正式报表,就是同事之间私下聊起来的。
这两年经手的房贷客户里,有相当比例的人,月供占家庭月收入的比例,超过了百分之五十。
有的甚至到了百分之七十。
这个比例,在教科书上,叫“严重超出安全边际”。
他说,你知道百分之七十是什么概念吗。
就是两口子每个月工资发下来,先划走一大半还银行,剩下的钱,要吃饭、要养孩子、要交物业费水电费、要应付人情往来。
不能生病,不能失业,不能有任何意外。
哪怕车胎爆了换一条,那个月就得刷信用卡。
他说,我以前批贷款,看的是还款能力。
现在我看的是,这个人能扛多久不出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窗外有一辆电动车逆行闯红灯,被交警拦下来了。
骑车的人戴着头盔,看不清脸,就看见他在那儿比划,大概是解释什么。
交警低头开单子。
我看了几秒,回过头,发现他也在看。
他忽然说,其实我们批贷款的,替他们揪心,有什么用。
钱又不是我们出的。
风险也不是我们担的。
我们就是那个在悬崖边上递绳子的人。
绳子递不递,是我们的事。
跳不跳,是他们的事。
我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不递?
他说,不递,他们就去找别人递。
这个坑,总有人跳。
我问他,那你觉得,房价到底还会不会跌?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
不是嘲笑,也不是无奈,就是很平的那种,像在看一个问错问题的人。
他说,你现在还关心这个?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你还没明白。
现在的问题不是房价跌不跌。
是很多人当初买房的时候,压根就没想过房价会跌。
他说,你想想,过去二十年,所有人脑子里都有一个默认前提——房子买了就会涨。
涨了,你就是资产;
不涨,至少也能住;
实在不行,卖了还能套现。
这个前提,是过去所有人敢加杠杆的底气。
你月供占收入百分之七十,为什么还敢买?
因为你心里有个声音在说,熬两年,涨了就好了,实在不行卖掉,还能赚一笔。
他说,可现在这个前提,松了。
他说“松了”的时候,用筷子头在桌布上画了个圈,没画圆,歪歪扭扭的。
他说,你一旦把“房子会涨”这个前提拿掉,你再回头看那些月供百分之七十的人,你就知道他们是在干什么了。
他们不是在买房。
他们是在赌。
赌自己两年内不失业,赌家里老人两年内不生大病,赌房价两年内至少不跌。
这几个赌注,哪一个是他能控制的?
他说完这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没干,就抿了一口。
我坐在那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年我一个表弟买房,找我借钱凑首付。
我当时手头紧,没借。
他后来找别人凑齐了,买了。
买完还请我吃了顿饭,说哥你放心,这房子肯定涨。
我当时嘴上说恭喜,心里其实有点不舒服,觉得他太冲动。
但那个不舒服很快就被我压下去了,因为我自己也隐约觉得,他说得对。
房子嘛,总会涨的。
可现在听我这位老同学说完,我忽然发现,我当初那个“不舒服”,可能才是对的。
只是我没敢往下想。
我问他,那你觉得,这些人后来会怎么样。
他说,我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酒杯上敲,一下一下的,很轻。
他说,我只知道,以前我们做信贷的,最怕的是企业坏账。
企业坏账,好歹还有个厂房、有设备、有应收账款可以处置。
现在我怕的是个人房贷。
一个人要是真还不上月供了,你拿他怎么办?
把房子收了?
收了之后呢,他住哪儿?
他孩子上学怎么办?
你把他征信拉黑了,他以后怎么找工作、怎么租房、怎么活下去?
他说,这些问题,我们批贷款的时候,是不会想的。
我们想的是,这个人有没有还款意愿,有没有还款能力,抵押物足不足值。
可一旦出事,你发现这些东西全是纸面上的。
真正要面对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你面前,说他真的没办法了。
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
我给他倒了杯茶,他没喝,就拿手捂着杯子,像是在暖手。
包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就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都没法完全消化的话。
他说,其实我们这行干久了,你会发现一个规律。
真正危险的,不是那些明知道自己还不起的人。
那种人你一眼就能看出来,你不会批。
真正危险的,是那些觉得自己肯定还得起的人。
他们不是坏人,也不是傻子。
他们就是太相信一些东西了。
我问他,相信什么。
他说,相信明天跟今天一样。
相信今年跟去年一样。
相信只要自己够努力,日子就会越来越好。
相信只要买了房,就有了根。
相信只要熬过这两年,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说,这些相信,本身没有错。
错的是,他们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这些相信上。
他说完这句话,我们就没再聊这个了。
后来聊了些别的,孩子上学、老人身体、他最近想换个车。
那瓶茅台最后也没喝完,剩了大概一两多。
他走的时候,脚步有点晃,但意识是清楚的。
他在门口跟我挥手,说,今天喝多了,瞎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知道。
但我知道,他说的不是瞎话。
我也知道,我往心里去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过的不是他说的那些数据、那些案例,是一些很具体的画面。
比如他拨那颗花生米的样子。
比如他说“闭上眼,批了”时候的侧脸。
比如窗外那个被交警拦下来的骑车人,头盔底下那张看不见的脸。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我身边那些买了房的朋友、同事、亲戚,他们当初做决定的时候,有没有人跟他们说过这些?
有没有人告诉他们,月供超过收入一半,就意味着你抗风险的能力,已经薄得像一张纸了?
有没有人提醒他们,首付如果全是借的,你其实是在用别人的钱,赌自己的命?
我仔细想了想。
好像没有。
至少没有人正式地、认真地、面对面地说过。
大家聊起买房,聊的都是地段、户型、学区、升值空间。
偶尔有人提一句“月供压力大”,也会立刻被“压力就是动力”“熬过这几年就好了”这种话盖过去。
我以前觉得这些话是对的。
现在我不确定了。
第二天早上,我坐地铁上班。
车厢里人很多,我站在门边,手扶着栏杆,看着窗外黑洞洞的隧道。
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男的,穿着工装,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
他眼睛闭着,头一点一点的,像是在打瞌睡。
他旁边坐着一个女的,穿着西装,膝盖上放着一个文件袋,上面印着一家房产中介的名字。
我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之间,可能就隔着一层纸。
那个打瞌睡的,可能刚凑完首付,每个月工资发下来第一件事就是转房贷。
那个拿文件袋的,可能正在帮别人凑首付,或者正在帮银行催收。
我不知道。
我只是忽然觉得,我以前看地铁里的人,看到的是一个个活生生的、各有各的故事的人。
现在我看他们,看到的是一串串数字。
收入、负债、月供、流水。
这些数字,平时看不见,可一旦出事,它们就会从纸面上跳出来,变成一张张催收单、一个个电话、一条条征信记录。
这种想法让我很不舒服。
我试图把它赶走,但它就是赖在那儿不走。
到了公司,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第一件事居然是去查了一下我自己的房贷。
我打开手机银行,翻到贷款那一栏,看了一眼剩余本金,又看了一眼月供。
然后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如果明天我失业了,我手头的存款能撑几个月。
算完之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一下。
然后我把它翻过来,又算了一遍。
我发现自己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算过这笔账。
我一直觉得,只要每个月按时还,就没事。
可“按时还”这件事,是有前提的。
前提是我有一份稳定的收入,前提是我和家里人都不出大事,前提是这个世界上没有意外。
我以前觉得,意外是别人的事。
是新闻里的事。
是概率很小的事。
现在我不这么觉得了。
那天中午吃饭,我跟一个同事聊起这事。
我没提我那个老同学,也没提茅台,就说我最近在想,买房这事是不是风险挺大的。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现在才想这个?
然后他笑了笑,说,想也没用。
买都买了,还能咋地。
他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可我注意到,他说“还能咋地”的时候,筷子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我忽然觉得,可能很多人心里都想过这个问题。
只是大家不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说了只会让自己更慌。
所以大家选择聊地段、聊户型、聊学区,聊那些让人觉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话题。
至于那个真正关键的问题——如果房价不涨了,如果收入断了,如果意外来了,我该怎么办——大家把它藏在心里最深的地方,假装它不存在。
可它不会因为你不看它,就不存在。
那天晚上下班,我路过小区门口那家房产中介。
橱窗里贴着好几张房源信息,价格用红笔改了又改,改得乱七八糟。
有个穿白衬衫的小伙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传单,看见我,笑着迎上来,说,哥,看房吗?
最近有几套性价比特别高的。
我说,不看。
他说,那您有房要卖吗?
现在行情不好,但我们可以帮您推一推。
我说,不卖。
他说,那您留个联系方式吧,有合适的我通知您。
我说,不用了。
他脸上的笑没变,说,好的哥,那您慢走。
我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传单,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
天色暗下来了,路灯刚亮,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马路牙子上。
我忽然想到我那个老同学说的那句话——我们就是那个在悬崖边上递绳子的人。
可我现在觉得,可能真正站在悬崖边上的,不只是那些买房的人。
还有那些卖房的人、批贷款的人、做中介的人。
还有我。
还有我们所有人。
区别只是,有的人站在悬崖边上,自己知道。
有的人站在悬崖边上,自己不知道。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妻子问我,你怎么了,这两天心事重重的。
我说,没什么,就是跟老同学喝了顿酒。
她说,他怎么样?
我说,还行,就是有点累。
她说,那你也早点睡吧。
我说,好。
我洗完澡,躺在床上,刷了会儿手机。
朋友圈里有人晒新房入住的照片,配文是“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底下好多人点赞,评论里都是恭喜恭喜。
我看了几秒,划过去了。
然后我翻到一条新闻,说某个城市又有楼盘降价了,业主在售楼处门口拉横幅。
我看了几秒,也划过去了。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床头柜上。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偶尔过去的车声。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冒出来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早上吃什么。
你看,人就是这样。
不管听到了什么,想明白了什么,日子还是照过。
该吃饭吃饭,该上班上班,该还房贷还房贷。
那些让你睡不着的东西,到了白天,就会被一件件具体的小事盖住。
你不是忘了,你只是顾不上。
可到了晚上,它们又会回来。
我现在也说不好,我那个老同学说的到底对不对。
也许房价还会涨回去,也许那些月供百分之七十的人最后都扛过去了,也许那些凑首付的人最后都过上了他们想要的日子。
我不知道。
我也不打算下什么结论。
我只是觉得,我好像不太敢随便说“以后”了。
以前别人问我,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会说,以后再说吧,反正日子还长。
现在再有人问我,我可能会说,先把今年过完吧。
这话听起来挺没出息的。
可我觉得,这话挺真实的。
就像那瓶茅台,喝的时候挺烈,第二天醒来,嘴里发苦,头还隐隐地疼。
但你还是得爬起来,洗脸刷牙,出门上班。
该干嘛干嘛。
只是路过中介门口的时候,我走得比以前快了。
也不知道在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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