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乡间,总有一类行走四方的寻宝人。他们踏遍荒山野岭,熟稔山川脉络,观山石纹路,辨草木气息,期盼能寻得山中埋藏的奇珍。就有这么一位寻宝人,常年穿梭在诏安的群山沟壑之间,风餐露宿,以山野为家。这一日,他行至官陂凤狮浮山脚下的双重溪。清澈溪水绕着山脚蜿蜒,河滩布满圆润的鹅卵石,就在溪水边湿润的泥土之上,他意外看见了一串深深浅浅的马蹄印记。 这马蹄印绝非寻常凡间马匹所留。印记深陷泥土,一路向着云雾缭绕的高山深处延伸,越往山上,越是清晰。寻宝人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泥土上的痕迹,阅山无数的他心中一动,暗暗断定,这是一匹金马踏过留下的痕迹,高山密林深处,必定藏着不为人知的稀世宝物。 心头燃起期待,寻宝人不再耽搁。他背起简单行囊,顺着马蹄印的方向向着高山攀登。山路崎岖难行,荆棘丛生,锋利的灌木划破衣衫,山石硌磨脚掌。他转过一道又一道山弯,翻过一重又一重山岭,耳边只有山风呼啸、飞鸟啼鸣。参天古木遮天蔽日,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下星星点点的光斑。不知跋涉了多久,当他攀上半山腰,一处隐匿在藤蔓草木之后的黝黑洞口,赫然出现在眼前。 洞口被蔓藤、杂草半掩,若不仔细探寻,极易被路人错过。阵阵微凉湿润的阴风,从山洞之中缓缓向外涌出。寻宝人心中明白,这便是当地人悄悄说起的马坑银洞。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火把,弯腰迈步走入幽暗的洞内。洞内曲曲折折,岔道纵横,一连转过三道弯折,眼前景象豁然开朗。方才还是逼仄狭窄的通道,骤然化作一片开阔宏大的洞府。火光摇曳映照之下,眼前的景象让寻宝人目瞪口呆。空旷的岩洞地面之上,静静生长着数根银笋。银笋莹白璀璨,光芒温润,在火光映照下灿灿生辉,好似冰雪雕琢而成,又似月华凝结,静静矗立在幽深洞府之内,美得如梦似幻。 寻宝人向前踏出几步,正凝神打量这些世间难寻的奇宝,恍惚之间,一道身影悄然出现在银笋不远处。 一位身着素白长衫的女子静静立在光影之中,眉眼温和,面容慈祥,周身仿佛笼罩一层淡淡的柔光,没有半分咄咄逼人的气势。她开口,声音清和,如同山涧叮咚泉水:“寻宝先生,你可是看上了洞中这些宝物?” 寻宝人心中猛然醒悟,眼前女子便是这座银洞的主人。他连忙躬身行礼,带着几分恭敬问道:“正是。不知可否允许世人前来取用?” 白衣女子缓缓摇头,目光望向洞外人间烟火的方向,语气郑重,字字清晰:“洞中的银笋,本是馈赠给全村贫苦百姓,要众人一同共享。倘若有人心生贪念,妄图独自霸占全部财宝,必将招致祸殃,不会有好下场。” 寻宝人连忙拱手作答:“我并非为一己私利而来,若是能够得宝,定是为全村穷苦百姓谋生计,绝不会私自占为己有。敢问仙子,您便是此洞的主人吗?” 话音刚刚落下,白衣女子的身形如烟云一般消散,转瞬不见踪迹。寻宝人猛地睁大眼睛,举着火把向前细看,方才女子站立之处,一尊观音塑像静静伫立。慈悲法相,安然肃穆。他瞬间恍然大悟,原来是观音菩萨显化点化于他。 走出山洞,下山回到村落,寻宝人没有贪恋财宝,第一时间召集村中心地善良、为人正直的乡亲,一同前往马坑银洞。众人谨遵菩萨告诫,只适度采撷银笋,不肆意滥取。银笋拿到山外变卖,换来沉甸甸的银两,一分一毫尽数分发到村中贫苦百姓手中。那些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人家,拿到银两,得以购置粮食布匹,修缮破旧房屋,艰难的日子终于有了起色。那段时日,村庄之内,处处皆是烟火暖意,百姓安居乐业,人人感念这份来自深山洞府的恩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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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世上的事,从来祸福相依。山中银洞藏有银笋,能够产出白银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就传到官府耳中。官府听闻深山有源源不断的白银,贪欲迅速滋生。他们不问百姓疾苦,一心想要把整座银洞的财富全部收归官府,献给朝廷。 官兵很快来到村子,不由分说便将寻宝人捉拿回去。公堂之上,一番严厉盘问,寻宝人不敢有所隐瞒,便把自己入洞奇遇、观音点化,和乡亲取用银笋救济乡邻的始末,原原本本供述出来。 官府得知银洞确切位置,大喜过望,立刻派兵占据马坑银洞。为了挖尽洞内所有银笋,官府调集数千人力,浩浩荡荡开进深山,涌入幽深的银洞之中。矿工与官兵挥舞工具,日夜不停挖掘,叮叮当当开凿山石。一锤一凿,硬生生打通重重山体,洞窟隧道不断向外延伸,穿山越岭,一直挖到平和九峰甲塔地界。 在九峰甲塔的隧洞尽头,众人再一次遇见那尊观音塑像。 观音菩萨开口,平静地询问这群蜂拥而至的人:“你们来到此地,究竟想要做什么?” 一众官兵气焰嚣张,高声应答:“我们要将你带回,送入京城,献给当今皇上!” 观音又问:“你们是想要取我一只手,还是取我一只脚?” 众人被贪念蒙蔽心智,毫无敬畏之心,齐声叫嚷:“我们要你的全身!” 观音淡淡说道:“若是想要我的全身,你们便安安静静等候,等到明天清晨雄鸡啼鸣之时,再来取我。倘若违背时辰,尔等性命难保。” 听了这番话,一干人等便守在隧洞之内,通宵达旦苦苦等待。夜色沉沉,洞内漆黑阴冷,时间一点点流逝,漫漫长夜快要耗尽,却始终听不见一声鸡鸣。人心急躁,众人害怕观音塑像凭空遁走,到手的宝物化为泡影。有一个人心生诡计,捏着嗓子,模仿雄鸡高声啼叫。 假的鸡鸣声在幽深山洞之内回荡。 听见啼声,观音的声音再度响起:“既然鸡鸣已响,容我梳理完头发,你们再来取拿。” 话音未落,只听洞中轰然一声巨响,震得地动山摇!那尊观音塑像骤然腾空而起,冲破隧洞,飞出山洞之外。在场千百人慌忙伸手抓捕,却连一片衣角都触碰不到。 紧接着又是一声天崩地裂般的轰隆巨响!原本四通八达的银洞通道,巨大石壁轰然合拢,洞口被死死封死,厚重岩石严丝合缝。 大批官兵、矿工来不及撤出山洞,尽数被困在漆黑封闭的洞窟深处。洞内传来一阵阵凄厉绝望的呼救,一声声敲打石壁的撞击声响,顺着岩缝隐隐传到洞外。洞外残存的人惊慌失措,拼尽全力想要凿开闭合的石壁,可是山体岩石坚如钢铁,任凭众人如何开凿,石壁纹丝不动。 一日复一日,洞内的呼救声、敲打声,慢慢微弱,直至彻底归于死寂。繁华贪梦,尽数埋葬在沉沉大山腹中。 风波散尽之后,幸存的人们来到封闭的洞口,清点遗留在山洞外面的斗笠。一顶、两顶……细细数完,足足有一千八百顶。这一千八百顶斗笠,便是那些被永远隔绝在银洞之中之人留下的遗物。一顶斗笠,代表一条鲜活的性命。 岁月流转,斗转星移。后来马坑银洞的洞口永久封闭,再也无人能够进入洞府深处。但这个故事,却一代代在诏安、平和一带乡间流传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