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约2400字,阅读时长大约5分钟
前言
有句老话叫“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可如果两只虎压根没有真的打起来,只是各自咬着不同的方向,到头来一起掉进了同一个坑,那算什么?
太平天国快撑不下去的那几年,有两个人在争大局。英王陈玉成,年轻、猛、是太平军里天生的战场型人物。忠王李秀成,沉稳、有手腕,掌握着太平天国最庞大的地盘。
他们争的那个战略,后来成了历史课本里的考点。课本告诉你,李秀成不顾大局,拖延了援救安庆的时机,间接导致了太平天国的崩盘。
但这个结论,太懒了。
这两个人,其实都有真正的大局观,都在认认真真地为太平天国算一盘棋。他们的悲剧不是谁选错了,而是他们掉进了一个无论怎么选都会输的局。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陈玉成和李秀成这场大局观之争的真相~
安庆城外,两个人争的究竟是什么
1860年,太平天国正处于那一次仅剩的回光返照。
洪秀全的天京还没有倒,但湘军已经把安庆围成了铁桶。安庆是什么地方?是太平天国的西部门户,是从长江往天京推进的那道门锁。安庆没了,长江上游就等于送给曾国藩了。
就是在这个关口,陈玉成和李秀成吵起来了。
陈玉成的主张很直接:立刻去打,解安庆之围。他从广西跟着太平军打到现在,二十出头就封了英王,靠的就是一个“冲”字,靠的是正面战场上谁都挡不住他。在他看来,安庆不救,天京就悬了,这是不需要多想的事情。
李秀成不这么看。他认为,与其去硬碰湘军的铁围,不如先拿下苏州、杭州,经营好江浙,有了钱粮地盘,再谈别的。他的逻辑是:打太平天国这场仗,光靠勇猛没用,靠的是粮食、靠的是银子、靠的是洋枪洋炮,而这些东西在哪里?在东边,在对外开放的口岸,在洋人做生意的地方。苏州上海一带,才是真正的财税命脉。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错。
最终洪仁玕跑来调停,拉了个折中方案:陈玉成走北路,李秀成走南路,两路合击武昌,逼湘军回援,安庆之围自解。这个方案听起来稳妥,实际上把两个人都拴在了一个他们都不认可的方向上,陈玉成认为这是绕弯子,李秀成认为这绕了半天还是白绕。
但命令下了,就得执行。
那失去的两个月
1861年春,陈玉成出发了。
他走得很快,三月就拿下黄州,偏师扫到黄陂、孝感,兵锋指向武汉三镇。他自己率主力屯在黄州,等南路的消息。按约定,李秀成的南路军该在差不多同一时间赶到武昌南边,两路形成夹击,迫使湘军从安庆收缩。
李秀成迟到了。整整两个月。
他的大军抵达湖北南境时,已经是六月了,陈玉成早就走了。陈玉成在黄州等了不到一个月:英国人巴夏礼跑到黄州当面警告,说汉口是通商口岸,太平军真要打武昌,洋人就要出手;南路一点消息都没有;安庆那边一天比一天危急。他等不下去,四月里留下赖文光守黄州,自己带着主力回援,先顶到安庆外围的集贤关,猛攻湘军的围城长壕,壕深垒固,攻不动。他又赶到桐城,跟洪仁玕带来的援军会合,再攻,还是打不动,手里最精锐的四千老兵,也折在了集贤关外的赤岗岭。那一退,安庆的命就算交代了。
后世有不少人拿这个说事,说李秀成是个只顾苏浙地盘、不顾全局的军阀。
李秀成迟到,有他的具体处境。那段时间他在江西收拾另一路的残局,不是在苏州享乐。更关键的是,他对那个折中方案本来就没有把握——围魏救赵的前提是“魏王在乎赵”,可曾国藩铁了心,他把安庆当成攻打天京的根,宁可赌上武昌失守的风险,也不撤安庆的围。当时湖北的清军主力大半压在安庆,武昌城里守兵不到三千,空虚得很。这个赌局,赌的就是曾国藩不敢撤。
李秀成是迟到了,但即便他准时到了,这个方案能不能救安庆,也是两说。
这不是为他开脱,这是他自己在后来的狱中供词里说的原话意思。他说,当年不援救陈玉成,是个错误。他写这话时,陈玉成已经死了整整两年。
1861年9月,安庆失守。
陈玉成是怎么死的
安庆一丢,陈玉成的处境就急转直下了,但他不是被打死的。
安庆失守之后他退回庐州,试图守住淮河一线。但湘军的攻势越来越猛,庐州外无援兵。这时候,皖北的团练头子苗沛霖送来一封信,说愿意接应陈玉成北上,一起打开封,另辟战场。
陈玉成信了这个人。
苗沛霖是个两面人,在太平天国和清廷之间来回摇摆,见风使舵是他的本职工作。他给陈玉成送信的时候,早就已经决定把人送给清廷了。1862年四月,陈玉成带着二十多名随从进入寿州城,城门一合,吊桥一拉,大门紧闭,随行的太平军被阻在城外,陈玉成就成了笼中人。
二十多天后,他在河南延津被凌迟处死。那年他二十六岁。
史书上说,行刑时他骂不绝口,昂首不屈。这倒符合他的性格——一个打了十年仗、从没认过输的人,临了也没有跪下去。但凌迟结束的那一天,安庆已经没了,庐州已经没了,长江上游已经送出去了。他那股冲劲,再也没有可以使力气的地方了。
李秀成在狱中说了什么
陈玉成死后两年,天京陷落,李秀成护送幼天王突围,失散后被俘。曾国藩命他在狱中写供词,他连续写了十天,留下了那份后来争议不断的《李秀成自述》。
他在供词末尾总结了太平天国的全局教训,后世把它概括成“天朝十误”,早期北伐的失利、天京的内讧、用人的失当,军事的、政治的都有。而当年援救安庆失期这件事,他没有写进那份清单,是在讲安庆战役经过的时候,单独认下的错。他没有为自己辩解太多,只是承认了。
在这之前一年,苏州也丢了,而且丢得很难看。不是被打丢的,是他自己的部将背着他把守将谭绍光杀了,随即开城门投降了李鸿章。李鸿章接受投降之后,设局把那几个投降的王爷和三万多放下武器的降兵全部杀了。梁启超后来评这件事,说李鸿章此举“犹有惭德”。
李秀成当时已经不在苏州。天京连番告急,他一个月前就撤回天京调度防务去了。走之前他已经看出郜永宽这帮人靠不住,可苏州的防线眼看要崩,他拦不住,也只能走。
曾国藩拿到供词,亲自用朱笔圈点,删去他认为多余的部分。供词写完的当天,他就下令把李秀成凌迟处死,删改后的稿子,是杀人之后才送去的京城。
他比陈玉成多活了两年。那两年,安庆没保住,苏州没保住,天京没保住,什么都没保住。
老达子说
有人拿这两个人做对比,说陈玉成有大局观,李秀成没有大局观。李秀成的判断是:钱粮在东边,外交在东边,生路在东边——这是大局观。陈玉成的判断是:安庆是门户,门户不能丢,丢了就完了——这也是大局观。他们都在认真地算一盘棋,只是棋盘的方向不同。
问题在于,太平天国没有一个能统一调度这两种判断的结构。洪秀全晚年封王泛滥,各路人马互不统属,谁也管不了谁。两个各自有大局观的人,在一个没有大局的体制里,把各自的大局观变成了互相牵制的借口。洪仁玕拉出来的折中方案,既不是陈玉成的方案,也不是李秀成的方案,是一个谁都不认可的方案,最终当然两头落空。
不是因为这两个人眼光不够远。是因为这盘棋,从一开始就不是两个人能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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