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舅要了六瓶酒的时候,我就知道这顿饭我吃不完。
也不是全安静。表弟家那个小的还在敲碗,当当当,敲得人心烦。我数了数,六瓶,整整齐齐码在服务员胳膊上,像要过年。
云栖路那家老灶馆是我们家聚餐的固定地方,包间叫“桂花厅”,墙上挂着一幅印刷的山水,玻璃框里积了灰。那天我舅忽然在群里发消息,说周末他请,谁都别跟他抢。我妈回了一个笑脸。我爸回了一个“好”。表弟回了个“收到”。我没回。
我进包间的时候,我舅正站在门口抽烟。他穿了一件深蓝夹克,领子翻着,头发大概是刚剪的,后脖子那块有一道白印子。他看见我,把烟在鞋底蹭了蹭,说,来了。我说,舅。他说,快进去,你妈都到了。
包间里已经坐了一圈。我妈和我爸坐一边,舅妈坐我舅的位置旁边,表弟和表弟媳妇带着孩子坐对面。我老公陈立坐在靠门那边,正拿手机看什么,看见我进来,把手机扣在桌上。空调开着,但有点闷。桌上转盘上摆着六个凉菜,花生米、拍黄瓜、皮蛋、卤牛肉、拌木耳,还有一碟不知道是什么的酱。
我舅进来,拍了拍手,说,人都到齐了,上酒。服务员问要什么酒。我舅说,拿六瓶。服务员说,六瓶?我舅说,六瓶。要那个——他手指在菜单上敲了敲,敲了三下,说,就那个。
我坐在我妈旁边。我妈说,你舅今天高兴。我说,看出来了。我妈说,你舅退休了,以后就清闲了。我说,嗯。
我舅退休这个事说了快两年,这回是真的退了。以前逢年过节家里总有人来,后来渐渐没了。去年过年他还在说“退二线”,今年就说“全退了”。我妈说,你舅心里空。
六瓶酒上来,我舅站起来,说要先敬大家一杯。他倒酒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酒洒出来一点,落在转盘上,他拿纸巾擦。舅妈说,你慢点。他说,没事。他举杯,说,今天这顿,我请,谁也别跟我抢。他把“谁也别跟我抢”说了两遍。
陈立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腿,我知道他什么意思。我夹了一粒花生米,没夹住,掉了。
饭吃到一半,我站起来,说我去趟洗手间。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我舅正在给表弟倒酒,一边倒一边说,你那个事,慢慢来,不急。表弟低头看手机,嗯了一声。我舅的杯子里还是满的,他一口没喝。
我在洗手间待了五分钟。出来的时候没回包间,去了前台。前台小姑娘在低头看什么,我站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说,您哪位。我说,桂花厅的。她说,哦,要加菜吗。我说,不是。我站了两秒,说,算了。我转身往回走。
走廊里有个鱼缸,里面的鱼都贴着玻璃,嘴巴一张一张的。有一条翻着肚皮浮在水面上,不知道是不是死了。我看了一会儿。
回到包间,我坐回去。我舅正在讲以前的事,讲他和我妈小时候。我妈说,多少年前的事了。我舅说,我记得清楚。他说有一年冬天,雪下得大,他背着我妈去上学,路上滑了一跤,把我妈摔到沟里去了。我妈说,你还说,摔得我半天起不来。我舅笑,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像揉过的纸。
我看了看表,七点二十。我站起来,说,舅,我有点不舒服,我先走了。我舅说,怎么了。我说,胃里不太对,回去吃点药。他说,那你去吧,路上慢点。我说好。
我拿包的时候,舅妈说,要不要打包点菜。我说不用。我妈说,我送你下去。我说不用,你们吃。
我出了包间,穿过走廊,经过鱼缸。前台小姑娘在看手机。我推门出去,外面有点风。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走。后来我打了车。
到家八点。陈立还没回来。我换了鞋,把袜子脱了,发现脚后跟磨破了皮,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磨的。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在放一个购物节目,一个老头在说自己用那个锅能炖一整只鸡。我换了台。又换了台。后来我关了电视,去厨房洗碗。水池里什么都没有,我把水龙头打开,冲了一会儿手。
十一点二十,手机响了。屏幕上是我舅。
我接了。
他说,小颖,你没结账就走了?
我没说话。水龙头还在滴水,滴在不锈钢水槽上,一声一声的。
02
那天饭桌上,我舅来我这边敬酒,是喝到第三瓶的时候。他走路已经有点飘,但说话还清楚。他端着杯子,杯子里是茶,不是酒。他说,小颖,你那个孩子,学习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说,还行就是不太好。
我说,中等。
他说,中等好,中等不累。
我说,舅你坐下说。
他坐下了,坐在我旁边,离得很近。我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和洗衣粉味混在一起。他说,你妈当年,要不是她,我读不了书。我说,我妈说过。他说,她跟你说过?我说,说过。他说,她肯定没跟你说全。我说,嗯。
我妈在桌子那边喊,建民,你少说两句。我舅回头说,我跟孩子说说话。他转回来,说,你小时候在我们家住过一年,你还记得不。我说,记得一点。他说,你那时候瘦得跟个豆芽一样,吃饭慢,我拿筷子敲你碗。我笑了一下。他说,你现在也瘦。他把杯子里的茶喝了一口,说,今天这个酒不错。
舅妈在那边说,你舅这几天没睡好,昨天还去理了个发。我舅说,你别说那个。舅妈说,我说说怎么了。我舅说,你吃你的。
我表弟一直在看手机。他媳妇给孩子夹菜,孩子不吃,把菜拨到桌上。表弟媳妇说,你吃不吃。孩子说不吃。表弟媳妇说,不吃拉倒。孩子就开始哭。哭了两声,表弟媳妇从包里掏出一个什么塞给他,他不哭了。
我舅看着那孩子,看了一会儿,说,现在的孩子,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我说,嗯。他说,我们那时候,一块糖都分着吃。我说,是。他说,你记得你在我家吃的那个碗不,蓝边的,有个豁口。我说,不记得了。他说,你记得。我说,真不记得了。他说,那个碗后来给你表弟摔了。
他说完这句,就不说话了。他拿筷子去夹那个皮蛋,夹了两下没夹起来,手抖了一下。他放下筷子,说,老了。
我妈说,你才多大。
我舅说,我手抖。
舅妈说,你喝酒喝的。
我舅说,我没喝。
舅妈说,茶也抖。
我舅笑了一下,说,那也是喝酒喝的,以前喝的。
桌上转盘转过来,转过去。有人夹菜,有人说话。我舅坐在我旁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小颖,你爸那个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哪个事。
他说,就那个事。
我说,哦。
他说,你爸这个人,嘴不好,心不坏。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就好。
然后他站起来,去给表弟倒酒。他倒酒的时候,酒瓶嘴碰在杯沿上,叮的一声。
03
出租车里在放广播,一个女的在讲怎么挑西瓜。司机跟着哼歌,哼得不在调上。我靠在后座上,胃里其实不难受。就是堵。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噎在胸口那个位置,上不去也下不来。
我为什么走,我也说不太清楚。可能是六瓶酒摆上来的那一瞬间,我想起去年那顿饭。去年也是我舅请,吃到一半他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脸就沉了,最后是我爸去结的。我爸回来什么也没说,我妈在车上念叨了一路。陈立那天也在,他什么都没说,到家才说了一句,以后这种局少去。我说好。
但今年我还是来了。
路边有一家便利店,门口摆着关东煮,写着“新汤底”。我看了一眼,也没想吃。手机响了一下,一条消息,说我的积分要过期了。我删了。
车过一个路口,一只猫蹲在电动车的踏板上,眼睛亮亮的,看都不看我。我盯着它看,车过去了。
小时候的事我记得的其实不多。我舅那时候还没结婚,住在老房子,屋里地上是水泥的,扫得干净。他有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给我,是那种没有包装的冰糖,他放在手心里,让我猜是哪只手。我每次都猜错。我猜错了,他就笑,把两只手都张开,糖在他右手。他手上有修车留下的黑印子,洗不掉。
后来我上了中学,他结了婚,生了表弟。过年的时候我去他家,他还是会给我塞糖,但已经不是冰糖了,是那种软糖,粘牙。再后来我就不去了。
到了望江小区门口,我下车。门口的保安在岗亭里看手机,头都没抬。我往里走,路灯下面的树影子黑黑的,像一堆谁家不要的旧衣服扔在那。
到家我坐在沙发上,脑子空了一会儿。电视里那个老头还在炖鸡。我换了台。
04
十一点二十,手机响了。
我接了。他说,小颖。
我说,舅。
他说,你到家了?
我说,到了。
他说,你胃好点没有。
我说,好多了。
他说,那就好。
然后停了一会儿。我听见他那边有电视的声音,好像是戏曲。还有舅妈在说什么,听不清。
他说,小颖,你没结账就走了?
我没说话。
他说,你走的时候,是不是去前台了。
我说,没有。
他说,哦。
我说,舅,不是说好你请的吗。
他说,是说好我请。我是说……你今天没吃多少。
我说,我胃不舒服。
他说,嗯。
他又说,那酒你没喝。
我说,我不能喝。
他说,我知道。
电话里有电流声,滋滋的。我说,舅,多少钱,我转给你。他说,什么钱。我说,饭钱。他说,我说了我请。我说,那你刚才那句话。他说,哪句话。我说,你说我没结账。他说,我喝了点酒。我说,你不是喝的茶。他说,我后来喝了。
我听见舅妈在那边说,你跟谁打电话。他说,没谁。然后他对我说,小颖,你妈今天高兴。我说,嗯。他说,你爸也是。我说,嗯。他说,那就这样,你早点睡。我说,好。他说,你给孩子说,舅爷过年给他包饺子。我说,好。
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我去了厨房。水槽里有一个碗,是早上陈立吃面剩的,我早上没洗。我把碗拿起来,挤了洗洁精,拿海绵擦。碗很干净,没有油。我还是擦了三遍。水开得有点大,溅到台面上。我关了水,去擦台面。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油,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我换了一块抹布。新的抹布太硬,擦了两下,掉毛。我就用旧的。
擦到一半,我在抹布上看到一根头发。我把它捏起来,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有一个快递袋子,还有两根葱叶子。
我又把碗柜里的碗重新摆了摆。四个大碗放下面,六个小碗放上面。有一个小碗边上有缺口,我拿起来看了看,放在最里面。
陈立回来的时候快十二点。他换鞋,看见我在厨房,说,你还没睡。我说,快了。他说,吃饭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你舅高兴吗。我说,高兴。他说,那就好。他去冰箱拿水,看见冰箱里有一根蔫了的葱,说,这个扔了吧。我说,扔吧。
他去了客厅。电视开着,他又换到那个炖锅的台。那个老头还在炖鸡。他说,这节目怎么天天有。我说,不知道。
我擦完灶台,洗了手。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家族群里的消息。我舅发了一张照片,是今天饭桌上的菜。他配了一个字:好。
我没有回。
05
第二天我去了我舅家。我本来没打算去,早上起来看见冰箱里那袋牛奶快过期了,就想着拿去给他。走到楼下才想起来他喝牛奶拉肚子。我又去楼下小超市买了点橘子。也不是特意买的,就是手边。
我舅家在望江小区过去两站,叫什么里,也是老小区,楼道里有一股潮味。声控灯不亮,我跺了两下脚,还是不亮。我就摸黑上去,三楼。我敲了门。舅妈来开的,看见我,说,哟,小颖。我说,舅在家吗。她说,在厨房呢。
我进去,换了拖鞋。客厅里电视开着,在放戏曲,一个女的在唱,我听不懂。沙发上有一个坐出来的坑,旁边放着一副老花镜。茶几上有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舅妈看见我手里的橘子,说,你买这个干什么,家里有。我说,那放着吃。
我舅在厨房。厨房门开着,一股热气。他穿了一件旧毛衣,袖子挽着,在下面条。他看见我,说,来了。我说,舅。他说,你坐。我说,我看看你做什么。他说,下面。我说,大中午吃面。他说,省事。
锅里的水开了,他把面条放进去,拿筷子搅了搅。他拿筷子的那只手抖了一下,筷子头磕在锅沿上。他没在意,拿勺子舀了一点汤尝,说,淡了。他去拿盐,盐袋子在灶台那边,他走过去,步子有点慢。
我站在门口,看他把面盛出来。他盛了两碗。一碗给我,一碗给他自己。他递给我的时候,手又抖了一下,汤洒出来一点,落在我手上。他说,烫着没。我说,没有。
他端着自己的碗去了客厅。我跟过去,坐在沙发上。舅妈在阳台收衣服,没过来。
我低头吃面。面是清汤的,上面放了两根青菜,还有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散的,可能是煮破了。我吃了一口,有点咸。我又吃了一口。我舅在他那边吃,吃得很响,吸溜吸溜的。
我吃到一半,看到碗边。蓝边的。有一个缺口,在碗沿上,不大,摸着有点扎手。我用拇指蹭了蹭那个缺口。
我舅说,你看什么。
我说,没什么。
他说,这碗旧了,你舅妈要扔,我没让。
我说,哦。
他说,吃饭。
我就接着吃。我把那个荷包蛋吃了。蛋黄有点干。
吃完面,我舅去厨房洗碗。我说我洗。他说,你坐着。他在厨房里开水龙头,哗哗的。舅妈从阳台进来,手里拿着衣服,看了我一眼,说,你舅昨天回来,在沙发上坐到快十二点。
我说,哦。
她说,他说你是不是连看他一眼都没看。
我说,我没。
她说,我知道。她叹了口气,把衣服放在沙发扶手上。她说,他这个人,就是爱面子。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就好。
厨房里,我舅在哼戏,哼得不在调上。水龙头还开着。
06
我从舅舅家出来,已经一点多了。太阳挺大,我眯着眼走了一段。路过便利店,进去买了一瓶水。收银的小姑娘在跟人视频,说了半天,也没扫我的码。我说,多少钱。她说,哦,不好意思。我付了钱,出来。
手机没电了,自动关了。我也没充。走到车站,等了一会儿,来了车,我上去。车上人不多,后面有个小孩在吃饼干,掉了一地。他妈妈在打电话,说,你晚上回来吃饭吗。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她说,那你随便。
到家两点半。陈立不在,孩子在奶奶家。我把鞋换了,坐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起来把早上没叠的被子叠了。叠完又觉得叠得不好,重新叠了一遍。后来就那么放着了。
晚上我去接了孩子。他在路上说要吃西红柿炒鸡蛋。我说,行。回家我做了。他吃了两口,说,不想吃了。我说,不想吃就放着。他说,妈妈你不生气。我说,不生气。他去看电视了。电视里在放一个动画片,一只猫被压扁了又弹回来。他笑了半天。
我收拾厨房。碗洗了,锅刷了,灶台擦了一遍。抹布挂回原来的位置。我关了厨房的灯。
手机在客厅充上电,开机,响了几声。我拿起来看,家族群里我舅又发了消息。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家阳台,一盆绿萝,叶子黄了一半。他说,谁懂这个,怎么救。下面没有人回。
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
孩子喊我,说,妈妈,这个猫又扁了。我说,来了。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他把脑袋靠在我胳膊上。
电视里的猫又扁了一次。他笑了,我也跟着笑了一下,没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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