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被养老院退回来了,一个月5000也不要他了,因为他坏透了…

我叫周敏,今年三十四,在县城一家药店当店长。老公陈志强跑货车,常年不在家。我们有个儿子,读小学三年级。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还行。直到上个月,养老院打来电话,说我公公被退回来了。

公公七十八,三年前婆婆走了以后,他一个人住。后来摔了一跤,腿脚不利索,我们把他送进了城东那家民办养老院。一个月五千,包吃包住,有护工照看。五千对我们不是小数目,但没办法,我俩都要上班,孩子要上学,没人能全天伺候他。送进去那天,公公没说话,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进了房间。陈志强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转身走了。我跟着他,他一句话没说,上了车才说了一句:“先这样吧。”

三年了。养老院从来没打过电话。我们也每周去看他,带点水果,带条烟。公公话少,每次去都是坐在那儿看电视,问一句答一句。护工说他挺安静的,不闹事,就是不怎么跟人说话。我觉得挺好。老人嘛,安静就好。

然后上个月,养老院打电话来了。院长姓刘,女的,四十来岁,说话客气,但意思很硬。她说:“周女士,你们家老爷子我们实在留不住了。这个月月底,你们来接一下吧。”

我说:“为什么?我们按时交钱。”

她说:“不是钱的事。”

我说:“那他怎么了?”

她沉默了一下,说:“你来了再说吧。”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了养老院。刘院长把我领到办公室,关上门,给我倒了杯水。她坐下来,叹了口气。

“周女士,我跟你说实话。你公公这个人,我们实在伺候不了。”

“他怎么了?”

“他打人。”

我愣了。“打人?”

“打了三个护工。一个被他推了一把,腰扭了,歇了半个月。一个被他拿杯子砸了,额头缝了三针。还有一个,被他掐了胳膊,青了一大片。”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公公七十八,腿脚不利索,走路要拄拐。他打人?

“为什么打人?”

“没为什么。护工给他换尿布,他不让。护工给他喂饭,他把碗打翻。护工推他去晒太阳,他骂人家。骂得很难听。什么脏骂什么。”

“他以前不这样。”

“以前是以前。今年开始,越来越厉害。我们找了医生来看,医生说可能是老年痴呆的前兆。但我们这不是医院,没有精神科。他这样,我们别的老人也害怕。上周他拿拐棍敲了隔壁老太太的门,敲了一晚上,把人家吓得犯了心脏病。”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杯水。水是凉的。

“刘院长,我们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周女士,我不是没想过。我给你公公换了四个护工,每一个都干不过一个礼拜。最后一个护工跟我说,你要是不把他弄走,我就不干了。我一个月给她三千五。她宁愿不要这个钱,也不伺候你公公。”

我无话可说。

当天下午,我把公公接回了家。陈志强跑车不在,我一个人去的。公公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出来。他看见我,没说话。我推着他往外走。经过走廊的时候,一个护工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公公忽然抬起头,瞪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凶,冷,像刀子。护工往后退了一步。

我推他出了养老院大门。外面太阳很大。他忽然说:“走就走。我早就不想在这待了。”

我说:“爸,回家。”

他说:“家在哪。”

我说:“我家。”

他没再说话。

把他弄回家是件难事。我家住六楼,没电梯。陈志强不在,我一个人搬不动。我找了楼下开小卖部的老张帮忙。老张跟我一人一边,把轮椅抬上去。公公坐在轮椅上,被抬得歪歪斜斜,嘴里骂骂咧咧的:“你们干什么?想把我摔死?”老张说:“大爷你别动,马上到了。”公公说:“你算什么东西,叫我大爷。”老张不说话了。

到了家,我把公公安排在朝南那间卧室。那本来是儿子的房间。儿子搬到客厅睡沙发。儿子问我:“妈,爷爷要住多久?”我说:“不知道。”他说:“他为什么不在养老院了?”我说:“他打人。”儿子愣了一下,没再问。

第一天晚上,我给他做了面条。端进去,他看了一眼,说:“这什么玩意。”我说:“面条。”他说:“我不吃面条。”我说:“那你想吃什么。”他说:“饺子。”我说:“今天来不及了,明天给你包。”他说:“你糊弄我。”我说:“没有。”他把碗推了一下,汤洒在床单上。我站在那儿,看着床单上的汤渍。然后我出去,拿了抹布,回来擦。他坐在床上,看着我擦。他说:“你擦什么擦,换个床单。”我换了。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起来,给他包了饺子。猪肉白菜的。煮好端进去。他吃了两个,放下筷子,说:“咸了。”我说:“我下次少放盐。”他说:“没有下次。你包的不如你婆婆。”我没接话。他把碗推过来,说:“再盛一碗。”我又盛了一碗。

白天我要上班,儿子要上学,陈志强跑车不在。没人看着他。我出门前把水杯放在他床头,把遥控器放在他手边,把尿壶放在床边。我跟他说:“爸,我中午回来一趟,给你做饭。你就在这屋待着,别动。”他说:“我能动到哪去。”我锁了门。不是锁他的门,是锁大门。我怕他跑出去。

中午我回来。他还坐在床上。遥控器掉在地上。水杯翻了。床单湿了一块。他看着我,说:“我饿了。”我放下包,去厨房做饭。做好端进来。他吃了,我洗碗。然后我赶回药店。下午六点下班,回来做晚饭。吃完饭洗碗,给他擦身子。他不让。我说:“爸,不擦身上有味。”他说:“你别碰我。”我说:“那你自个儿擦。”他说:“我够不着。”我站在床边,他坐在床上。我们僵持了一会儿。最后他让我擦了。我给他擦胳膊的时候,他忽然说:“你婆婆走的时候,是冬天。”

我说:“嗯。”

他说:“她走那天,我给她擦的身子。她不让。她说你手重。我说你忍忍。她忍了。擦完她就走了。”

我没说话。继续擦。他的手很瘦,皮包骨。手背上全是老年斑。擦完了,我把毛巾放回卫生间。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躺下了。我给他盖好被子。他闭着眼,说:“你比你婆婆手轻。”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一会儿就睡着了。打呼噜。声音很大。

三天后,陈志强回来了。他进门看见他爸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愣了一下。我把他拉进厨房,把情况说了。他听完,靠在冰箱上,半天没说话。

“打人?”

“打了三个护工。”

“他以前不这样。”

“养老院说可能是老年痴呆。”

“那怎么办?”

“不知道。”

他抓了抓头发,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我说:“你别在厨房抽。”他掐了。他说:“要不送医院看看?”我说:“明天去。”

第二天,我们带公公去了县医院。挂了神经内科。医生做了几个测试,让他画钟,让他记词,让他从一百减七。公公做了。钟画歪了,词记不住,一百减七算到九十三就卡住了。医生说是轻度认知障碍,有痴呆倾向。开了一些药。说回家好好照顾,别刺激他,别跟他吵。

出了医院,公公坐在轮椅上,陈志强推着。他忽然说:“我没病。”

陈志强说:“爸,医生说你有。”

“医生说我有我就有?医生算个屁。”

陈志强不说话了。我推着轮椅,往停车场走。经过医院门口的花坛,公公忽然停下来,指着花坛里的一棵月季,说:“你妈种的。”

我看了看。那是医院的绿化,不是什么人种的。我说:“爸,那不是妈种的。”

他说:“就是她种的。我认得。”

我没再说话。推着他走了。

回家以后,陈志强跟我商量。他说:“要不我换趟短途的活,不出远门了,在家搭把手。”我说:“那你少挣不少。”他说:“少挣就少挣。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扛。”我说:“你能扛多久。”他说:“扛多久算多久。”

他换了活。跑短途,每天能回来。工资少了两千。但他能帮我给公公翻身、擦身、推他出去晒太阳。公公对他也不客气。有一天陈志强给他喂饭,他把碗打翻了,稀饭洒了陈志强一身。陈志强站在那儿,脸上挂着稀饭。他没发火。他去换了件衣服,回来把地拖了,把碗收了。公公说:“你比你媳妇还笨。”陈志强说:“嗯。我笨。”

我站在门口看着。陈志强拖完地,站起来,看见我。他说:“你看什么。”我说:“看你。”他说:“有什么好看的。”我说:“你脾气真好。”他说:“他不是我爸吗。”

他端着拖把去阳台了。我站在那儿,听见公公在屋里喊:“我还要吃!”陈志强从阳台探出头:“等下!拖完地给你盛!”

公公没再喊。坐在床上,等着。

我进了厨房,重新给他盛了碗稀饭。端进去。他接过去,吃了两口。说:“不烫。”我说:“我吹过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没那么凶了。他说:“你也吃。”

我说:“我一会儿吃。”

他说:“你瘦了。”

我说:“没瘦。”

他说:“瘦了。”

我不说话了。他低头喝粥。喝完了,碗递给我。他说:“再来一碗。”

我接过来。去厨房。陈志强站在厨房里,也在喝粥。他小声说:“我爸夸你了?”

我说:“没有。”

他说:“我听见了。他说你瘦了。”

我说:“那不是夸。”

他说:“那是。”

他端着碗,继续喝。我站在灶台前,又盛了一碗。窗外是县城的夜。路灯亮着。有人在楼下说话。我把粥端进去。公公靠在床头。看见我,说:“你怎么才来。”

我说:“来了。”

他接过去。低头吃。我坐在床边。看着他。他七十八。他打人。他骂人。他记不住词。他画歪了钟。他把我婆婆的月季种在了医院花坛里。但他会说我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