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确诊自闭症的当天,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捏着那张诊断书,纸都快被我攥烂了。女儿小禾三岁,什么都不懂,还在我腿边玩鞋带。丈夫李伟站在一旁,半天憋出一句:"离了吧,我受不了。"我没吭声,把诊断书折好塞进口袋。回家路上他还在说:"你看看你闺女,以后就是个累赘,咱俩都毁了。"我没反驳,低头牵着小禾。到家他把行李箱拖出来,当着我面收拾衣服。小禾突然跑过去,小手拉住我的裤腿,仰着脸说:"妈,跟我来。"她拽着我往阳台走。我没动,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像三岁孩子。我把诊断书从口袋里掏出来,慢慢撕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第一章 屋檐下的账本
李伟走的那天是周三,我记得清楚,因为楼下卖煎饼的阿姨问我今天怎么没带孩子来。我没搭话,提着两兜子菜往家走。小禾在家,奶奶上午送过来的,说她下午还要去跳广场舞。我把菜放厨房,小禾趴在客厅地板上玩积木。她搭了又推,推了又搭,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我走过去蹲下看她,她不看我,眼睛盯着积木块。李伟的行李箱拖走了,地上留一道印子。我拿拖把蹭了两下,蹭不掉。手机响了,李伟发的微信:"离婚协议我放茶几上了,你签个字。"我走到茶几前,看见一张A4纸,上面写着我放弃抚养权,他每月给八百块钱。八百块,我笑了,笑完鼻子发酸。小禾从客厅爬过来,手里举着一块积木,往我膝盖上放。我接过来,她又爬回去拿第二块。茶几上的协议纸被风吹起来一个角。我拿起笔,没签,把纸折起来塞进电视柜抽屉里。那个抽屉以前放李伟的烟,现在空了。小禾又递过来一块积木,这回是红色的。我捏着那块积木,坐到地板上。她挨着我坐下,肩膀靠着我的胳膊。窗外有人喊"收废品喽",我忽然想起这个月房租还没交,三千二,我卡里剩一千七。小禾把积木一块一块往我面前堆,堆了七块,第八块放上去的时候倒了。她没哭,重新开始搭。我也跟着她搭。积木是小禾两岁生日李伟买的,那时候他还没搬去公司住。我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塔,小禾伸手一推,全倒了。她咧开嘴,发出"咯咯"的声音。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她笑出声。手机又响了,李伟:"你签了没?"我没回。小禾拉我的手,往阳台方向指。阳台的纱窗破了一个洞,是上个月猫抓的,李伟说要换一直没换。我抱着小禾走到阳台上,她指着楼下。楼下有个小男孩在骑平衡车,他妈妈在后面跟着跑。小禾看了很久,手指一直指着那个方向。我顺着她的手指看,什么也没说。晚上小禾不肯睡觉,在床上滚来滚去。我给她放儿歌,她把手机推开。我给她读绘本,她把书合上。最后我关了灯,躺在她旁边。她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小手摸到我的耳朵,捏着不放。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进枕头里。第二天早上我给李伟回了一条消息:"抚养权我不让,协议重拟。"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小禾在床上坐着,头发乱蓬蓬的,盯着我看。我走过去给她梳头发,她没躲。梳子卡在一个结上,我轻轻拽开,她哼了一声。我低头亲了亲她的头顶,闻到一股奶香味。今天得去趟社区医院,小禾该打疫苗了。我给她穿衣服,套头衫她不肯伸胳膊,我哄了五分钟才穿上。出门前我看了眼茶几,协议还在抽屉里。钥匙、医保卡、诊断书——诊断书我撕了扔了,不对,昨晚撕的是复印件,原件还在我外套口袋里。我摸了摸口袋,硬硬的还在。小禾穿鞋的时候坐在地上,两只脚蹬来蹬去,左脚的鞋穿到右脚上。我给她换过来,她低头看自己的鞋,看了好一会儿。
第二章 社区医院的走廊
社区医院在小区北门往东走三百米,门口有个卖气球的老头。小禾盯着气球看,我拉着她没停。挂号排队的人不少,我前面一个老太太抱着孙子,那孩子又哭又闹。轮到我们,护士问:"什么情况?"我说打疫苗。护士看了眼小禾,又看了眼我填的单子,说:"这孩子看着不太对劲,之前做过评估吗?"我心里一紧,说没有。护士没再说什么,让去里间等着。小禾坐在椅子上,身体一直往后仰,我用手扶着她的背。旁边一个妈妈在给孩子喂水,那孩子乖乖张嘴。我试着拿水杯给小禾,她把头扭开。护士进来,拿棉签消毒,小禾没反应。针扎进去的时候她才"哇"地哭出来,声音很大,在走廊里回响。我抱着她哄,她在我怀里扭。出了医院门,她还在抽泣。我蹲下来给她擦眼泪,她一把推开我的手。气球老头还在,今天换了粉色的气球。小禾不看了,低着头走。回到家,手机里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李伟。我回拨过去,他开口就问:"你到底签不签?"我说:"我说了,抚养权我不让。"他沉默了几秒,说:"你一个人带不了她,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什么情况。"我说:"我知道,但我不会放手。"他说:"你倔什么,对孩子好才是真的好,跟着我起码吃穿不愁。"我说:"跟着你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妈天天嫌她烦。"他声音大了:"那也比跟着你强,你连自己都养不活!"我没接这话,把电话挂了。小禾坐在地板上,手里攥着刚才从医院拿的接种本。她翻来翻去,嘴里发出"吧吧"的声音。我走过去坐下,她把接种本递给我。我翻开看,里面贴着一排排贴纸,是每次打完针护士给的。她指着其中一张小熊贴纸,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说:"小熊。"她没反应,又翻到下一页。下午李伟他妈来了,敲门敲得很急。我开门,她拎着一袋橘子,直接走进来。看见小禾在地上,她叹了口气:"这孩子还是这样。"我说:"妈,您坐。"她没坐,站在客厅说:"伟子跟我说了,要离婚。我不管你们年轻人的事,但孩子得给伟子。你一个女人,没工作,带个这样的孩子,怎么活?"我靠着门框没说话。她把橘子放茶几上,又说:"我不是逼你,我是为你好。你才二十六,离了婚还能再找,带着个自闭症闺女谁要你?"小禾突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去抓橘子。她躲了一下,橘子滚到地上。小禾弯腰去捡,捡起来递给她。她没接,看着小禾的手。小禾举着橘子,胳膊伸得直直的。我走过去,从小禾手里拿过橘子,剥了一瓣给她。她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皱起来。我笑了,说:"酸。"她又嚼了两下,咽了。李伟他妈站在那儿看了半天,最后说:"我走了,你们娘俩好自为之。"门关上后,小禾把橘子皮拿过去,捏在手里揉。汁水染黄了她的手指。我拿湿巾给她擦,她不让我擦,把橘子皮塞进口袋里。晚上我翻出手机里的存款记录,卡里一千七百三十二块。房租三千二,下个月五号到期。我打开招聘软件,滑了十几页,要么要求全日制大专以上,要么需要经验。我只有高中学历,生完孩子后没上过班。小禾在床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块橘子皮。我把她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橘子皮拿出来,她没醒。我坐在床边想了很久,打开微信,搜到一个自闭症家长互助群,申请加入了。
第三章 互助群里的人
群主通过得很快,是个叫"豆豆妈"的人。她先发了一段语音,我点开听,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欢迎你,孩子多大?"我打字说三岁,刚确诊。她发了一串消息过来,有干预机构的名单,有补贴申请的流程,还有一句话:"别听别人瞎说,自闭症孩子不是废了,是慢一点。"我一条一条看,看到"补贴"两个字的时候停住了。点开链接,是本市残疾儿童康复救助的申请指南。条件是本地户籍,零到六岁,有诊断证明。我翻出诊断书,原件还在,上面盖着市儿童医院的章。申请需要户口本、诊断书、监护人身份证,还要去街道办盖章。我看着手机屏幕,第一次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绝望。小禾半夜醒了一次,哭了两声,我拍拍她后背,她又睡了。第二天一早我给街道办打电话,对方说周一到周五上班时间带着材料来。我算了一下,今天周四,还能赶这周。挂了电话我给小禾穿衣服,她今天配合多了,自己把脚伸进裤腿里。我愣了一下,夸她:"小禾真棒。"她没理我,但嘴角动了一下。出门前我照了照镜子,眼睛肿的,拿热毛巾敷了五分钟才好点。去街道办的路上经过一家早餐店,我买了两个包子,一个肉的一个菜的。小禾吃了半个肉包子,菜包子她咬了一口吐了。街道办在居委会二楼,楼梯很窄,我抱着小禾爬上去,腿有点软。窗口的办事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眼镜,说话很快。我把材料递进去,她翻了翻,说:"诊断书要原件,你这是复印件。"我说:"原件在,但我怕丢,能不能用复印件先审?"她摇头:"不行,规定要原件。你回去拿,今天还能办。"我抱着小禾下楼,回家拿了原件又跑回去。来回四十分钟,到的时候办事员去吃饭了,我坐在走廊里等。小禾在我腿上睡着了,口水淌了我一裤子。一点半办事员回来了,接过原件看了看,开始填表。她问我家庭收入情况,我说目前没有收入。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低保你申请了吗?"我说还没。她说:"先把这个表填了,回去等通知,补贴下来一个月一千二,按季度发。"我填完表,她收走了诊断书原件,给了一张回执单。我捏着回执单走出居委会,阳光很晃眼。小禾醒了,揉眼睛。我蹲下来跟她说:"咱们有饭吃了。"她看着我,伸手摸我的脸。手指上还有昨天橘子皮的黄色。我亲了亲她的手指。回家路上我拐进菜市场,买了三块钱的豆腐和一把青菜,花了七块五。肉没买,太贵了。晚上我煮了一锅豆腐青菜汤,小禾喝了小半碗。李伟又发消息:"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我回:"不考虑,你别找我了。"他发了一个问号,然后没再说话。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床头柜上。小禾在床上滚来滚去,突然停下来,指着墙上的挂历。我走过去看,她指着明天的日期。我说:"明天,明天怎么了?"她不说了,翻身趴着。我翻开挂历看,明天是周六,没什么特别的。但我忽然想起来,周六是李伟他妈的生日。去年这时候我们还在她家吃饭,小禾坐在婴儿椅上,把面条甩了一墙。我关了灯,躺下来。小禾的手又摸到我的耳朵,捏着。我摸了摸她的头发,一根一根的,很软。
第四章 奶奶的生日
周六早上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小禾去了李伟他妈家。倒不是我想去,是小禾昨天指着挂历,我猜她可能记得。到了楼下,我给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按了门铃。开门的是李伟他爸,看见我们愣了一下,说:"来啦,进来吧。"屋里有人在做饭,香味飘过来。李伟他妈从厨房出来,系着围裙,看见小禾,表情变了变。小禾站在门口,没进去,手指绞着衣角。李伟他妈走过来蹲下,说:"禾禾来啦。"小禾没动。她伸手想拉小禾的手,小禾往后退了一步,撞到我腿上。我扶住她。李伟他妈的手停在半空,收回来,站起来说:"进来坐吧。"客厅里还有几个亲戚,是李伟他妈的姐妹。她们看见小禾,交头接耳。一个姨说:"这就是那个孩子啊。"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我装没听见,带着小禾坐到沙发角落。小禾一直贴着我,身体绷得很紧。李伟不在,他妈说他加班。我信不信都无所谓。吃饭的时候小禾不肯上桌,我端着碗坐在沙发上喂她。她吃了几口就不吃了,从沙发上下来,走到阳台门口。阳台门半开着,她站那儿往里看。李伟他妈的阳台养了很多花,摆了一排。小禾走到花盆前,蹲下来,手指碰了碰土。李伟他妈看见了,说:"别让她碰,刚浇过水。"我过去把小禾抱开,她挣扎了一下,手指上沾了泥。我拿纸巾给她擦,她攥着拳头不让我擦。那个姨又开口了:"这孩子以后可怎么办啊,听说这种孩子长大了也跟傻子似的。"我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李伟他妈说:"姐你少说两句。"那姨不说了,但表情明摆着不以为然。小禾突然挣开我,跑到茶几前,拿起一个橘子——跟上次一模一样的橘子。她抱着橘子走到那个姨面前,举起来。那姨愣了,说:"给我?"小禾点头。不是点头,是那种整个脑袋往下顿一下的动作。那姨接过橘子,表情很奇怪。李伟他妈看着这一幕,眼睛红了。回家的路上小禾在公交车上睡着了,头靠在我肩膀上。我看着窗外,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到家以后我把小禾放到床上,她翻了个身继续睡。我坐在床边,打开手机,互助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有没有人知道城东那家干预机构怎么样?"底下有人回:"别去,贵不说,老师流动大。"又有人说:"我推荐市妇幼旁边的那家,老师稳定,费用一个月四千左右,走补贴能报一部分。"四千,我算了算,补贴一千二,我自己还得掏两千八。加上房租三千二,一个月得五千多。我卡里一千七,这个月房租还没交。我关了群消息,打开招聘软件,又滑了十几页。看到一个超市招理货员,要求不高,初中以上就行,早八晚六,月薪两千八。我点了申请,填了信息,提交。手机响,超市打来的,让我周一下午去面试。我把时间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小禾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我凑过去听,没听清。她又睡沉了。我轻轻把她的小手放进被子里,盖好。窗外的天暗下来,楼下有人在吵架,听不清说什么。我坐在黑暗里,等着面试的那天。
第五章 理货员的工作
周一面试很顺利,超市的主管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看了我一眼说:"明天来上班,穿运动鞋,别穿拖鞋。"我点头。回家路上我拐进药店,买了两盒创可贴和一管护手霜。理货要搬东西,我手劲小,怕磨破皮。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我轻手轻脚起来,给小禾热了昨天剩的馒头,切成小块放在她够得着的地方。她还在睡,我写了张纸条贴在冰箱上:"小禾,妈妈去上班,中午回来,馒头在桌上,水壶在旁边。"我拍了张照片发给隔壁邻居张阿姨,请她帮忙中午看一眼。张阿姨回了个"好"。超市在地铁口旁边,名字叫"惠多"。我第一天被分到零食区,货架有三米高,最上面一层我够不着,得踩梯子。主管路过看了一眼,说:"慢点,别摔了。"上午理了四节货架,薯片、饼干、糖果,补货、摆整齐、擦灰。腰很酸,手磨红了。中午我跑回家,小禾坐在地上吃馒头,张阿姨在旁边择菜。我松了口气,进屋换了件汗湿的衣服,又跑回去。下午主管让我去仓库搬箱子,一箱矿泉水分量不轻,我搬了两趟就胳膊发抖。一个男同事看我吃力,过来帮了一把,没说话。下班六点半,我走出超市,腿都是软的。工资要到下个月十五号才发,这半个月我得熬过去。卡里还剩一千二,我取了五百现金,把房租先交了一千,跟房东说剩下的月底补。回家小禾在门口等我,张阿姨把她送过来的。她看见我,跑过来,脚步不稳,撞到我膝盖上。我蹲下来抱住她,闻到她身上一股馒头味。晚上我算账,五百块钱要撑半个月,每天三十多块。我列了个单子:米、鸡蛋、青菜、豆腐,别的都先不买。李伟这半个月没联系我,我不知道他是放弃了还是憋着什么。互助群里豆豆妈私聊我:"补贴申请下来了吗?"我说还在等。她说:"别急,一般一个月左右。你最近怎么样?"我说找了个工作。她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我看着那个表情,鼻子一酸。小禾在床上拍枕头,拍一下停一下,嘴里发出"啪、啪"的声音。我走过去跟她一起拍,她看了我一眼,把枕头推给我。我拍了两下,她又推回来。我们就这样拍了十几分钟,她突然停下来,趴在我腿上。我摸着她的背,她呼吸慢慢变均匀。我低头看,她睡着了。手机亮了一下,是超市主管发的排班表,明天早班,七点到下午三点。我把手机放下,关了灯。黑暗里我想起一件事,小禾今天看见我的时候跑了过来。她以前不会这样,她以前都是自己玩自己的,我回来她不看我。我翻了个身,没敢动太大,怕吵醒她。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条光,落在她的小脸上。她嘴巴微微张着,睫毛一动一动。我看了很久,睡着了。
第六章 干预机构的门
补贴第三周下来了,一千二打进卡里。我拿着回执单去银行查的,短信也到了。同一天我接到干预机构的电话,说可以排上了,下周一开班。我算了算钱,补贴一千二,机构费用四千,自己掏两千八。加上房租还欠两千二,工资下个月十五号发,到手两千八。我咬了咬牙,交了第一个月的。机构叫"小树苗",在市妇幼旁边一栋旧楼的三层。我带小禾去看了一次环境,教室里铺着地垫,墙上贴满字母和动物贴纸。老师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姓周,说话轻声细语的。小禾进去的时候缩在我身后,周老师没急着拉她,蹲在门口拼拼图。拼了一块,两片,小禾从身后探出头看。周老师没抬头,继续拼。小禾松开我的手,往前走了两步。我站在门口没进去。周老师拼完一块小熊,放在地垫上,推了推。小禾走过去,拿起小熊,看了我一眼。周老师说:"小禾,你把它放回去好不好?"小禾没放,攥在手里。周老师笑了笑,没勉强。出来以后我问周老师:"她这样算配合吗?"周老师说:"算,她愿意进那个空间,愿意拿东西,这就是开始。"我问多久能见效。她说:"每个孩子不一样,有的三个月有变化,有的要半年。你别急,跟着来就行。"我点头。回家路上小禾在公交车上把那块拼图小熊攥了一路,手心出了汗,小熊都软了。我拿过来帮她捏了捏,想恢复原样,没成功。她伸手要回去,我给她。她把小熊放在膝盖上,一路看着它。超市那边我调了班,每周一三五上午去,下午带小禾去机构,二四六全天上班。周日休息。排得很满,但能转开。李伟突然又冒出来了,发消息说要见小禾。我说:"你想见就见,但别提离婚的事。"他回:"行。"约在小区门口的公园,周六下午。我带小禾去了,他站在滑梯旁边,穿着一件灰色外套,瘦了。小禾看见他,没反应,低头玩自己的手指。他蹲下来,说:"禾禾,爸爸。"小禾没抬头。他伸手想摸她的头,小禾偏了一下,没让他碰到。他手停在半空,收回来,站起来看我。我说:"她现在这样,你别硬来。"他说:"我知道。"我们站在那儿聊了几句,他说他妈住院了,高血压。我说严重吗,他说不严重,住了三天了。我说那你忙你的吧。他说:"我妈住院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问什么。他说:"她说小禾那天给她拿橘子,她没接住。"他看着小禾,小禾蹲在地上捡树叶。他说:"我妈让我跟你说,上次生日她不该那样。"我"嗯"了一声。他说:"协议我重新拟了一份,抚养权归你,我每月出一千五。"我说:"不用,我自己能行。"他愣了一下。我说:"一千五太多了,你给八百就行,跟之前说的一样。"他摇头:"我给得起。"我说:"那就一千。"他没说话,最后点了点头。小禾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把树叶,递给我。我接过来,她又去捡。李伟看着她,眼神很复杂。他说:"她好像比以前好一点了。"我说:"在干预,慢慢来。"他"嗯"了一声,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灰色外套在人群里晃了两下,不见了。小禾把树叶举起来,对着太阳看。我蹲下来,和她一起看。树叶的纹路很细,阳光从缝隙里透过来,照在她脸上。
第七章 小禾的第一个字
干预课上了两个月,小禾的变化很慢,但确实在变。周老师说她现在能听懂简单指令了,比如"把球放筐里""过来坐"。她开始模仿周老师的动作,拍手、指鼻子、跺脚。最让我高兴的是有一天早上她指着水杯说了一个字:"水。"我愣住了,蹲下来问她:"你说什么?"她又指了指水杯:"水。"声音很小,像蚊子叫,但我听见了。我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抱着她,她在我怀里扭。我赶紧松开,怕吓到她。那天晚上我给豆豆妈发消息:"小禾说话了,说了一个字,水。"她回了一大段语音,我一条一条听完,她在那头哭,说她家豆豆两岁半才开口,现在能说短句了。我听着听着也哭了。超市那边主管给我涨了五百块,说因为我理货又快又整齐。我一个月变成三千三了。房租交清了,卡里还有两千多。我给小禾买了双新鞋,粉色的,她自己指着要的。干预费还是四千,补贴一千二,李伟给一千,我自己出一千八。能撑住。小禾的第二个字是在干预课上说的。周老师拿了一个苹果,小禾看着,说:"果。"周老师高兴得眼睛都亮了。回家路上她又说了一个:"妈。"我回头看她,她坐在推车里,手指着我的方向。我说:"你叫我?"她看着我,嘴巴动了动,没再出声。但那个"妈"字我记着。晚上小禾睡觉前我给她读绘本,她以前会把书合上,现在她会翻页了。翻到一页有小狗的,她指着说:"狗狗。"我愣了一下,说:"对,狗狗。"她又翻了一页,指着一只猫:"猫。"我鼻子发酸,说:"小禾真厉害。"她不看我,继续翻。窗外下着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我听着雨声,给她读完了整本绘本。她没合上书,也没推开我。读完她靠在我怀里,手指捏着书角。我轻轻拍她的背,她没睡着,但没动。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醒来,发现小禾不在床上。我吓了一跳,光着脚跑出去找。她在客厅,站在茶几前,手里拿着我的手机。屏幕亮着,是李伟的消息。我走过去,她抬头看我,说:"爸。"我蹲下来,看着她。她说:"爸。"又说了一遍。我接过手机,李伟发的是:"这个月钱转了,禾禾最近怎么样?"我打字回:"她会叫爸了。"发完我把手机放下,抱住小禾。她在我怀里安静了一会儿,挣开去玩积木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搭积木。她搭了五块,第六块放上去的时候歪了,她自己拿下来重新放。放好了,她拍了拍手。我笑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积木上,落在她的小手上。
第八章 幼儿园的尝试
周老师建议我给小禾试试幼儿园融合。她说小禾现在能执行简单指令,有模仿能力,可以找一个接收特殊儿童的幼儿园先适应。我查了三家,最后选了一家私立的,叫"阳光小筑",离机构不远。园长姓陈,四十多岁,说话很实在。她说:"我们这儿有融合班,配了特教助理,你孩子可以先试一周,看看适应情况。"学费一个月两千六,不便宜,但比机构便宜。我问能不能用补贴,她说不行,补贴只能用在定点康复机构。我算了算,机构四千加幼儿园两千六,一个月六千六。我工资三千三,李伟一千,补贴一千二,还差一千多。我找主管申请加班,每周多排两个晚班,多挣八百。还差五百,我想了想,把李伟给的钱涨到一千五,他没意见。幼儿园第一天,我陪着小禾进去。教室里八个孩子,小禾是第九个。她进去以后缩在墙角,不说话,也不看别的孩子。特教助理是个小伙子,姓刘,蹲在她旁边,没逼她。别的孩子在玩沙子,有个小女孩走过来,拿着一个小铲子,递给小禾。小禾没接。小女孩把铲子放在她手边,跑了。小禾低头看了铲子很久,拿起来,捏在手里。刘老师冲我比了个"OK"的手势。我退出去,站在走廊里。透过玻璃窗看见小禾坐在沙盘旁边,手里攥着铲子,没动。中午我去接她,老师给我一张反馈表,写着"今日表现:未参与集体活动,但接受了同伴递来的物品,在教室停留两小时无哭闹。"我看了三遍,觉得这已经很好了。第二周小禾开始能坐住了,集体活动的时候她坐在最后一排,不跟着做,但没跑。第三周她模仿了一个动作,老师带着孩子们做"小手拍拍",她看着,然后慢慢把手举起来,拍了一下。刘老师拍了视频发给我,我看了十几遍。第四周她跟一个小男孩说了话。不是"水"也不是"果",是一句完整的:"不要。"那个小男孩抢了她的铲子,她说:"不要。"声音不大,但清楚。刘老师说这是她第一次对同伴表达拒绝。我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回家路上小禾在推车里哼歌,不是儿歌,是她自己编的调子,没有词,就"嗯嗯啊啊"的。我推着她,跟着她的调子哼。走到小区门口,碰见张阿姨。她看了小禾一眼,说:"这孩子声音好听。"我笑着说:"她自己编的歌。"张阿姨说:"聪明着呢。"小禾听见有人夸她,扭头看了张阿姨一眼。张阿姨愣了一下,说:"她还看我了。"我也愣了。小禾以前不看人的,她的眼神总是飘着,落在地上、墙上、玩具上,就是不落在人脸上。今天她看了张阿姨一眼。虽然只有一眼,但我看见了。晚上我给李伟打电话,不是发消息,是打电话。他接了,说:"喂?"我说:"小禾今天看人了。"他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说:"真的?"我说:"真的,看了张阿姨一眼。"他说:"那挺好。"我说:"嗯。"他问:"她最近在幼儿园怎么样?"我说:"还行,能坐住了,还会说'不要'了。"他说:"不要?"我说:"有人抢她东西,她说了不要。"他笑了,说:"脾气还挺大。"我也笑了。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小禾在旁边玩积木。她搭了一座桥,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桥。我指着桥说:"这是什么?"她看了我一眼,说:"桥。"我说:"对,桥。"她把桥推倒,又重新搭。窗外月亮很亮,照进来一小块,落在她的积木上。
第九章 诊断书撕了又捡回来
冬天的时候小禾四岁了。她会说二十多个词了,能说三个字的短句,比如"妈妈抱""我要吃""不要这个"。干预课从一周五次减到三次,周老师说她的进步速度超过了预期。幼儿园融合班她也适应了,虽然还是不太跟小朋友玩,但能坐在教室里一上午。李伟每个月转钱,偶尔来看看她。小禾现在不躲他了,他来的时候她会走过去,站在他腿边。有一天他带了一盒蜡笔,小禾接过去,在他面前画了一棵树。他拍了照片发给我,说:"她画的。"我看着那棵树,树干是歪的,叶子是乱点,但确实是一棵树。我回他:"好看。"他回了一个表情,是个笑脸。年底的时候社区医院打电话,说要重新评估。我带小禾去了,还是那个护士,她看了小禾一眼,说:"变化挺大。"评估做了两个小时,医生最后说:"社交能力有明显提升,语言发育追上来了一些,但还是有差距。目前属于轻度谱系,继续干预,上学没问题。"我拿着新的评估报告走出医院,天很冷,我裹紧了外套。小禾拉着我的手,她的手暖暖的。回家以后我翻出那个电视柜抽屉,里面还放着李伟第一次给的离婚协议。我拿出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放弃抚养权"。我把纸撕了,撕得很碎,扔进垃圾桶。然后我又从垃圾桶里捡出来,展开,拼在茶几上。不是后悔,是我想记住这一天。记住他曾经说过的话,记住我撕过那张纸,记住小禾拉着我说"妈,跟我来"。我把碎片收进一个信封里,写上日期,放进抽屉最里面。小禾走过来,看见我在收东西,说:"妈妈,干嘛?"我说:"收一个旧东西。"她凑过来看,我挡了一下,她没坚持,跑去玩了。晚上李伟发消息:"新年快乐。"我回:"快乐。"他说:"禾禾的新评估报告出来了吗?"我说:"出来了,轻度,上学没问题。"他说:"那就好。"停了一会儿他又发:"我妈让我问,过年回不回去吃饭?"我想了想,说:"去。"他发了一个"好"字。我放下手机,看着小禾。她在床上铺了一排积木,从床头排到床尾,嘴里哼着她自己编的歌。我躺下来,挨着她。她没推我,往我这边靠了靠。我伸手搂住她,她没挣开。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的声音传过来。小禾抬头看了一眼窗户,说:"花。"我说:"烟花。"她说:"烟花。"我亲了亲她的额头。这一年不容易,但都过来了。
第十章 桥搭好了
小禾五岁那年秋天,上了一所普通小学。不是特殊学校,是家门口的公立小学。入学面试的时候老师问她问题,她能回答了。声音小,但清楚。"你叫什么名字?""李小禾。""几岁了?""五岁。""喜欢什么?"她想了很久,说:"画画。"老师笑了,说:"那以后美术课好好画。"我站在教室外面,透过玻璃看见她坐在倒数第二排,书包放在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开学第一个月她还是不太跟同学说话,课间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画画。但第二个月有个小女孩走过来,看她画。小禾画了一座桥,歪歪扭扭的。小女孩说:"你画的是什么?"小禾说:"桥。"小女孩说:"桥通到哪里?"小禾想了想,说:"通到那边。"她指了指窗户。小女孩顺着她的手指看,说:"那边有树。"小禾说:"嗯,有树。"两个孩子就那样聊起来了。我接她放学的时候,小女孩的妈妈跟我打招呼,说:"你家小禾画画真好。"我笑着说:"她喜欢画。"小禾从教室里跑出来,书包带子拖在地上。我帮她拎起来,她指着校门口的梧桐树说:"妈妈,叶子黄了。"我说:"嗯,秋天了。"她蹲下来捡了一片叶子,夹进书包侧面的口袋里。李伟后来没再提离婚的事,我们也没去办手续。他每个月来两三次,带小禾去公园或者图书馆。小禾现在会叫他"爸爸"了,不是以前那种含糊的发音,是清清楚楚的"爸爸"。有一次他带小禾回来,小禾跑到我面前说:"爸爸给我买了蜡笔,二十四色的。"我看着她手里的盒子,说:"真好看。"李伟站在门口,说:"进去坐坐?"我让开了门。他进来坐在沙发上,小禾趴在茶几上画画。他看着她画,说:"她真的变了。"我说:"她一直在变。"他说:"你辛苦了。"我没接这话,去厨房倒了杯水给他。他接过水,喝了一口,说:"我妈说,过年让你和小禾回去,她给你们包饺子。"我说:"好。"小禾突然抬起头,说:"奶奶包饺子,我要吃。"李伟笑了。我也笑了。小禾低下头继续画,画了一座桥,桥上有个小人,小人牵着另一个小人。她指着画说:"这是妈妈,这是小禾。"我说:"那爸爸呢?"她想了想,在桥的另一头画了第三个小人。我说:"桥通到哪里?"她抬头看我,说:"通到家里。"我鼻子一酸,蹲下来抱住她。她身上有蜡笔的味道,有阳光的味道,有小孩特有的那种暖烘烘的味道。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飘在窗台上。我把窗打开,风灌进来,凉凉的。小禾缩了一下脖子,没躲开。李伟站起来关了窗,说:"天凉了。"我说:"嗯,天凉了。"小禾把画举起来,给我们看。桥上的三个小人手牵着手,颜色涂到了线外面,但能看出来是谁。我说:"画得真好。"她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我把那张画接过来,小心地放在茶几上。茶几还是那张茶几,抽屉里还放着撕碎的协议。但茶几上现在有小禾的画,有她的蜡笔,有她喝了一半的水杯。李伟坐在沙发上,小禾趴在他腿边继续画画。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但根还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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