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千万别让亲家母来伺候月子,我姐家住了20天,亲家公也搬来了,现在两家人挤一起,我姐睡沙发姐夫打地铺,儿媳还嫌饭咸,谁也不敢吭声
我姐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楼下快递柜取件。
柜门弹开,里面是个纸箱,不大,沉。我单手拎出来,另一只手夹着手机。她在那头说,你最近忙不忙。我说还行。她说那你周末能不能来一趟。我说咋了。她说没啥事,就是家里有点挤。
有点挤。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像在说今天下雨了。可我姐这人我了解,她要是真觉得没啥事,她不会打电话。她一年到头给我打的电话,一只手数得过来。过年一个,中秋一个,我妈忌日一个。没了。
我把纸箱夹在胳肢窝里,腾出手来掏钥匙。楼道灯是声控的,我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我问她,挤成啥样了。
她停了两秒。说,你来了就知道了。
然后她挂了。
我站在门口,钥匙插在锁孔里,没拧。纸箱勒得我胳膊疼。那会儿我还不知道,她家已经住了七口人。她、我姐夫、外甥、外甥媳妇、刚出生的娃、亲家母、亲家公。七十多平的房子。两室一厅。我姐睡沙发,我姐夫打地铺。
而这一切的起因,是二十天前,亲家母来伺候月子。
我姐家那房子我熟。
当年买的时候我去看过。城北,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客厅朝北,白天也得开灯。主卧摆一张一米五的床,次卧做了个榻榻米。当年觉得还行,小两口够住。后来外甥结婚,次卧成了婚房。再后来外甥媳妇怀了,我姐高兴,提前半年就开始收拾。把客厅那张旧沙发换了,说等娃生了,她睡沙发方便夜里起来帮忙。
她那时候跟我说,月子得伺候好,不然落病根。
我说你悠着点,别把自己搭进去。
她说废话,我自己的孙子。
她这人就这样。嘴上硬,心里软。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但家里大事小事全是她扛。我姐夫那人,老实,闷,一天说不了十句话。在厂里干了一辈子钳工,手糙得像砂纸。家里事他不管,也管不了。我姐说啥是啥。外甥随他爹,闷葫芦一个,但比他爹强点,至少知道疼媳妇。外甥媳妇,我见过几回,白白净净一姑娘,话不多,笑的时候嘴角往上提一下,也不知道是真笑还是客气。
亲家母来那天,我姐还特意炖了排骨。
她后来跟我学,说排骨三十八一斤,她买了四根。焯水,炒糖色,小火炖了一个半钟头。亲家母进门,换了鞋,在客厅转了一圈,说,这房子朝向不太好啊,见不着太阳。
我姐说,北向,便宜。
亲家母说,那倒是。
然后坐下吃饭。排骨端上来,亲家母夹了一块,嚼了嚼,说,咸了。
我姐说,我尝着还行。
亲家母说,你口重。
我姐没接话。外甥媳妇在屋里喂奶,没出来。外甥低头扒饭。我姐夫吃完一碗,把碗放下,说了句,我吃饱了。起身去了阳台。
那顿排骨,我姐说她自己没吃几块。光顾着给亲家母夹菜了。夹一块,咸了。夹一块,咸了。后来她不夹了。亲家母自己夹,边夹边说,你们北方人做饭就是盐重。我姐说,嗯,习惯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平的。
亲家母来了三天,亲家公也来了。
说是来看看孙子。拎了个蛇皮袋,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兜子自家种的萝卜。进门把袋子往地上一撂,说,住几天就走。
我姐夫在阳台上抽烟,没吭声。
那天晚上,我姐把沙发让给了亲家公。她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在客厅坐了一宿。第二天腰就直不起来了。我姐夫说你去屋里睡,我打地铺。我姐说不用,你明天还上班。我姐夫说那我也坐一宿。俩人就在客厅坐着,一个沙发这头,一个沙发那头。中间隔着一个亲家公,呼噜打得震天响。
外甥媳妇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我姐在揉腰,说,妈你咋了。
我姐说没事,坐久了。
外甥媳妇说,要不让我妈晚上带娃,你睡屋里。
我姐说不用,你妈也累。
外甥媳妇没再让。转身回屋了。门关上,我姐站在客厅,听见里面娃哭了,外甥媳妇哄了两句,娃不哭了。她站了一会儿,去厨房熬粥。
粥熬好了,亲家母出来了。看了一眼,说,咋又是白粥。
我姐说,早上喝粥养胃。
亲家母说,我们那边早上吃面。
我姐说,那我给你下碗面。
亲家母说,算了,凑合喝吧。
我姐盛了一碗,放她面前。亲家母喝了一口,说,没味儿。
我姐说,有咸菜。
亲家母说,咸菜咸。
我姐把咸菜端走了。
这些事情,我姐不是一口气跟我说的。她是断断续续说的。我在她家待了一个下午,她说了三回“没事”,说了两回“还行”,说了一回“撑着呢”。每次说完,她就去干点啥。擦桌子,洗碗,给娃热奶。手里不闲着。嘴也不闲着。但说的都是别人家的事。隔壁老王家的狗丢了。楼下小张考上了公务员。菜市场的白菜涨了两毛。
我问她,姐你睡沙发多少天了。
她说,也没几天。
我说,到底是几天。
她想了想,说,二十天了吧。
我说,你腰受得了吗。
她说,习惯了。
我说,你晚上能睡几个钟头。
她说,娃闹,两三个钟头吧。
我说,那白天呢。
她说,白天补呗。
我说,你补了吗。
她不说话了。把抹布叠了叠,又打开,又叠了叠。
我姐夫在阳台抽烟。
我走过去,他递给我一根。我接了。他给我点上,自己又点了一根。俩人趴在阳台栏杆上,谁也没看谁。
楼下有个老太太在晒被子。弯着腰,把被子往绳上搭。搭了一下,没搭上去。又搭了一下。我姐夫看着那老太太,说,你姐这二十天,瘦了八斤。
我说,你咋不劝劝。
他说,劝啥。
我说,劝她别硬撑。
他说,你劝。
我说,我劝不动。
他说,我也劝不动。
他把烟灰弹到栏杆外头。风一吹,灰散了。
他说,我打地铺打了半个月了。腰也疼。白天在厂里站一天,晚上回来躺地上。翻个身都得慢慢的。
我说,你咋不睡沙发。
他说,沙发让给你姐了。
我说,她让你睡沙发。
他说,她让我睡屋里,我睡不着。娃哭,我一激灵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后来就干脆睡客厅。你姐睡沙发,我睡地上。俩人还能说句话。
我说,说啥。
他说,说娃长得像谁。
他把烟屁股摁灭在栏杆上。
他说,你姐说像她。
然后他笑了一下。嘴角咧了咧。没笑出声。
我进屋里看娃。
娃在次卧的小床上躺着,睡着了。外甥媳妇坐在旁边看手机。见我进来,抬头叫了声舅。我说娃挺乖。她说还行,就是夜里闹。我说你妈呢。她说出去买菜了。我说你婆婆呢。她说在厨房。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屋里有点挤。一张双人床,一个婴儿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子上堆着尿不湿、奶瓶、湿纸巾。地上有个盆,里面泡着几件小衣服。窗户关着,有股奶腥味。外甥媳妇穿件睡衣,头发随便扎着。眼睛底下有黑眼圈。
我说,你晚上能睡好吗。
她说,还行,我妈帮我带。
我说,你婆婆呢。
她说,婆婆白天带。
我说,那你婆婆晚上呢。
她说,晚上我自己带。
我说,你婆婆睡哪儿。
她愣了一下。说,沙发吧。
我说,你公公呢。
她说,也睡沙发。
我说,那沙发能睡俩人吗。
她说,不知道。我没出去看过。
她说完,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划了两下,又划回来。我说你歇着吧。她说嗯。我退出来,把门带上。
关门的时候,我听见她叹了口气。很轻。像手机震动了一下。
亲家母买菜回来了。
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青菜,一袋豆腐。进门换鞋,把袋子往厨房台面上一搁。我姐正在厨房热奶。亲家母说,豆腐买了,晚上炖豆腐。我姐说,行。亲家母说,别放酱油。我姐说,行。亲家母说,你上次炖豆腐放酱油了。我姐说,我没放。亲家母说,放了。我姐说,可能放了一点。亲家母说,一点也是放了。
我姐把奶瓶从热水里捞出来,甩了甩。没接话。
亲家母说,还有那个排骨,下回别炖那么久。肉都柴了。
我姐说,行。
亲家母说,你做饭就是火候掌握不好。
我姐说,嗯。
亲家母说,我也是为你好。你以后伺候月子,得学着点。
我姐说,嗯。
亲家母说,你这人就是不爱听劝。
我姐把奶瓶送到次卧去了。
出来的时候,亲家母在客厅坐着。沙发被褥还没叠。亲家公在阳台上抽烟。我姐夫去上班了。屋里就她们俩。亲家母拍了拍沙发,说,这沙发太软,睡得腰疼。我姐说,那咋办。亲家母说,要不买个硬点的垫子。我姐说,行。亲家母说,你睡哪儿。我姐说,我睡地上。亲家母说,地上凉。我姐说,垫个纸箱。亲家母说,那不行。你睡沙发,我睡地上。我姐说,不用。亲家母说,那咋整。我姐说,凑合吧。
亲家母叹了口气。说,这房子太小了。
我姐说,嗯。
亲家母说,当初咋不买个大的。
我姐说,没钱。
亲家母说,那倒是。
然后俩人都不说话了。亲家母拿起手机,开始刷视频。声音开得挺大。一个男的在里面喊,家人们,这个价格只有今天有。我姐站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厕所了。
她在厕所待了挺长时间。我听见水龙头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后来她出来了,眼圈有点红。但没哭。她这人,不哭。我妈走的时候她都没哭。就站在灵堂里,一直站着。后来我过去拉她,她说,你吃饭了没。我说姐你哭出来。她说,哭啥。
我姐这辈子,没在人前掉过泪。
晚饭是在客厅吃的。
桌子小,坐不下。外甥媳妇在屋里吃。亲家母端了碗,坐沙发边上。亲家公坐小板凳。我姐夫加班没回来。外甥站着吃。我姐坐茶几角。我坐另一个角。
菜有三个。炖豆腐,炒青菜,还有中午剩的排骨。
亲家母夹了块豆腐,嚼了嚼,说,淡了。
我姐说,没放酱油。
亲家母说,那也不能这么淡。
我姐说,下回多放点盐。
亲家母说,你上次说咸了,这次说淡了,你到底会不会做饭。
我姐把筷子放下了。
没说话。
外甥抬头看了他妈一眼,又看了他丈母娘一眼。低头扒饭。
亲家公夹了块排骨,嚼了嚼,说,这排骨还行。
亲家母说,你啥都说行。
亲家公说,本来就还行。
亲家母说,你味觉坏了。
亲家公不说了。
我姐把筷子又拿起来。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嘴里,慢慢地嚼。
我看着她的手。那双手我熟悉。小时候给我洗衣服,给我做饭,给我缝书包。那时候手上有劲,指头粗。现在还是粗,但皮松了。手背上有个疤,是前年切菜切的。她没去医院,拿创可贴贴了贴。后来感染了,肿了好几天。她也没说。我是过年回家才看见的。
我说姐你手咋了。她说没事,切着了。我说咋不去医院。她说多大点事。
我姐这人,觉得啥都不是大事。
吃完饭,亲家母把碗一推。说,我出去溜达溜达。站起来,换鞋,出门了。
我姐开始收碗。外甥说妈我帮你。我姐说不用,你回屋看娃。外甥就回屋了。
我帮她收。她洗碗。水龙头开着,哗哗地流。我说姐,你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她说,快了。出了月子就好了。
我说,出了月子他们就走吗。
她说,说走。
我说,说走是走不走。
她说,不知道。
她把碗摞起来,放到沥水架上。碗磕碗,叮当响。她停了一下,说,你姐夫昨天跟我说,想搬出去住。
我说,搬哪儿。
她说,他同事有个空房,在城南。一个月一千二。
我说,那你们搬吗。
她说,搬啥。娃在这呢。
我说,那你俩在这儿,娃也在这啊。
她说,你不懂。娃得跟妈。
我说,那你们就不搬。
她说,再说吧。
她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
她说,你姐夫打地铺打习惯了。昨天还说,地上凉快。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很快又放下来了。
我姐夫晚上九点多回来的。
进门换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包子。他说,给你们带的。我姐说,吃过了。他说,那留着明天早上。
他去阳台看了一眼。亲家公在那儿抽烟。俩人点了点头。没说话。我姐夫进来,从柜子里拿出褥子,开始铺地铺。就在沙发前面那块空地上。铺好了,坐上去,靠着沙发。我姐在沙发上也坐下了。俩人就那么坐着。电视没开。灯开着。屋里挺安静。次卧传来娃的哭声。哭了两声,停了。
我姐夫说,你腰咋样。
我姐说,还行。
我姐夫说,我明天去问问那个房子。
我姐说,问啥。
我姐夫说,问问能不能便宜点。
我姐说,问也白问。
我姐夫说,问问呗。
我姐说,你别问了。
我姐夫不说了。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他说,你弟来了。我姐说,嗯。他说,你弟看出来了。我姐说,看出来啥。他说,看出来咱俩挤。我姐说,看出来就看出来呗。他说,丢人。我姐说,丢啥人。他说,咱家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我姐说,这不是有地方吗。他说,这算啥地方。我姐说,算家。
我姐夫不说话了。
他把枕头拍了拍,躺下了。侧着身,面朝沙发。我姐坐在沙发上,低头看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他被子掖了掖。
我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
亲家公已经回屋了。客厅灯关了。就剩沙发边上那盏小夜灯。我姐夫躺在地上,我姐坐在沙发上。俩人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姐也躺下了。沙发短,她蜷着腿。我姐夫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我抽完烟,回屋了。
外甥在次卧的榻榻米上睡。我跟他挤了一宿。他打呼噜。我一宿没睡好。早上五点多,娃哭了。外甥媳妇起来喂奶。我听见外甥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又哭了。外甥媳妇没理他。娃哭了一会儿,不哭了。
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我姐已经醒了。坐在沙发上,揉腰。我姐夫还在地上躺着。呼噜声起来了。亲家母在沙发上那头,被子蒙着头。亲家公在小板凳上坐着,抽烟。看见我,点了点头。
我进了厕所。洗脸。镜子里的人眼圈发黑。我洗了两把,出来。我姐在厨房熬粥。我说姐我走了。她说吃了再走。我说不吃了。她说那你路上小心。我说嗯。
我穿鞋的时候,外甥媳妇出来了。抱着娃。娃裹着小被子,露个小脑袋。外甥媳妇看见我,说舅你走啊。我说嗯。她说下回再来。我说行。
她站了一会儿。说,舅。
我说咋了。
她说,你跟我婆婆说说,饭别做那么咸。
我说,你自己说。
她说,我说了她不听。
我说,你婆婆听你的。
她说,她不听。我说咸了,她说没放盐。
我说,那你就自己放。
她说,我放了她又说我放的不好。
我说,那你让她放。
她说,她放了我吃着咸。
我说,那你想咋办。
她说,我也不知道。
她低头看娃。娃闭着眼,嘴巴动了动。
她说,舅你别跟别人说。
我说,说啥。
她说,说我嫌饭咸。
我说,我不说。
她说,嗯。
我下楼了。
楼道灯还是声控的。我跺了一脚,亮了。走到楼下,天刚亮。小区门口有个早餐摊,炸油条的香味飘过来。我站了一会儿。没吃。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姐给我发了条微信。
她说,你到了说一声。
我说好。
她说,你姐夫昨晚没睡好。
我说咋了。
她说,他腰疼。翻了一宿。
我说,那你让他睡沙发。
她说,他睡了谁睡。
我说,你俩轮着。
她说,轮啥。沙发就那么大。
我说,那咋办。
她说,撑着吧。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个“嗯”。
她没再回。
后来我算了笔账。
我姐家这二十天,多了两口人。亲家母,亲家公。水电燃气,一个月多出大概两百。伙食费,一天多出三十到五十。二十天,大概八百到一千。沙发被褥,临时买的,两百多。给亲家母买的拖鞋、毛巾、牙刷,几十块。我姐请假了。她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三千二。请了二十天假,扣了大概两千一。我姐夫没请假,但晚上睡不好,白天在厂里打瞌睡,被班长说了两回。外甥工资五千,外甥媳妇产假,拿基本工资,一千八。奶粉一罐三百,尿不湿一包一百多。一个月固定开销,四千往上。
我姐给亲家母买菜的钱,一天一百。亲家母买菜,一天花七八十。剩下的,她自己揣着。
我姐知道。没问。
我姐说,人家来帮忙,总不能让人家掏钱。
我说,人家也没帮啥忙。
我姐说,帮了。至少来了。
我说,来了就帮忙了?
我姐说,你不懂。人家来了,就是给我面子。我要是不让人家来,人家会觉得我看不起她。
我说,那她现在呢。
我姐说,现在也给我面子。
我说,你面子值多少钱。
我姐说,你别这么说。
我说,那咋说。
她说,你还没结婚,你不懂。
我说,我是不懂。
她说,等你结了你就懂了。
她顿了一下。
她说,最好别懂。
还有一笔账。
我姐夫那个同事的房子,城南,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我姐夫一个月挣四千五。我姐三千二。加起来七千七。房贷两千。娃的奶粉尿布一千。生活费两千。剩下一千七。如果再租个房子,一千二。剩五百。五百块钱,四个人花。我姐说,算不过来。
她说,算过来也没用。
她说,娃在这呢。
她说,我不能把娃扔了。
她说,也不能把娃带走。
她说,娃得跟他妈。
她说,他妈得跟他爸。
她说,他爸得挣钱。
她说,挣钱得在这。
她说,所以我也得在这。
她说,这就是个圈。
她说,你转转转,转不出去。
我姐说这些话的时候,是后来在电话里。那天她没哭。声音还是平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问她,亲家母啥时候走。
她说,说等出了月子。
我说,出了月子就满月了。
她说,嗯。
我说,满月就走?
她说,说走。
我说,说走就是不走。
她说,你咋知道。
我说,我猜的。
她说,你猜对了。
她说,亲家公说了,等娃百天再走。
我说,百天?
她说,嗯。百天。
我说,那还有俩月。
她说,嗯。
我说,那你咋办。
她说,撑着吧。
我写到这里,停了很久。
我想起小时候,我姐背我上学。那时候路不好,全是泥。她背着我,深一脚浅一脚。我说姐你放我下来。她说不用。我说你累不累。她说累啥。后来她把我放下来,喘了口气。我说姐你累了。她说,不累。然后她又把我背起来了。
那时候她十八。现在我姐四十八。
她还在背。
只不过背上的人换了。
换成了一家人。
我姐夫,外甥,外甥媳妇,娃,亲家母,亲家公。七口人。压在她身上。她睡沙发。她揉腰。她说撑着吧。
我姐这辈子没享过福。小时候家里穷,她初中没读完就出去打工。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一天干十二个钟头。后来嫁给我姐夫,俩人攒了十年,买了那套房。六楼,没电梯。她说,有房子就行。后来外甥结婚,她说,有媳妇就行。后来有孙子了,她说,有孙子就行。
她一直在等。等那个“就行”的时候。
可那个“就行”一直没来。
来的是一屋子人。
是一天三顿的饭。
是一句“咸了”。
是她睡沙发。
是我姐夫打地铺。
是外甥媳妇那句“舅你别跟别人说”。
是亲家公坐在小板凳上抽烟。
是亲家母刷视频的声音。
是娃的哭声。
是那盏小夜灯。
是她蜷着腿,躺在沙发上。
是她在厕所里,水龙头开了又关。
是她跟我说的那句“撑着吧”。
我后来想,亲家母错了吗。
亲家母也是当妈的。她来伺候闺女月子。她觉得天经地义。她觉得自己是来帮忙的。她觉得自己有权利说饭咸了。她觉得自己睡沙发腰疼是应该被照顾的。她觉得自己家老头来了也是应该的。
她没觉得自己做错啥。
我姐也没觉得亲家母做错啥。
我姐觉得是自己没做好。
饭没做好。房子没买好。沙发没买好。日子没过好。
我姐夫觉得是自己没本事。
挣得少。买不起大房子。让老婆睡沙发。让丈母娘睡沙发。让亲家公睡沙发。让亲家母睡沙发。
外甥觉得是自己没用。
工资低。房贷重。媳妇哄不好。妈也哄不好。丈母娘也哄不好。
外甥媳妇觉得是自己多余。
她没上班。她挣得少。她带娃带不好。她嫌饭咸。她不该嫌饭咸。
谁都没错。
可谁都不好过。
那天我从我姐家出来,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
六楼,灯亮着。阳台上有个人影,在抽烟。是我姐夫。他趴在那儿,跟昨晚我跟他一起趴着的时候一个姿势。他看见我了,没招手。我也没招手。就看了一眼。
我走了。
走到小区门口,我姐发来微信。
她说,你到了说一声。
我说好。
她说,你姐夫昨晚没睡好。
我说咋了。
她说,他腰疼。翻了一宿。
我说,那你让他睡沙发。
她说,他睡了谁睡。
我说,你俩轮着。
她说,轮啥。沙发就那么大。
我说,那咋办。
她说,撑着吧。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个“嗯”。
她没再回。
我到现在也没回。
那个“嗯”还在聊天记录里。
我姐没再发消息。
我也没再问。
有时候我想,我该回去一趟。
可回去又能咋样。
我睡哪儿。
我也睡沙发吗。
我姐睡地上吗。
我姐夫睡阳台吗。
外甥睡厨房吗。
外甥媳妇睡厕所吗。
亲家母睡主卧吗。
亲家公睡次卧吗。
娃睡哪儿。
娃睡摇篮里。
摇篮在哪儿。
摇篮在客厅。
客厅里全是人。
我上次去,在楼道里站了半天。
那楼道的灯是声控的。站一会儿,灯灭了。跺一脚,又亮了。再站一会儿,又灭了。再跺一脚,又亮了。
我就站在那儿。跺一脚,灯亮。站一会儿,灯灭。跺一脚,灯亮。
后来我不跺了。
灯灭着。
我站在黑里。
六楼,我姐家。门关着。里面七口人。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翻身。有人在抽烟。有人在刷视频。有人在喂奶。有人在揉腰。
我站在楼道里。
灯灭着。
我没敲门。
我走了。
下楼的时候,我数了数台阶。一层十八级。六层,一百零八级。我一级一级数。数到楼下,忘了数到哪儿了。又回去重新数。数到一半,又忘了。
后来我不数了。
走到小区门口,早餐摊还在。炸油条的香味还在。我站了一会儿。买了根油条。吃了。油条是凉的。有点硬。我嚼了嚼,咽了。走了。
回家的地铁上,我给我姐发了条微信。
我说,姐。
她说,咋了。
我说,没事。
她说,你说。
我说,你晚上要是睡不着,给我打电话。
她说,好。
她说,你也是。
我说,嗯。
她说,到了说一声。
我说,好。
我到了。
我没说。
她也没问。
那条“到了说一声”,还在聊天记录里。
我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回,还是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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