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岁那年,赵磊拍着胸脯跟老赵说,海南那边有个天大的好前程等着他。对象阿珍是海南本地人,家里开厂子,条件好得冒泡,只要人过去,房子车子厂子全都有,往后还能把老爹接去享清福。老赵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辈子没出过邵阳,听儿子说得天花乱坠,心里七上八下,嘴上只蹦出三个字:“你去吧。”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压在心口却像一块磨盘,一压就是六年。

老赵命苦,老伴走得早,赵磊是他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供到高中毕业,考大学差了几分,赵磊就去县城打工,没几年领回来这么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老赵把攒了半年的两千块血汗钱塞进儿子背包,赵磊推辞,他眼一瞪:“穷家富路,拿着。”火车站的喇叭响了三遍,赵磊背着包进了检票口,回头喊了一句“爸,等我站稳了接你过来”,人影就被吞进了车厢。老赵站在月台上,看着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开远,站到腿麻了才走,回家的路他走了两个钟头,平时一个钟头都用不了。

头一年,赵磊还算有良心。一个月来一次电话,有时候两次,说海南热得早,说阿珍家里对他客客气气,说厂子里生意红火,说再攒攒就自己单干。老赵每次都把电话贴在耳朵上,听得眉开眼笑,挂了电话就把儿子寄回来的五百一千存进信用社,一分舍不得动,想着将来去海南给孙子包个大红包。到了第二年,电话像夏天的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一个月变两个月,两个月变三个月。老赵打过去常常没人接,过几天赵磊回过来,声音像隔了一层纱,说“忙”,说“爸你身体好着吧”,说“那就好”,然后就是嘟嘟的忙音。老赵再问阿珍怎么样,他说好;问啥时候回来,他说等忙完这阵子。庄稼人都懂,地里的活儿永远忙不完,可老赵不知道,儿子嘴里的“这阵子”到底是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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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年,电话彻底哑了。关机,停机,微信头像再也没亮过。老赵寄出去的信像石头扔进深潭,连个响儿都没有。他跑去问赵磊以前的朋友,人家挠挠头说好久没联系了;去问同学,同学说没听说他在海南发财啊。老赵夜里睡不着,翻出儿子小时候的照片,照片上赵磊穿着新衣服站在院子里,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老赵看着看着,眼泪就把相片打湿了一片。俗话说,儿行千里母担忧,可老赵是又当爹又当妈,担忧两个字在他这里得乘以二。那几年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背驼了,头发白了,逢人问起儿子,他就说“在海南忙呢”,声音虚得像风里的炊烟。

第六年,老赵六十三,腿疼腰疼血压高,走路像踩在棉花上。他照镜子看见自己满脸褶子,忽然想明白一个理:再不去找,怕是这辈子见不着了。他揣上那张捏得发软的地址,买了张硬座票,三十六个小时,从邵阳到海口,舍不得买卧铺,省下的钱万一见面能给儿子贴补。火车上他泡了两碗方便面,腿肿得打弯都费劲,可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到了海口,热浪扑面而来,他还穿着邵阳的厚外套,热得满头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像搭着一条从冬天带来的旧日子。

地址上的地方在郊区,出租车开了一个多钟头,从高楼开到平房,最后停在一个红砖围墙的院子门口。门是绿漆铁门,锈迹斑斑,半开着。老赵走进去,院子里晒着花花绿绿的衣服,一棵芒果树挂满了青黄不接的果子,树下石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杯,藤椅摇摇晃晃像在等人。他喊了一声“赵磊”,没人应;又喊一声,屋里走出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瘦,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头发胡乱扎着,手上全是茧,脸上的皱纹像被海南的太阳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两个人对视的那一刹那,都愣住了。老赵认得她,她也认得老赵。她叫阿珍,根本不是什么海南厂长的千金,她是湖南邵阳人,是他们镇上隔壁村的,当年在镇上摆摊卖衣服,老赵赶集时还买过她一件汗衫。阿珍站在门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喊了声“叔”。老赵问赵磊呢,她说走了;问去哪了,她说没了,三年前就走了,肝癌。老赵腿一软,扶着芒果树滑坐在地上,芒果掉下来砸在脚边,“啪”的一声裂开,像什么东西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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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珍坐在对面,一五一十把六年的事倒了出来。赵磊没入赘,没娶她,没领证没办酒,两个人就是在海南打工认识的,他在工地搬砖,她在餐馆洗碗,租了城中村一间三百块一个月的出租屋,生了个儿子今年五岁。赵磊在工地上拼了三年,身体垮了,去医院一查就是肝癌晚期,没钱治,在出租屋里躺了三个月就走了。走之前跟阿珍说,他对不起她,更对不起他爸,他没脸见。阿珍一个人带着孩子,不敢回湖南,怕老赵骂她“是你害了我儿子”,就留在海南洗碗,一个月挣两千多,够吃够喝够交房租,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孩子没饿着。

老赵坐在芒果树下,看着阿珍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看着她手上厚厚的老茧,忽然想起我妈以前说过一句话,她说“人这一辈子,谁不是苦水里泡大的”。老赵哭了一场,哭完了问孩子呢,阿珍进屋抱出个男孩,瘦瘦黑黑,眼睛圆溜溜的,揉着睡眼问妈妈这是谁。阿珍说这是爷爷,孩子伸出手说爷爷抱,老赵接过来,轻得像抱一团棉花,孩子趴在他肩头软软地喊了一声“爷爷”,老赵的眼泪又下来了。儿子没了,可孙子在,孙子叫他爷爷,这一声爷爷把他从万丈深渊里拽了上来。

老赵没走,住了下来。阿珍给他收拾了一间小屋,一张床一张桌一扇窗,窗外就是那棵芒果树。他每天早起送孙子上幼儿园,回来去菜市场买菜做饭,阿珍去上班,晚上回来三口人围着小桌吃饭。他给阿珍钱,她不要,他说你是赵磊的媳妇,是我孙子的妈,跟我客气什么,她收了,哭了一场。有一天老赵拿出带来的老照片,赵磊小时候穿着新衣服站在院子里笑得眼睛弯弯的,阿珍看了也哭,说赵磊小时候挺俊,老赵说像他妈妈,走得早。阿珍问他不怪她,老赵说不怪,你什么都没说,是他骗了我,可他是我儿子,他走了我就不怪他了。老赵说,你叫我爸。阿珍愣了半天,轻轻喊了声“爸”,这一声爸,把两个苦命人拴成了一家人。孙子站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问妈妈你怎么哭了,阿珍蹲下来抱着他说妈妈高兴,爷爷来了,咱们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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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赵把邵阳的房子卖了,几万块钱全给了阿珍,说这是赵磊留给你和孩子的。阿珍拿那笔钱租了个小门面卖早点,包子油条豆浆,凌晨四点起床,忙到日上三竿,一个月挣三千多,够花了。老赵现在每天接送孙子,买菜做饭,等阿珍收摊回来一起吃饭看电视。孙子在幼儿园大班,明年上小学,每天回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谁抢了他的玩具,说老师夸他画画好,说他画了一棵芒果树,树下三个人,一个高一个矮一个更矮,这是妈妈这是我这是爷爷。老赵问爸爸呢,孙子说爸爸在天上,妈妈说的。五岁的孩子知道爸爸在天上,可他不哭,他笑着画他的画,笑得眼睛弯弯的,跟赵磊小时候一模一样。

老赵六十三岁,没了儿子,可有了孙子,有了儿媳妇,有了一个家,在海南,在出租屋里,在芒果树下。赵磊骗了他六年,骗得他望眼欲穿,骗得他千里迢迢,可到头来,这个谎言的尽头不是绝望,是一个比他更苦的女人和一个流着他血脉的孩子。老赵以为自己是去讨个说法,结果却给了别人一个家,也给了自己一条活路。人常说,树高千丈,叶落归根,可有时候根不在故土,在你愿意弯腰抱起的那个人怀里。你说,这世上的账,到底该怎么算才算得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