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列位看官,上回书说到素臣夜探神猿水寨,撞破晏海门“断漕挟天下”的毒计,却不料触响机关,水底张网,岸上火把齐明,晏海门亲自出马,弥勒笑脸变成了夺命罗网,眼看三人要做这水寨里的“水中之鬼”!
说时迟,那时快!正当水鬼们的挠钩罩顶而下,忽然水底深处,一声闷响,如春雷滚过河床!紧接着,素臣只觉一股大力从脚下涌起,整个河底像被掀了一层皮!
只见昏黑的水中,一条“大鱼”破泥而出,那哪里是鱼!分明是一个赤着上身、皮肤黝黑发亮、口衔芦管通气的水底奇人!此人生得身长八尺,肩宽如门板,四脚如桨,在水里比岸上人跑得还快!他双手一分,哗啦一声,竟徒手撕开那张牛筋大网,一把一个,将素臣、刘大郎、奚囊夹在腋下肋下,一个猛子扎进深处,贴着河底泥沙,疾游如飞!身后挠钩、鱼叉、渔网,纷纷落空;水鬼们追了二里水路,眼见追不上,只得悻悻而回。
约莫游出五六里,那奇人把三人拖上一片芦苇荡,自己拔掉口中芦管,“哇”地吐出一口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文大人,受惊了!
素臣又惊又疑:“壮士高姓大名?为何救我?又如何知道我是文素臣?”
那奇人纳头便拜:“大人!小的姓邬,单名一个‘虾’字,人都叫小的‘浪里金邬’!小的本是太湖渔户,五年前替官府押运赈粮,被‘四清水帮’做了手脚,赈粮半路‘沉’了,沿路饿死的是小的乡亲!小的去告官,官老爷早被晏家喂饱了,反把小的打成‘劫粮水匪’,逼得小的下水为盗——可小的盗的,从来只有晏家的赃船!小的手下聚着三百太湖渔家兄弟,日夜盯着这水寨,就等一个能告倒晏家的青天!前夜小的兄弟看见大人三人凫水探寨,又见大人身手路数,猜了几分;今夜寨中一乱,小的断定是大人,特来接应!大人,太湖三百渔户,全听大人号令!”
素臣大喜过望,扶起邬虾:“壮士快起!你不当水匪,你这一身水中本事,正当报国安民!”
三人随邬虾潜入太湖芦荡深处的渔村。素臣连夜召集群雄——赵率的精兵、刘大郎、邬虾的太湖兄弟,还有云屏。素臣摊开地图,环视众人:
“诸位,晏海门有十万帮众、三百战船,硬拼,是以卵击石。但诸位莫忘了本官那句话,粮从何处来,船往何处去,钱落谁的口袋。他的命门,不在人多,在粮单!”
云屏接道:“正是!妾身随行查账,已把四清水帮沿途分仓的粮数,摸了个七八分:晏海门明面上替朝廷运漕粮,暗地里‘掉包’多年,把好粮换霉粮、漕粮换私货,账上报‘风浪损耗’,实则好粮都藏进他三百家分仓和这水底暗港!只要把这些账目、粮单呈上朝廷,再把暗港兵甲起出,这便是比靳直铁证还铁的通天大案!”
素臣点头,随即分派:“第一步,云屏带着全部账目抄件、邬虾兄弟的证词,由赵率护送,走陆路,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师洪长卿处,转呈御前!第二步,大郎兄随我留在水路,盯死春汛!晏海门三月动手,我们便在他动手的那一天、那一条水道上,人赃并获!第三步,传信苏州未公、刘大郎旧部、还有杭州故人,江南各地正人君子,早恨透了这伙漕蠹,届时一齐动手,收拾他沿路分仓!”
计议已定,各自动身。素臣只留刘大郎与数十精干,扮作渔户,在芦荡里足足守了一个多月。
三月初三,春汛大涨,桃花水涌。运河上千帆竞发,正是漕运最忙时节。这一日,晏海门果然动了!
只见四清水帮一百二十艘大粮船,扯满风帆,浩浩荡荡出江,对外号称“赶运春漕”。可邬虾的水下兄弟一探便知:船舱里装的不是粮,是兵甲火器与窖藏的赃银,晏海门的毒计是:借着春汛水大,把一百二十船“漕粮”在江心‘遇风浪倾覆’——船沉了,漕粮‘没了’,朝廷那年北边的军粮便断了;而船里的兵甲银两,早在沉船前一夜,由水鬼接驳,转入海船,直通海上私枭,再济塞外!
素臣冷笑:“好一招‘江心沉船’,船沉了,账平了,罪没了。可惜,你沉船的地方,我早已替你‘填’好了戏台!”
原来素臣早飞书密奏,皇帝密调水师提督,率战船五十艘,扮作商船渔舟,散布在江心要道;素臣又与未公等江南故旧约定:沿江七处分仓,同一时辰,由地方正印官带兵查封,朝廷已有旨意,无人敢抗!
三月初五酉时,一百二十艘粮船行至江心,晏海门立于旗舰船头,正要传令“弃船装沉”——
忽听四面江面,号炮齐鸣!五十艘“商船”扯去伪装,尽是官军旗号,将漕船团团围住!旗舰桅杆上,一人青袍儒巾,昂然而立,正是素臣!他手中高举一道圣旨,朗声喝道:
“晏海门!二十年漕蠹,三百万石赃粮,一百万两赃银,今日水落石出!奉旨:四清水帮上下,尽数锁拿!敢抗拒者,格杀勿论;弃械者,胁从不问!”
十万帮众,本多是被迫入帮的穷苦漕工,见素臣此言,哗啦啦跪倒一片,兵刃扔得满江都是。晏海门见大势已去,忽然仰天一声长啸,纵身便往江里跳,他要仗着水遁脱身!
说时迟那时快,江中一声水响,邬虾早已候在水中,一把死死抱住晏海门双腿,两个在水里翻翻滚滚,斗了数十息,晏海门水性虽高,怎敌邬虾水中天生神力,被邬虾拖出水面,按跪在船头!二十年的“神猿”,浑身湿透,蓬头垢面,弥勒面皮尽成死灰。
素臣俯视他,缓缓道:“晏员外,你说过:粮在仓里是朝廷的,在锅里是百姓的,在半路就成了你的。如今,你的,全还回来了。”
此案奏报进京,朝野震骇!皇帝降旨:晏海门凌迟处死;四清水帮查抄分仓三百家,起出赃粮三百余万石,尽数充作江北赈济与九边军粮;赃银二百万两,一半赈济沿河灾民,一半充作漕运改革之费。
朝廷更趁势大改漕政:漕粮折色、官收官运、革除帮费,运河上沿袭二十年的“风浪损耗”,从此一笔一笔,账账见“实”!江南百姓感念,运河两岸,家家焚香,称素臣为“文运江”——运是漕运的运,也是气运的运!
事毕,素臣率众人回到苏州,拜见母亲。水夫人听了这一案始末,只问了一句:“我儿,这一案里,饿死的渔户、淹死的漕工,有多少人?”
素臣伏地垂泪:“回母亲,前后屈死之家,册上有名的,七百四十一户……”
水夫人叹道:“七百四十一户,才换你今日之功。我儿,记着这个数。将来你官做得越大,越要记得:每一个‘实’字后面,都是人命。”
素臣叩首长拜:“孩儿谨记,终身不忘!”
五月,素臣还京复命。皇帝亲出午门相迎,携素臣之手入殿,加素臣礼部右侍郎,兼领漕运总督事——三十岁不到的侍郎,本朝未有!
庆功宴罢,素臣深夜回府,独坐灯下,取出一物,是当年澹然道长所赠的那张符箓。他摩挲半晌,忽觉此事冥冥中似有定数:杭州的僧、江西的道、漕运的水……一路走来,妖氛渐清,可天下之大,边镇、盐铁、海疆……还有多少‘不实’之处?
正沉吟间,忽听前院笑声喧哗,沈无咎飞跑进来:“先生!先生!宫里来人了——陛下召先生即刻进宫,说……说是塞外王庭遣使入京求亲,还要请先生……去塞外走一趟!”
素臣霍然起身,灯花“啪”地爆响:
欲知塞外求亲是何阴谋,素臣塞外之行有何奇遇,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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