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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就是刑部的老人,当年因一桩牵连案被贬出京。旧日同僚多有为他不平的,书信往来间总替他抱屈。如今案子查明,上司召他回部,不但官复原职,还给了诸多补偿。这样的际遇,在六部里头也是不多见的。

徐府是一处三进的宅子,虽不算豪阔,却收拾得齐整利落。院子里花草繁茂,几株芭蕉绿得泼墨似的,廊下的石榴树正开着火红的花,一派的安宁气象。

吴家那边来提亲,倒不是头一回。前几日工部侍郎吴大人府上的大管家便托了媒人上门,替他儿子吴相礼说亲。说的不是旁人,正是丘世宁的贴身大丫鬟春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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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在徐府里头,算是一件不大不小的要紧事。说起春棠,徐府上下无人不知。她今年整二十岁,生得眉眼清秀,虽不算绝色,却有一种干净利落的气质,瞧着便让人舒心。

她是丘世宁从太皇河老家一路带出来的,当年丘世宁嫁进徐家时,她不过七八来岁,还是个梳着双鬟的小丫头。这一晃十多年过去,主仆二人的情分,早不是寻常主仆可比。

丘世宁的饮食起居,衣裳鞋袜,往来应酬,样样都离不开她。徐府的仆妇丫鬟加起来也有十来个,可在丘世宁跟前真正说得上话的,只有春棠一个。

她知道夫人的口味咸淡,知道夫人何时头疼何时心烦,知道夫人见了什么人该端什么茶,该备什么礼。这些事,不是吩咐一句就能做好的,那得是经年累月处出来的默契。

徐府上下都知道,春棠虽是个丫鬟,可在夫人面前说话的分量,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重些。那些有头有脸的管事嬷嬷见了她,也得客客气气地称一声“春棠姑娘”。

吴管家是吴侍郎的本族,在吴府管事多年,经手的都是要紧差事。他儿子吴相礼今年二十一岁,比春棠大一岁,在吴侍郎身边做随从,据说人长得周正,做事也稳妥,颇得侍郎重用。

“我托人打听过了,”丘世宁说,“那后生确实是个正派的,没有不良嗜好。在吴府当差也勤谨,吴侍郎出门都带着他。他爹在吴府有头有脸,这门亲事若是成了,春棠嫁过去,至少不会吃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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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又道:“你做得对。春棠跟了你这么多年,咱们不能亏待她。不如就把她认作义女,嫁妆也要丰厚些,让人家知道她是咱们徐府出去的小姐,不是随随便便一个丫鬟!”

丘世宁听他这般说,心里又酸又暖,拿帕子擦了擦眼角:“我就是舍不得。她从太皇河跟着我出来,这些年我身边最贴心的人就是她,旁人谁也替不了。冷不丁要嫁出去了,我这心里头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了一块去!”

丘世宁一一记在心里,盘算着明儿就让人去请裁缝来给春棠量身做衣裳。只是她心里清楚,这事最难的一关,还在春棠自己。

第二日午后,丘世宁料理完了家务,让底下人都散了,只留春棠一个在身边伺候。她坐在窗下算这几日的开销账目,春棠在一旁研墨,动作轻缓而熟练。

丘世宁看了春棠一眼,这个丫头,跟在自己身边这些年,从来都是不争不抢,不多言不多语。可就是这份安静里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稳妥。想到这里,丘世宁忽然叹了口气。

春棠忙停下手里的墨锭,抬头问:“夫人怎么了?可是头疼?”

丘世宁摇摇头,放下笔,伸手拉着她,让她在自己身边的绣墩上坐下。春棠不肯,主仆有别,她从来不越这个规矩。丘世宁却硬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了,语气不容推拒。

“你今年二十了!”丘世宁开口道。

春棠一愣,不知夫人为何忽然说起这个。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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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岁了,”丘世宁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感慨,“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嫁给老爷了。春棠,你是跟着我从太皇河出来的,这些年若不是你在我身边,我不知要多操多少心。可我不能一直把你留在身边,你总要有个自己的家!”

春棠的脸色微微变了。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那衣角被绞出了褶子,拧了又拧。她心里隐约猜到了夫人要说什么,却不敢接话。

丘世宁看着她低垂的脸,心里也是百般滋味翻涌。这些话她昨夜翻来覆去想了半宿,怎么说才能让这丫头明白自己的苦心,又不至于让她觉得是被推出去。她拉了春棠的手,将那门亲事细细说了一遍,把吴家的情况、吴相礼的人品都一桩桩讲了。

“吴家那边托了媒人来,说的是吴大管家的儿子吴相礼。我这前前后后打听了小半个月,那后生人品不错,在侍郎身边做事也受重用。他爹在吴府说得上话,你嫁过去,日子不会难过!”

春棠的眼眶红了,她咬着嘴唇。好半天,她才嗫嚅着说出一句话:“夫人,奴婢不想嫁人!”

丘世宁心里一酸,自己的眼眶也跟着湿了。她何尝舍得?可她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就把这丫头一辈子拴在跟前。

“傻孩子,说什么傻话!”她伸手替春棠理了理鬓边的碎发,“你伺候我这么多年,该有自己的日子了。你放心,我跟你家老爷商量好了,认你做义女,给你备一份体面的嫁妆,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到了吴家,谁也不敢小看你!”

春棠听到“义女”二字,浑身一震,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丘世宁。她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丫鬟出嫁,到了婆家还是奴婢的身份。可认了义女就不一样了,那是正经主家的女儿,是要记在族谱上的,虽然比不得嫡出的小姐尊贵,但在外头也是正经的姑娘身份。这份恩典,她想都不敢想。

春棠猛地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然后直直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哽咽着:“夫人,奴婢不配!奴婢就想一辈子伺候夫人,哪儿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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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世宁赶紧弯腰把她拉起来,掏出帕子替她擦脸上的泪。自己的眼泪也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她把春棠揽在怀里。

“什么配不配的,我说你配你就配。你不要,我也要给你。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若连这点体面都不给你,我成什么人了?”

丘世宁的声音也哽咽了,却还强撑着把话说完,“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女人总要有自己的家,自己的男人,自己的孩子。我不能让你一辈子伺候我,到头来孤零零的一个人!”

春棠伏在她怀里,哭得浑身发颤,泪水把丘世宁肩头的衣裳洇湿了一大片。她从小没了爹娘,是丘家把她带大的。如今要离开这个家,光是想想就觉得天塌了一半。

丘世宁搂着她,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不知过了多久,春棠的哭声渐渐小了,从丘世宁怀里直起身来,眼睛红肿着。

丘世宁看着她的模样,心里又酸又疼,却又莫名地觉得欣慰。这丫头总算是不抗拒了。她伸手帮春棠整了整哭乱了的鬓发,柔声道:“这是喜事,该笑才是!”

春棠红着眼睛,跪下来,端端正正地给丘世宁磕了三个头。这一次,丘世宁没有拦她。她知道,这三个头,是春棠的感恩,也是她的告别。

从这一天起,春棠要出嫁的消息便在徐府里里外外传开了。仆人们见了她都笑着道喜,厨房的王妈拉着她的手说“姑娘好福气”,管事的刘叔也笑呵呵地说“往后可就是正经小姐了”。

春棠红着脸一一道谢,嘴上客气着,神情却总有些恍惚,像是还没把这件事完全咽下去。

她照常伺候丘世宁梳洗用饭,手脚还是那样利索,衣裳还是叠得整整齐齐,茶还是沏得不浓不淡刚刚好。只是偶尔会出神,手里拿着梳子站在丘世宁身后,半晌不动,眼睛望着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丘世宁从铜镜里看着她的模样,心里什么都明白,却不多说。她知道,这丫头是在想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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