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民航开飞机的第六年,遇上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班航班。

四个大学生拖着个银色箱子上了机,差点把整舱人都吓出魂。

当时我在驾驶舱里,正跟塔台做最后一遍数据确认,一切都没问题。

可就在我刚要推油门起飞的瞬间,客舱里突然炸起一阵尖叫。

“有炸弹!”不对,不是炸弹。

我一把抓起通话器吼过去:“后面怎么了?”

乘务员的声音都劈了:“薛、薛机长!后舱那几个学生说他们带的东西是致命的!”

致命的?!

我赶紧点开内部监控,屏幕里四个年轻人被围在中间,戴眼镜的那个男生死死扶着银色箱子,脸白得像纸。

“我们没开玩笑!”一个女生带着哭腔喊,“这箱子里是我们实验室最危险的毕业作品,一旦漏了,全飞机谁也跑不掉!”

我心里咯噔一下,骂了句脏话。

飞了六年,头一回见有人把高危物品带上飞机,还这么大张旗鼓喊得全舱都听见。

乘务长的声音也发颤:“同学,你先把箱子放平,千万别动,里面到底是什么?”

“是新型材料样品!”戴眼镜的男生急得直摆手,“名字说了你也听不懂,但它真的特别不稳定!”

“不稳定?是有腐蚀性还是有毒性?”

“都有!”

我手心瞬间冒了汗。

赶紧切内部频道,压着声问乘务员:“他们不会是在演戏吧?大学生,刚毕业,拍短视频整活呢?”

“不像啊!”乘务员那边脚步声乱哄哄的,像是在往这边跑,“他们自己都快吓得哭出来了!机长你快想想办法!”

监控画面里,银色箱子上的红灯突然闪了一下。

“我操它动了!”一个男生嗷一嗓子躲到女生身后。

“别碰它!”女生死死把箱子护在怀里,“说了别乱碰!这是我们小组四年的心血!”

“但你也不能拿全飞机人的命开玩笑啊!”另一个男生也急了。

我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对着通话器说:“我是本机机长,我现在要你说实话,这东西会不会炸,会不会马上对机上的人造成危险?”

女生沉默了两秒,哭腔从喇叭里传出来:“机长,它不炸,但一接触空气就会放毒气。我们刚才一直没敢开,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我们好像忘了锁扣到底扣紧没有。”

我脑子“嗡”的一声。

身后的副驾驶整个人僵在座位上,嘴唇直哆嗦:“机长……我们……要不要先疏散乘客?”

“现在疏散个屁!”我骂了一句,“飞机都在跑道上了,你让全飞机人下去跟它面对面待着?”

就在这时,喇叭里又传来那个女生的声音:“等等等等!先别慌!我想起来了!这个箱子有自动锁定功能!静置十秒就会自己锁死!”

“那你他妈不早说?!”旁边的男生直接吼出来。

“我以为你们扣好了啊!”

“我明明扣了!是你最后又检查了一遍!”

“我是检查了,但我没解开啊!”

我闭了闭眼,感觉血压直往头顶冲。

副驾驶小声嘀咕:“机长,要不……还是通知塔台吧?万一真出点事……”

我没接话,因为从监控里看见那个女生正对着箱子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她在干嘛?”我问。

乘务员瞟了一眼,小声回:“好像在……求那个箱子别打开。”

“求箱子?”

“嗯,她说这是他们‘养’的材料,有点灵性,只要它自己不想‘死’,就不会漏。”

我彻底说不出话了。

正懵着,塔台的呼叫突然插进来:“薛机长,地面收到消息,你航班上疑似有危险物品,请立即停止起飞,安检人员已经往机位赶了。”

“不是不是,我们没事了!”女生突然抢过乘务员的话筒,“箱子已经锁上了!它很乖的!不会漏气!”

塔台那边沉默了三秒:“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安全了!”女生松了口气,“我就说它不会害我的,我们感情可好了。”

“感情?”我终于忍不住了,“你跟一个会放毒气的材料谈感情?”

女生的声音一下子软下来:“机长你不懂,它是我们四个一点点养大的,从最开始的一小撮粉末,到现在成型,它是有生命的。”

“有生命?”

“对!它会呼吸!”

我整个人都凌乱了。

就在我以为这已经是最离谱的事时,监控里那个一直缩在后面的男生突然探出头,怯生生问:“那个……机长啊。”

“说。”

“我们刚才说的这些……会不会都被记录下来啊?”

“会。”

“那……我们会不会被抓起来啊?”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女生已经一把抢过话筒:“没事,就说是开玩笑的!”

“但我们说的都是真的啊!”

“那就说是为了节目效果!”

“什么节目效果?我们又没拍视频!”

“那你就说你在拍!”女生的声音越来越远,“快帮我把箱子扶稳,安检的人马上就上来了!”

我看着监控里几个手忙脚乱的年轻人,突然觉得浑身都累。

副驾驶转头问我:“机长,现在怎么办?”

我往椅背上一靠,沉默了三秒。

“起飞。”

“啊?”

“既然他们的‘宠物’已经睡熟了,咱们就别把它吵醒。”

塔台的声音又传过来:“CA917,你们是否具备关门条件?”

我按下通话器,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平静语气说:“收到,CA917准备完毕,可以起飞。”

然后我闭上眼,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兄弟,你要是真想带我们走,麻烦给个痛快的。

我开了六年飞机,遗书还没想好怎么写呢。

后续:

安检人员上机后,把四个大学生安排到最后一排,那个银色箱子被严严实实地塞进了头顶的行李架。

空姐路过的时候,女生突然一把拉住她,小声问:“姐姐,你说它一个人在上面会不会害怕啊?”

空姐嘴角抽了一下:“你先松手。”

“我不,你答应我给它盖个毯子。”

“行李架里没有多余毯子。”

“那它要是冷了怎么办?”

“它是毒气材料,应该不怕冷。”

女生想了想,终于松开手,嘟囔着:“也对,它夏天还怕热呢。”

空姐赶紧快步走开,走了一半又折回来:“对了,你们那个……到底会不会真的漏?”

女生比了个OK的手势:“放心,它只吸我的二氧化碳,你们别对着它大喘气就行。”

空姐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走了。

我在驾驶舱里全程听着内部频道的对话,已经完全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面对这个世界了。

起飞十五分钟后,乘务长悄悄跟我说,那四个学生已经睡着了,东倒西歪挤成一团,其中一个还流了一脖子口水。

“箱子呢?”我问。

“还在行李架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行,等落地之后,让安保人员先把它‘请’下去。”

“请?”

“嗯,客气点,毕竟是有感情的。”

乘务长没再接话,我猜她这会儿估计也开始怀疑人生了。

降落的时候,我听见后舱传来一阵笑声,那个女生正举着手机给箱子拍照,嘴里碎碎念:“宝贝,这是你第一次坐飞机,开心吗?”

旁边的男生补了一句:“它恐高,别拍了。”

“它不恐高,它最喜欢看云!”

“你怎么知道?”

“它告诉我的。”

我松开驾驶杆,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已经被重新拼了一遍。

出站的时候,安保人员围着那个箱子,一个个如临大敌。

四个学生站在旁边,女生还在对着箱子轻声说:“你要乖一点哦,他们不是坏人,就是想跟你做朋友。”

安保小哥的嘴角明显跳了一下。

其中一个忍不住问:“姑娘,这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女生眨了眨眼:“秘密。”

“什么秘密?”

“不能说的秘密。”

安保人员脸色一沉:“你必须说。”

女生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箱子:“别藏了,告诉他们,你自己说。”

全场安静了五秒。

接着箱子里传出一声轻轻的气声。

所有人吓得齐刷刷往后跳了一步。

女生却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哈!它跟你们打招呼呢!”

我站在人群最后面,当场决定这辈子再也不碰任何跟“智能材料”沾边的课题。

这事就留在这班航班的记录里,当我职业生涯里最不想回忆、却又忘不掉的“名场面”吧。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个箱子里装的确实是新型材料,但只是个展示模型,根本不会泄漏。

所谓的“毒气危机”,不过是这几个学生为了拍毕业纪念视频写的剧本。

结果他们自己入戏太深,先把自己给吓住了。

我:“……”

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们后来能睡得那么香了。

合着人家心里早就知道根本没事。

就我一个人,把这辈子的冷汗都在那二十七分钟里给出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