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本文已完结)请放心阅读
我丈夫五十二了,我拿分开睡惩罚他,谁知八个月过去了,他连敲门都不敲了。
不是不敲。
是连门都不再推一下。
那天晚上我端着一杯凉白开站在次卧门口,听见里头传来很轻的呼噜声,还有电视里购物频道主持人像念经一样的“三二一上链接”。我手都抬起来要拧门把手了,又缩回来。
心里有个声音说:林淑芬,你自找的。
八个月前,也是这么个初夏晚上。他五十二岁生日刚过完,蛋糕盒还搁在餐边柜上,奶油味混着葱花香。我洗完碗,擦手,走进主卧,看见他靠在床头,老花镜滑到鼻尖,手机屏幕亮着,微信界面没关。
不是小姑娘发来的“在吗”。
是一条转账记录:八百块,备注“妈买药”。
他妈,我婆婆,七十九了,膝盖不好,住在城西老小区。八百块不多,可那个月我们刚还完儿子实习租房的押一付三,信用卡账单像雪片。我盯着那行字,没闹,先问:“你又私自给你妈转钱?”
他说:“她电话里说腿疼,药快断了,我寻思八百块咱也——”
“咱也什么?咱也装糊涂?”我声音不高,因为儿子在阳台改简历,猫在沙发上舔毛,“上个月一千二,上上个月六百,过年三千。马建国,我不是不让你孝,你跟我说一声会死吗?”
他摘了老花镜,揉眉心:“说了一声你又得急。你一急我就睡不着,我这几天腰也——”
“你腰疼你妈腿疼,就我不疼是吧?”我笑了,那种快哭出来的笑,“行。你睡主卧,我睡次卧。你跟你妈亲,你跟你的呼噜亲,别来烦我。”
我抱起枕头就走。
那时候我想的是:晾他三天,最多一礼拜。他得端茶倒水来哄,得把转账的事说清楚,得知道这个家是俩人扛,不是他一个人当烂好人,也不是我一个人当恶人。
可人啊,最会算错的就是“最多一礼拜”。
头三天,他还真敲门。
“淑芬,次卧空调是不是缺氟了,你热不热?”
“淑芬,我煮了绿豆汤,给你端过来?”
“淑芬……儿子说简历投出去俩了。”
我每次都硬邦邦回:“不喝。”“不热。”“别拿儿子当台阶。”
第四天,不敲了。
第五天,他在门缝底下塞了张纸条:药我以后先跟你商量,你别气坏身子。纸是超市小票背面,字歪歪扭扭,像他本人——老实,木,怕事,心软但嘴笨。
我没捡。
不是不心疼,是面子赖在嗓子眼,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第八天,儿子马轩去深圳实习,拖鞋箱“咔哒咔哒”滚下楼。屋里一下子空了。我习惯六点五十起来煎带鱼,煎两份,转头看见餐椅上空出一把,才想起儿子走了。建国端碗稀饭,瞅我一眼,想说话,我先把遥控板按开,新闻里播台风路径。
他就不说了。
头一个月,我们像两节脱钩的火车:白天在厨房撞见,侧身错开;买菜他提兜我挑葱;物业费谁也没提,最后他偷偷扫了码;晚上九点半,主卧灯灭,次卧灯灭,中间隔着一道墙,墙里水管“咕咚”一声,像谁叹气。
第二个月,我妈住院。
胆结石,不算大手术,但老人怕。我弟在东莞跑货,回不来,电话里只说“姐你先盯两天”。我白天跑医院,晚上回来自个儿躺次卧,浑身像被水泡过,骨头沉。
建国白天在汽配城上班,回来也晚。有天我进病房,看见我妈床头摆着一保温桶,小米南瓜粥,上面飘几粒枸杞。我妈说:“建国七点就来了,喂我喝了半碗,说你累,别吵你多睡会儿。”
我愣了下,嘴上说:“他闲的,万一人家护工有安排。”
可那天半夜,我发烧,三十七度八,喉咙像吞了砂纸。翻来覆去,听见门外有脚步,很轻,拖鞋“趿拉趿拉”。门把手转了半圈,又停住。
他肯定站那儿好几秒。
最后没进来。只听见一声极低的“啧”,然后是客厅饮水机“咕嘟”一声,接着一碗温水搁在门口小凳上,底下放着布洛芬。
我眼眶一下就酸了。
可我没开门。
我甚至想:要是他敢推门,我就说“你来干嘛,不是会心疼你妈吗”;可他没推,我又恨:马建国你还是不是男人,媳妇烧成这样你连门都不进?
你看,人就是这么不讲理。
给台阶不踩,没台阶又骂对方不递。
第三个月,小区对面便利店老板娘跟我说:“你老马人挺好,昨儿见他蹲门口喂流浪猫,还问人医保报销咋弄,说家里老太太药贵。”
我笑笑:“他就是对谁都好,就对自己家女人越久越省事。”
其实我心里知道,他不是省事,是怕。
怕我吼,怕我翻旧账,怕他一开口,我又把“你妈你弟你那点破工资”全抖出来。他五十二了,厂子效益一年不如一年,组长熬成老黄牛,年轻人上来叫他“马师傅”都带点怜悯。他在外头已经够低头了,回家再被我追着审,他就把自己藏进呼噜和沉默里。
可我不懂这些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冤。
我四十九,药店收银,站一天脚后跟疼;更年期像只猫,半夜挠心,汗湿了又凉;脸上斑多了,腰粗了,妈病了,儿子远了,老公睡另一间房。
凭啥全是我在操心?
第四个月,婆婆摔了。
城西老小区没电梯,她非要下楼晒背,脚一滑,股骨转了大半圈。电话打给建国,建国声音都变了:“淑芬,妈……妈摔了,你别急——”
我那边药店正排长队,顾客嚷“医保卡刷不了”,我脱口就是:“你妈摔了你就知道叫我别急,平时转账你咋不先问我!”
挂了电话,我请了假,打车去城西。
急诊灯白得晃眼。婆婆躺床上哼唧,建国蹲在墙角,鞋都穿反了。看见我,他像看见主心骨,又像看见债主,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大夫说要换股骨头,三万五……我想着,咱把咱那点定期取了。”
“三万五。”我重复一遍,脑子飞快转:定期明年三月到期,取了亏利息;儿子实习头三月没工资;汽配城这个月绩效估计又砍;我妈那边出院还得人陪护。
我没哭,也没闹,就站在走廊里,给弟打语音,给表姐打语音,算钱,排先后。
建国在后面小声说:“要不……先问我姐借?”
“你姐开杂货店,进货款都压着,你也好意思。”我瞪他,“你平时当老好人,八百八百往外转,真遇上事,窟窿自己家扛。马建国,你这账算得可真漂亮。”
他不吭声,低头搓手。
那一下我其实看见他眼红了,可我停不下来。这么多年,家里像一口高压锅,我是那个死死按住阀门的人,一松手就怕炸。我不敢松。
钱最后这么摊:
定期取两万,我妈住院医保报后自付四千二,婆婆手术三万五里他姐出一万(打了欠条),我刷信用卡一万五,建国找汽配城老板预支两个月奖金八千。
签手术同意书时,他手抖,笔尖戳破纸。我一把抢过来,写我名字。
护士看我俩:“夫妻俩别慌,老爷子——哎老太太这岁数常见,顺利的话十天能拄拐。”
出来上厕所,我对着镜子补粉,手也抖。
原来不是只有他怕。
是我太要强,强到不许他怕。
第五个月,我们家像被抽掉一根梁的老屋,表面还立着,里头全是裂缝。
婆婆术后住城西,他姐搭手,但主要跑腿的还是建国。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熬排骨汤装保温桶,坐四十分钟公交过去,帮老太太擦身、翻身、记药单;下午回汽配城点货;晚上九点到家,满身机油味和汗味,瘫在沙发上像条晒干的面条。
我这边,我妈出院后嫌我脾气冲,搬去表姐家住了。儿子视频电话里说“妈我找到实习补贴了,下月能挣两千”,我笑着说“好样的”,挂了却坐着发了十分钟呆。
家里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像谁在叹气。
有天周五,我买完菜上楼,钥匙插进去,门没锁。推门一看,建国歪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着,新闻换到戏曲频道,他手机掉在胸口,屏保还是去年全家在礐石风景区拍的那张——我妈、他妈、马轩、我,四个人挤在石栏杆前,风把我的刘海吹成扫把,他笑得眼角褶子能夹住瓜子。
我本来想喊他“还睡,饭都不做”,可看见他鬓角那撮白,喉头一哽。
他左手食指贴着创可贴,是汽配城扳手滑了夹的;右肩衬衫汗印洇成地图;袜子一只灰一只黑。
我把菜袋放厨房,轻手轻脚,像怕惊飞一只累坏的鸟。
淘米、切南瓜、剁排骨,没开抽油烟机大风,怕吵。
锅铲碰铁锅“叮”一声,他在客厅迷迷糊糊:“淑芬……你回来了?”
我嘴快:“不然呢,鬼回来?”
他没接茬,只“嗯”一声,又把手机攥紧了。
那天晚饭,南瓜排骨汤,蒸鲳鱼,炒芥蓝。
他盛饭,多盛了半碗,又默默倒回锅边——八个月了,他早摸准我吃得少。
我忽然说:“妈那边,下周我休一天,我去守白天,你补个觉。”
他筷子顿住,抬头看我,像听错。
“看啥,我脸上有药费单啊?”我低头扒饭,“一家人,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妈。”
他“哦”了声,耳根红了。
那顿饭,我们没分房聊,也没抱头痛哭,就听见鲳鱼刺被挑出来搁碗边,像把那些扎人的小事,一根根拔掉。
可八个月不是白过的。
墙缝里长草,不是拔几根就能还原成新墙。
第六个月,儿子马轩出事了。
不是大事,可够吓人——在深圳地铁口帮同事搬活动物料,腰扭了,拍片说腰椎间盘膨出,得卧床两周。电话里他嘻嘻哈哈:“妈你别告诉爸,他一急又转钱,转完又挨你骂。”
我鼻子一酸:“你以为妈爱骂?你爸那点工资,经得起三头撒?”
挂了电话,我坐在次卧床边,盯着墙上的挂历。八月、九月、十月,红圈圈着妈复诊、婆婆拆线、信用卡还款日。生活像洗衣机甩干,转得人站不稳。
那天晚上,主卧门没关严,漏出一道光。
我端着杯热水路过,听见他在里头打电话,压低声:“……姐你那钱我下季度还,真不急……妈今天能坐起来了,护士说恢复得还行……淑芬她累,你别跟她说我腰又贴膏药……”
我脚挪不动了。
他腰又疼了。
他没跟我说。
就像八个月前,他妈腿疼他没跟我说清;就像更早,他被汽配城新来的小经理挤兑、调去管废旧件仓库,他也只说“活儿轻省”。
这个男人,把“别让你操心”当情话,把“我扛得住”当承诺。
可他忘了,夫妻不是上下级,你替我挡了雨,我连伞骨断了都不知道,等我发现时,你肩膀都烂了。
我推门。
他吓一跳,手机差点扔了:“你、你没睡?”
“听见了。”我走过去,把他后背那件皱巴的棉毛衫撩起来。
腰上,贴着两张膏药,边上都卷了,发黄,像旧春联。
“马建国,”我声音发抖,“你把我当啥?当摆设?当债主?你腰疼不跟我说,你妈摔了先想瞒费用,你儿子伤了你还想瞒。你这一家之主当得可真孤独啊。”
他嘴唇哆嗦:“我不是瞒你……我是怕你又急。你一急就胃疼,半夜起来喝苏打水,我听见好多次了,淑芬。”
这句话像根针,噗一声扎进最软的地方。
我眼泪“哗”就下来了,不是哭给谁看,是这些年绷着的弦,终于有人看见了。
“你听见了不早说?”
“我……我不敢说。你让我睡次卧那晚,我看你眼圈红,想摸你手,又怕你甩开。后来就……不会了。”
不会了。
多狠的三个字。
不是不爱了,是不会爱了。
第七个月,我们开始“门口放东西”。
他往次卧门把挂一袋洗好的葡萄,我半夜起来吃掉,第二天把核装在保鲜袋挂回他门上;他把我掉在客厅的拖鞋摆正,我把他的老花镜用绒布擦了放药盒边;他微信发“明天降温,你那件灰呢大衣在柜顶”,我回“知道了,话痨”。
没同床。
但家里的气,从“各过各的”慢慢变成“各惦各的”。
有回半夜暴雨,雷劈下来“咔嚓”一声,整栋楼像晃了下。我本能坐起来,听见主卧门“吱呀”响——
他站在门口,头发乱,手里攥着个手电,睡衣领口歪着,看见我坐起来,愣住:“我……我听见雷,怕你又心慌。你以前雷雨天非得拽我袖子。”
我喉咙发紧:“八个月了,你记着呢?”
“记着。”他声音哑,“就是不敢进。你门上贴那张‘勿扰’,我看了八个月,边角都卷了。”
我这才想起,分房头几天我气头上贴的便签:勿扰,勿敲,勿装好人。
丑丑的马克笔字,像道封条。
“撕了吧。”我说。
他真走过来,小心翼翼揭,胶痕把漆皮都带起一点。纸片揉成团,攥他手心,他没扔,像攥着八个月的别扭。
雷声又滚过去,我说:“进来坐会儿也行,别上床啊,你呼噜我还没原谅。”
他居然笑了,眼角皱成一朵老菊花:“成,我坐地板,不占被窝。”
他就真靠在床边地毯上,背抵着床,讲他汽配城的事:老周退休了,新来的小赵二十四岁,管他们叫“叔”,系统不会录还爱训人;仓库老鼠比猫大胆,上回啃了劳保手套;他腰贴膏药被小赵看见,还以为他多大了,说“马师傅你注意前列腺”。
我听着听着,笑出了泪。
多少年没这样了?
不是吵钱、吵婆婆、吵谁倒垃圾。就是两个人,雷雨天,一上一下,说点没用的废话。
可生活不兴一直下雨。
雨停了,太阳一晒,霉味冒出来,还是得面对。
第八个月,也就是现在,问题摊到桌面上:
婆婆复查要人陪,我妈要做胃镜,儿子深圳那边想辞职换岗,信用卡还款日像催命,建国汽配城传“五十岁以上仓管要优化”。
有天晚上我终于把门打开了,没说“进来”,只说“你拿个凳子坐门口也行”。
他搬来小塑料凳,俩人一里一外,像监狱探视,又像老夫老妻最后一点体面。
我说:“马建国,分开睡是我罚你,不是罚我自己。可八个月了,我越睡越冷,越冷越硬,越硬越觉得你欠我的。你真欠吗?”
他闷头:“我瞒钱,该骂。可我也不是全错——你一开口就是算账,我话到嘴边就咽回去了。咱家像啥你知不?像俩会计,一个管支出,一个管愧疚,谁也不敢先说‘我怕’。”
我沉默半天:“那咋办。同床?你呼噜我照样踹你。”
他嘿嘿笑:“呼噜我去看呼吸科,止鼾贴我买了,没敢往你门缝塞,怕你当广告单扔了。”
“你倒是学精了。”
那天我们算了一笔真正的账:
家里存款四万二,定期两万(明年三月到期),信用卡欠一万七,婆婆后续康复每月药五百到八百,我妈胃镜加药预估两千,儿子实习补贴能自活但换岗可能空档一月,建国若真被优化,失业金加零工每月大概两千出头。
数字摊开,不吓人,也不宽裕。
像件穿了多年的棉袄,棉花瘪了,袖口起球,但拆了可惜,扔了怕冷。
我说:“要不,先不同床。但每周三、周六,你洗完脚进来坐半小时,聊点人话。其余日子各睡各的,谁也别装受害者。”
他点头,像签和平条约。
“还有,”我盯着他,“以后你妈那边花钱,超三百先发我一句。不是不让你孝,是别让我当瞎子。”
“中。”
“你腰疼、牙疼、被领导挤兑,也得说。”
他犹豫:“说了你又急……”
“我说归说,你别瞒。瞒比穷更伤人。”
他低头,手指搓着塑料凳边:“淑芬,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你失望。你一沉默,我就像考试不及格的小孩,不敢回家。”
我鼻子一酸,骂了句:“老东西。”
可“老东西”仨字一出口,八个月的冰,咔,裂了条缝。
后来有天,我去城西陪婆婆。老太太坐轮椅晒太阳,拉着我的手,没说“我儿委屈”,也没说“你不会做人”,就嘀咕一句:“淑芬啊,建国他爹走那年,建国十六。那小子打小就这样,有事自己憋,憋坏了就傻笑。你可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心里有你,就是嘴是死的。”
我忽然想起,恋爱那会儿,九几年末,他在国营厂门口卖冰棍,攒了俩月钱给我买条镀金链子,自己啃了一个月咸菜包子。链子早褪色了,我扔抽屉里,可他那时眼睛亮得像刚擦的灯泡。
不是没爱过。
是爱被房贷、药费、婆婆妈妈、儿子实习、更年期汗湿的枕头,一层层盖住了。
第九个月开头,他真去呼吸科,医生说轻度睡眠呼吸暂停,减肥、侧睡、止鼾贴加口腔矫治器。他回来举着那玩意儿跟我说:“大夫说管点用,不行我再买呼吸机,反正别让你半夜踹我。”
我白他一眼:“你还挺积极。”
“那可不,八个月了,再不积极,媳妇跟人跳广场舞我都排不上号。”
家里渐渐有了声气。
早上谁先起谁烧水,买菜谁去都行,周末儿子视频,建国把手机架碗柜上,三人视频里吵“深圳椰子鸡是不是骗北方人”,马轩说“妈你别老信药店促销”,我说“你爸才信保健品传单”。
有回我翻他手机,不是查岗,是帮他清内存。相册里全是废片:我晾在阳台的蓝布衫,猫趴他拖鞋上,婆婆轮椅影,儿子小时候在小区滑梯的糊图,还有一张——次卧门把手上挂着的葡萄,拍得歪歪斜斜,备注:她吃了,核还回来了。
我眼睛热了。
这男人不会写情书,只会拍葡萄。
可故事到这儿,得说点扎心的:
八个月分开睡,我以为是在罚他,其实是在罚自己——罚自己不敢承认“我也累了”,罚自己把柔软当软弱,罚自己用冷脸替心慌打掩护。
女人到四十九,最难的不是老,是“还得撑”。
妈要管,婆要管,儿子要放,老公要骂,工作要站,月经乱了,骨头松了,谁问你“你咋了”,你都说“没事”。
可“没事”说多了,枕边人真信了,你也真孤了。
男人到五十二,最惨的不是穷,是“不敢说”。
厂子不要你你笑,妈要钱你转,媳妇发火你躲,腰断了你贴膏药。你以为这是担当,其实这是把家变成单人牢房。
你不说,她就得一直凶;她一直凶,你更不说。死循环。
我们八个月,没出轨,没家暴,没欠赌债,没惊天大瓜。
就败给“我以为你懂”和“我不敢说”。
有天夜里十一点,我主卧灯灭了,听见他关门声,没呼噜,大概贴了止鼾贴。我翻来覆去,忽然下床,披件外套,光脚走过厅。
他门没锁。
推进去,他侧着,背对我,呼吸又轻又慢。地毯上摆着那张揉皱的“勿扰”纸团,被他压在塑料凳底下,像标本。
我站了好久,最后没上床,只把被角给他掖了掖——他脚踝露在外头,凉。
他没醒,可嘴里嘟囔了句:“淑芬……明早买豆腐,你爱吃嫩的。”
我眼泪“噗嗒”掉手背上。
八个月,他连梦里都记着我爱吃嫩豆腐。
回到次卧,我躺着看天花板。月光从纱帘透进来,不白,灰蓝灰蓝的,像我们这代人婚姻的颜色——不浪漫,不干净,但扛得住风。
我想起我妈当年跟我说的:“过日子不是找个人疼你,是找个人,跟你一起把烂摊子收拾明白。”
我以前嫌她老派。
现在懂了。
第十个月,真出事了:汽配城通知,建国“内部退养”,每月发一千八,爱去不去。他回来把通知单放桌上,像放一张死刑判决书,又像放一块烫手山芋。
我没骂。
先给他倒杯热水,再坐他对面:“一千八,加我药店三千二,加你失业金那点,够活。别丢人,别借高利贷,别跟你姐跪。”
他眼圈红红:“淑芬,我五十二,没人要了。”
“我要。”我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
多俗啊。
可俗才是日子。
他抬头看我,像听不懂。
“你呼噜我嫌,你转账我骂,你腰疼我心疼——你以为换个人受得了你?”我撇嘴,“这摊子,就咱俩烂一块儿最合适。”
他忽然笑了,笑得鼻涕泡差点出来:“那……还分房不?”
我想了想:“分。但门别上锁。你呼噜贴了还响,我踹墙三下,你就知道我醒了;我胃疼了,咳嗽两声,你得爬起来煮苏打水。谁先死谁先享福,活着的那个,别装哑巴。”
他伸出小拇指:“拉钩。”
我拍掉:“老夫老妻拉啥钩,丢人。明早六点去早市,豆腐要嫩的,豆芽要短的,猪肺别买,你胆固醇高。”
他“诶”一声,欢喜得跟领了奖状似的。
日子就这么往下过。
没和好如初,因为“初”已经回不去了;也没散伙,因为散伙更贵、更冷、更孤单。
婆婆能拄拐了,我妈胃镜是浅胃炎,儿子在深圳换了仓储岗,说“妈我这月挣四千二,寄你五百当水果钱”,我回“留着买饭,妈又不是没牙”。
建国去小区当停车管理员,蓝制服,傍晚站门口,跟猫说话跟人点头,腰上贴膏药,手里保温杯是我给他装的陈皮水。
有回邻居问:“老马,你俩还分房呢?是不是闹掰了要离?”
建国乐了:“离啥,她嫌我呼噜,我嫌她抢被子,分开睡保命,白天照样一锅吃饭。”
邻居走后,他回来跟我说,我正在择空心菜,头也不抬:“人家羡慕咱呢。同床异梦的多了,咱是分床同命。”
他站厨房门口,阳光从防盗网一格一格打进来,照他鬓角白、眼角褶、领口洗薄的蓝汗衫。
我忽然觉得,这人挺好看。
不是恋爱那种好看,是“雷雨天敢坐你门口,穷了不跑,老了不装”的好看。
有天夜里,我真踹墙了。
三下。
他秒到,拖鞋都穿反,端着苏打水:“咋了咋了,胃又抽了?”
我缩在被里,其实不疼,就是想听他慌。
“没疼。”我说,“就是想试试,你还数不数。”
他愣了下,坐床边,没上被窝,就那么坐着,手搓搓膝盖:“八个月我学会的了——你踹墙,我准到;你咳嗽,我准醒;你骂我老东西,我就答应。淑芬,以前我傻,以为赚钱就是爱,不吭声就是稳。现在懂了,家不是没人说话,是有人敢说‘我怕’。”
我伸手,摸他手背。
糙,油垢洗不净,像砂纸。
可这只手,给我剥过虾、扶过妈、贴过膏药、转过八百块给婆婆又后悔半宿。
“马建国。”
“嗯。”
“下辈子别瞒我了。”
“这辈子都改不完了,还下辈子。”他笑,“这辈子先欠着,慢慢还。”
我掀被角:“上来。止鼾贴你贴了,我戴耳塞。再响我咬你胳膊,不踹墙了。”
他脱鞋,像上庙堂似的小心,躺下,离我半掌远。
“别太远。”我说。
他挪过去,肚子先碰着我后背,暖的。
“你呼噜要是又变拖拉机——”
“变就变,你掐我,我认。”
“不行,掐不改。明儿挂耳鼻喉。”
“成。”
灯关了。
两间房,八个月,最后还是一张床。
不是认输,是认了:我们就是俩普通人,会算错账,会冷对方八个月,会在雷雨天才敢说软话。可只要墙那头还有人记得你爱吃嫩豆腐,这婚就还能过,这命就还想一起扛。
后来有回我整理次卧,从枕头底下摸出张纸。
是他写的,字丑:
“淑芬:
你分房那晚我没敲,不是不想,是怕你门一开我眼泪先掉。
我妈腿疼我转钱,是她养我十六年,可我也知道你急的是‘不问你’。
我腰疼不说是孬,不是男子汉。
八个月我想明白,家不是谁听谁的,是啥破事都能摊桌上,哭也行,骂也行,别装‘我没事’。
下回你再赶我,我就在门口打地铺,不走了。”
纸角被猫啃过,边上都毛了。
我拿去厨房,贴冰箱门上。
他看见,耳红:“别贴,丢人。”
“就贴。让猫看,让豆腐看,让这破日子看。”
他嘿嘿笑,切豆腐的手一抖,嫩豆腐断了半块。
“没事,”我说,“断了的咱炒着吃,整块的炖汤。跟咱似的,碎过,也能烩一锅。”
他“哎”一声,眼里有光。
不是年轻时的火,是五十二岁傍晚、油烟和葱花香里,那点不肯熄的小灯。
我今年四十九,他五十二。
分开睡过八个月,没第三者,没大反转,没中彩票,没突然年轻。
就是把“我以为你不在乎”和“我不敢说怕你嫌我烦”,熬成了“你踹墙我准到,我腰疼你摸手”。
人到中年,哪有什么天作之合。
都是两个半截入土的人,把呼噜、药费、婆婆、儿子、信用卡、更年期的汗,一勺一勺,烩进同一锅汤里。
汤不香。
但热。
喝下去,能再走十里路。
昨晚临睡,他贴着止鼾贴,忽然冒一句:“淑芬,要是八个月前你真走了,我估计连豆腐都不会买。”
我闭着眼回:“我要真走,也是去菜场买完豆腐再走。”
他笑,呼噜从鼻子出来,闷闷的,像旧拖拉机加了油,不吵了,倒像在说:
“在呢,都在呢,别怕。”
我也没睁眼,回他一句:
“知道了,老东西。明早多买两块,儿子视频要吃麻婆豆腐。”
灯灭了。
厅里猫跳上沙发音箱,咪一声。
墙没再隔出两世界。
床很小,呼噜很闷,可手伸过去,还是他那只糙手。
这就够了。
普通人,普通婚,普通八个月。
没救赎全场,没痛哭流涕大团圆。
只是从此以后,门不上锁,话不憋着,钱摊开说,老就老在一块儿。
你问我拿分开睡惩罚他,八个月过去得到了啥?
得到了八个字:
别用冷,试一颗心。
也送给你:
同床不同心,才叫分房;
分房还惦记,那叫一家人。
八个月分房睡的冰算是化了,可化冰跟化雪不一样。冰化了是水,擦擦就干;雪化了是泥,得踩一阵子才知道哪深哪浅。
重新睡一张床头一个月,我俩跟借宿似的。他睡相还是烂,半夜胳膊腿乱甩,有回一脚踹我腰眼上,我“嘶”一声,他惊醒,手忙脚乱摸黑问“踹哪了踹哪了”,跟查岗似的。我骂他“你当踢球呢”,他嘿嘿笑,缩成虾米贴床边,留我一肚子气没处撒,又莫名想笑。
止鼾贴管点用,但贴那玩意儿跟封嘴似的,他难受,半夜偷偷撕了,呼噜又回来。我耳朵塞棉花,白日里听他说话都像隔层纱,他急:“你聋了?”我回:“你呼噜震的,赔我听力。”他就不吭了,低头扒饭,耳根红。
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往前滚。
第十一个月,儿子马轩从深圳打视频,背景是出租屋白墙,他头发长了,下巴冒青茬,笑嘻嘻:“妈,我换岗了,仓储组长,管五个兄弟,工资涨八百。”我刚想夸,他话锋一转:“但我想考个证,物流师,报名费一千二,书费三百多……”
我还没张嘴,建国在旁边削苹果,刀一顿:“考,必须考。钱的事别愁,爸给你出。”
我瞪他:“你出?你那停车管理员一个月两千三,除去社保医保,剩的够你买膏药不?”
他梗着脖子:“我攒了点私房钱,别管。”
“啥私房钱?你那点工资条我月底都看,哪来的?”
他支吾半天,从裤兜掏出个旧钱包,夹层里抽出张折皱的纸——是汽配城老周退休前塞给他的“辛苦费”,两千块,红票子,崭新。老周说“马哥你帮我盯了三年仓库,没这钱我早被小赵坑了”。建国一直没舍得花,压箱底,说等儿子用。
我看着那两千块,像看着块烧红的炭。
不是钱多,是他藏了。
又藏了。
“马建国,”我声音凉下来,“你又来这套?分房八个月白分了?刚睡回来你就藏私房钱?”
他急了:“这不是私房钱!这是老周给的,我明路来的!给儿子考证用,有啥错?”
“错在你不早说!你但凡头天晚上吃饭时提一嘴‘老周给了两千’,我能拦着你给儿子?可你偏要掖着,跟当年瞒你妈药费有啥区别?你这毛病是刻骨头里了?”
他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我……我习惯了。以前跟你说了,你准说‘还人家,咱不欠人情’,可老周那钱是干净的,我帮了他,他记着,我记着,碍着你啥了?”
“碍着我的是你那‘习惯了’!”我拍桌子,苹果滚地上,“你习惯了啥都自己扛,习惯了瞒,习惯了当烂好人,习惯了让我当那个不知情的傻子!马建国,你到底把我当媳妇还是当债主?”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地砖“吱——”一声尖响:“当媳妇!可媳妇也不能啥都审吧?我藏两千块给儿子,又没藏小金库养汉!你至于吗?”
“我至于!”我眼泪飙出来,“你瞒一次我原谅一次,可你改了吗?你改了吗?!你就是觉得我凶,觉得我算计,觉得我不通情理,所以你啥都不跟我说,你宁可跟门口野猫诉苦,也不跟你媳妇开口!”
他像被抽了一耳光,愣在那儿,手垂下来,两千块红票子散了一地。
儿子在手机里喊:“妈,爸,你们别吵,钱我不要了,不考了!”
我抹把脸,弯腰捡钱,一张张捋平,码齐,塞回他手里:“给儿子。但马建国你记着,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再敢藏,不是分房,是分灶。”
他捏着钱,手指关节发白,喉咙滚了滚,没说话。
那晚我们背对背睡,中间隔条河。他呼噜轻了,像故意憋着。我盯着墙,听见他翻来覆去,床板“嘎吱嘎吱”,像老牛拉破车。
第二天早起,他眼圈青黑,煮了粥,煎了蛋,没叫我,把粥碗放我门口小凳上——八个月前的老位置。我端起来,粥还热,蛋煎得焦黄,边儿脆。我喝一口,咸的,他放多了盐。
眼泪掉进粥里。
不是咸,是心酸。
人啊,明明都往一块儿凑了,可那点旧伤疤一碰就疼,疼了就缩,缩了又扎,扎了再疼。
第十二个月,我妈又住院了。
不是胆,是血压。高压冲到一百八,晕在表姐家楼梯口。电话打来,我正给顾客刷医保卡,手一抖,药盒掉地上。建国在门口修自行车胎,听见我声音不对,扔扳手就过来,脸都白了:“咋了咋了?”
“我妈,晕了,送医院了。”
他二话没说,推电动车:“走,去医院。”
急诊走廊里,我弟从东莞飞回来,风尘仆仆,一见我就吼:“姐你咋看的!妈血压高你不知道?药断了咋不早送?”
我还没吭声,建国先挡我跟前:“怪我,我前阵子忙停车岗,忘了问丈母娘药够不够。医药费我来,你姐熬了半个月了,你少说两句。”
我弟愣了,我鼻子一酸。
他替我扛了。
当着我弟的面,他替我扛了。
我妈躺病床上,插着管,迷迷糊糊抓我手:“淑芬啊,妈拖累你了。”
我哭:“你说啥呢,你养我这么大,我伺候你几天算啥。”
建国在旁边削苹果,皮削得老长,不断,像他这人——笨拙,但韧。
住院七天,我请了假,他白班调夜班,两头跑。有天半夜我趴床边打盹,醒来发现身上盖着他那件蓝外套,他蹲在走廊长椅上睡,头靠墙,嘴张着,呼噜轻得像猫打呼。我走过去,想给他披件衣服,听见他梦里嘟囔:“妈你别急,钱有,有……”
是跟我婆婆。
他两边妈都惦着。
我手停在半空,眼泪吧嗒掉他手背上。他惊醒,迷糊:“咋了咋了,妈不好了?”
“没,睡你的。”我扭头,“呼噜轻点了,贴止鼾贴了?”
他摸脸:“贴了,你给买的那个。”
我坐他旁边,走廊灯惨白,照着他鬓角白花花一片。我忽然说:“建国,以后你妈那边药费,咱固定每月一千,我管账,你发工资直接转我。超了咱俩商量,不超你别私自转。行不?”
他眨眨眼,像听天书:“行……你定。”
“还有,你那老周给的两千,给儿子考证。但以后不管谁给啥,咱摊开。你藏一次,我记一辈子,你累,我也累。”
他沉默好久,点头:“中。我改。改不利索,你骂。”
我“哼”一声:“骂你八百回也改不了,我早知道了。”
他嘿嘿笑,伸手碰碰我手背,又缩回去,像怕烫。
第十三个月,春天。小区里玉兰开得傻白,风一吹,花瓣落一地,像谁撕了满地的卫生纸。我妈出院后去我弟那住,说“闺女女婿忙,我碍眼”。我知道她是怕再晕吓着我,老人心思跟小孩一样,疼你又怕拖累你。
婆婆那边能拄拐下楼了,建国每周六推轮椅带她去公园晒背。有回我跟着去,老太太坐长椅上,阳光打她脸上,皱得像核桃,可眼睛亮。她拉我手:“淑芬,建国这小子,前儿半夜爬起来给我热牛奶,说‘妈你补钙’,我问他你腰不疼了?他说‘贴了闺女买的膏药,好着呢’。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他打小怕黑,现在倒成顶梁柱了。”
我低头,看见她手背青筋鼓着,像老树根。这手给建国喂过饭、缝过补丁、擦过泪。我婆婆不是恶婆婆,就是旧式老太太,疼儿子的方式就是“多给钱、少添乱”。她不懂儿子夹在媳妇和妈中间多难,就像我妈不懂我夹在妈和老公中间多累。
“妈,”我叫了声,不是“你妈”,是“妈”,“建国是顶梁柱,可柱子也会裂。以后他给你热牛奶,你让他别弯腰,让他蹲下,腰受不住。”
老太太拍我手:“知道。我让他坐小凳上,他不听,非逞能。”
回家路上,建国推空轮椅,我跟旁边。他忽然说:“今天妈叫你啥?叫‘淑芬’还是‘她’?”
我白他:“叫淑芬。咋了?”
他挠头,笑:“没咋,以前她老说‘你媳妇’,今天头回叫名字。我高兴。”
我鼻子一酸,骂:“老东西,你妈叫声名字你就乐,我天天叫你马建国,你烦不烦?”
“不烦,”他认真,“你叫啥我都爱听,包括骂我老东西。”
我踹他小腿一脚:“贫。”
日子像老座钟,摆来摆去,不快不慢。
第十四个月,儿子考证过了,视频里举着红本本,笑得见牙不见眼:“妈,我组长说下月涨薪,能拿五千了!”我笑:“行啊,出息了。”建国在旁边抢镜:“儿子,寄钱没?你妈惦记你那五百水果钱呢。”马轩笑:“寄了寄了,昨儿转你俩微信了,爸你查查。”建国掏手机,眯眼戳半天:“收到了,二百……不对,五百,好小子,没骗你妈。”
我翻白眼:“就你那点出息,二百也惦记。”
可夜里我翻来覆去,儿子大了,深圳那么远,五千块听着多,可深圳房租也贵,吃饭也贵。我算着,他寄五百,自己剩四千五,够吗?要不要再给他转点?又怕伤他自尊。建国听见我翻身,迷糊:“咋了?胃又疼?”
“没,想轩儿。”
他沉默会儿:“我也想。可儿得飞,不能拴咱这破窝里。”
“破窝咋了?破窝暖和。”
“是暖和,”他伸手过来,摸到我手,“就是小了点,装不下他了。”
我反手握他,糙,暖。
“马建国。”
“嗯。”
“咱俩也飞过。”
“飞啥?”
“年轻时候。九八年,你骑二八大杠带我去礐石,后座绑凉席,我坐上头,风刮得裙子飞,你哼《纤夫的爱》,跑调跑喜马拉雅山去。”
他笑出声:“你当时揪我腰,说再跑调把你扔沟里。”
“你倒记得清。”
“记得。那凉席还是我拿汽配城废边角料编的,扎屁股。”
“扎死了,回来我裙子破个洞。”
“我赔你条新的,你不要,说‘破洞凉快’。”
“你信了?”
“信了。你啥时候说过假话?除了……瞒钱的时候。”
我掐他手背:“还提!”
他“嘶”一声,不躲:“提,得提。提多了,记牢了,下回不敢了。”
第十五个月,建国停车管理员干满一年,小区换物业,新来的年轻经理叫小徐,戴眼镜,说话像抹了油:“马师傅,公司优化,您这岗位外包了,下月不用来了。”建国愣了半天,问:“那我……去哪?”小徐笑:“您这岁数,回去享清福呗,儿女也大了。”建国说:“我闺女没有,就一儿子,刚工作……”小徐打断:“那也大了,您别操心了,公司也是为您好。”
回家他跟我说,我正择菜,刀一剁:“外包?放屁!你干一年,没迟到没早退,业主都夸你,说你帮拎菜、帮看孩子,凭啥不要你?”
他蹲厨房门口,剥蒜:“人家说优化,就是嫌我老。小徐那小子,我见他爹都叫叔,他倒管我叫‘马师傅’,跟叫‘老废物’似的。”
我扔下菜刀,拽他起来:“走,找他去。凭啥说不要就不要?劳动法摆着呢,没签外包协议?没提前三十天通知?没补偿?”
他拉住我:“算了,淑芬。我都五十三了,去哪人家都要年轻的。小徐给了一千块‘慰问金’,我收了。”
“一千块打发叫花子呢!你这一年顶风冒雨,一千块?”
“顶啥用我知道,可闹了,他背后使绊子,我下回找工作更难。咱不跟他置气,咱找下家。”
我瞪他:“下家?你五十三,停车管理员都没了,下家干啥?扫大街?”
他沉默,低头剥蒜,蒜皮粘手上,抠不掉。
后来他真去了劳务市场,站马路牙子,跟一帮五六十的老头挤。有人问“会啥”,他说“会修车、会看库、会停车”,人家摇头:“要年轻力壮的,搬货。”他回来跟我说:“要不,我去工地看大门?”我咬牙:“去!总比闲着强。”
工地看大门,一月两千六,包住不包吃,离咱家四十分钟公交。他收拾铺盖,我说:“你腰不好,住那破岗亭,漏风漏雨的,别去了。”他笑:“岗亭好,有电,能热饭,比停车岗强。我周末回来,平时住那,省公交钱。”
我眼泪又来了。
这男人,被社会踹了一脚,还笑得出来,还想着省公交钱。
他住岗亭头一周,我每天给他装饭盒,红烧肉、炖排骨、炒青菜,塞俩苹果。他推辞:“吃不了,我热一顿凉一顿的。”我说:“热不了就生啃,别饿着。”他“哎”一声,拎着饭盒出门,背影佝偻,蓝外套洗得发白,像旧年画里走出来的穷书生。
周末他回来,胡子拉碴,人黑了一圈,可精神。进门先喊:“淑芬,我今儿见着个稀罕事,工地挖出个破瓦罐,工友说值钱,包工头说‘破烂’,哈哈。”我白他:“你倒乐,人家挖宝你挖土。”他嘿嘿笑:“土也挺好,接地气。”
夜里睡一张床,他呼噜轻了,贴了止鼾贴,可翻身勤,腰疼。我摸黑按他腰眼,他“嘶嘶”抽气:“别别,疼。”我手上使劲:“疼就记住,别硬扛。”他闷哼:“记住了,媳妇大人。”
我嘴硬:“谁是你媳妇,叫同志。”
他笑,呼噜从鼻子漏出来,闷闷的。
第十六个月,我药店来个新同事,小姑娘二十出头,叫小鹿,马尾辫,笑俩酒窝。有回她问我:“芬姐,你跟你老公咋相处的?我跟我男朋友老吵架,他嫌我管太多,我嫌他啥都不说。”我削苹果,刀一顿:“你管他钱不?”她点头:“管,他工资全交,可他偷偷买游戏装备,我发现就吵。”我笑:“那你学学我,分房睡八个月,他就学乖了。”小鹿瞪眼:“八个月?!芬姐你狠。”
我没说,八个月不是狠,是疼。
疼到没法子,才用冷刀子割。
可小鹿问:“那后来呢?咋和好的?”
我削完苹果,皮不断,递她:“没和好,是和明白了。两口子,不是谁管谁,是啥破事都能摊桌上,哭也行,骂也行,别装‘我没事’。他瞒你,是怕你凶;你凶,是怕他瞒。死循环,得有人先松手。”
小鹿啃苹果:“芬姐,你松的手?”
我摇头:“他松的。他半夜站我门口,手电照着,说‘我怕你又心慌’。就那句话,比啥情话都管用。”
小鹿眼睛亮:“哇,芬姐,你老公其实超爱你。”
我笑:“爱个屁。就是俩老东西,谁也离不开谁,凑合过呗。”
可凑合里,有热乎气。
第十七个月,婆婆八十大寿。建国想办,我说办,不铺张,家里吃顿饭。他姐从郊区来,提只土鸡;我弟从东莞寄件羊毛衫;儿子视频说“奶,我下月发工资给您转八百”。老太太坐主位,笑得没牙:“啥鸡呀,我就想看看我儿子。”建国红着眼:“看,天天看,丑不丑?”老太太摸他脸:“丑,可亲。”
我炒菜,建国打下手,他洗菜我切,他端盘我炒。配合跟齿轮似的,严丝合缝。小鹿来蹭饭,惊呼:“芬姐,你俩这默契,不像吵过八个月的。”我笑:“吵过八个月才这样,没吵过八个月的,还在互相戳刀子呢。”
饭后洗碗,他刷锅我擦桌。他忽然说:“淑芬,我算过了,咱家存款现在有五万三了。”我愣:“你啥时候算的?”他挠头:“每晚你睡了,我拿手机算。你信用卡还清了,我岗亭工资加你药店,每月能存两千。儿子不用贴了,俩妈药费固定。咱……能喘口气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掉抹布上:“喘口气?你喘口气就想着存钱,你就不会想带我出去吃顿好的?”
他瞪眼:“吃啥好的?楼下牛肉面?”
“行,明天中午,你请。”
“成!我请!”
第二天中午,牛肉面馆。两碗大宽,加蛋加肉。他呼噜呼噜吃,汤溅领口。我嫌弃:“老东西,吃相跟八辈子没吃过似的。”他嘿嘿笑:“香,真香。”我低头吃,面汤热,辣,汗从鼻尖冒出来。他递纸巾:“擦擦,妆花了。”我骂:“老都老了,化啥妆。”可还是接了,擦汗,纸巾是他岗亭用的那种粗糙纸,刮脸。
第十八个月,我更年期折腾得厉害,半夜盗汗,醒来被子湿一片,像尿床。建国被我折腾醒,迷糊:“又出汗了?”我烦躁:“嗯,烦死了,跟水捞出来似的。”他爬起来,拿毛巾给我擦背,凉毛巾,舒服。擦完,他拍我背:“睡吧,明儿我买点六味地黄丸,你同事说管用。”我嘟囔:“没用,我查了,得调激素。”他沉默会儿:“那……咱去医院?我陪你去。”
去医院,妇科大夫四十多岁,温和:“更年期综合征,正常,开点药,调心态,多运动。”建国在旁边记,跟小学生似的。出来他问:“贵不贵?要不咱换家医院?”我白他:“医保报,你操啥心。”他“哦”一声,拎药袋,小心翼翼。
回家吃药,汗少了,可脾气还爆。有回他岗亭回来晚,我饿狠了,骂他:“你死外头了?饭都不做!”他赔笑:“路上帮人推车,晚了。我煮面,你爱吃烂的。”我吃面,汤里卧俩蛋,他一个没吃。我问:“你咋不吃?”他笑:“我吃过了,不饿。”我翻他垃圾桶,一碗泡面桶,空的。我眼泪掉碗里:“马建国,你吃泡面骗我!”他慌:“不是骗,是省给你,你更年期得补。”我骂:“补你个头!以后一人一碗,谁也别省!”他“哎”一声,笑出泪。
第十九个月,儿子马轩升主管了,视频里西装革履,虽然那西装是淘宝九十九的,可人精神。他说:“妈,爸,我下月休年假,回去看你们。”我笑:“回啥回,路费贵。”他急:“贵我也回!我想吃你俩做的菜了,爸的排骨汤,妈的红烧肉。”建国在旁边抹眼睛:“回,必须回。爸去火车站接你。”
儿子回来那天,火车站人山人海。建国穿那件蓝外套,我穿红褂子,站出站口。马轩推箱子出来,高了,壮了,晒黑了。他扑过来抱我,又抱建国:“爸,你白头发多了。”建国笑:“你小子倒壮了。”回家,我炖排骨,建国炒青菜,儿子在客厅视频,给我们拍抖音:“看,我爸我妈,老夫老妻,还挺甜。”我骂:“拍啥拍,丑死了。”可心里甜。
儿子住了七天,走那天,火车站。他进站前回头喊:“爸,妈,你们好好过,别吵了!”我挥手:“知道了,快进去!”转身,眼泪下来。建国递纸巾:“哭啥,又不是不回来了。”我捶他:“老东西,你眼圈也红。”他笑:“风大,迷眼。”
第二十个月,我药店裁员,小鹿走了,我也被“优化”。店长说:“芬姐,你岁数到了,站一天也累,回家歇歇吧。”我愣了:“我干得好好的,咋就岁数到了?”店长笑:“公司规定,四十九以上不续约,您别为难我。”我拎着纸箱回家,建国在洗菜,问:“今天回来早?”我笑:“嗯,早。”没说被裁。
可他看见了,纸箱里我的水杯、围裙、考勤表。他没问,只说:“早好,我做饭,你歇着。”我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空。站了十年的药店,每天刷医保、拿药、跟老头老太太唠嗑,说没就没了。我四十九,跟建国一样,被社会踹了。
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他问:“咋了?”我闷声:“没咋。”他沉默会儿:“被裁了?”我惊:“你咋知道?”他笑:“我啥不知道。你纸箱里考勤表,这个月才十五号,你从来不早拿回来。”我眼泪下来:“建国,我是不是没用了?药店不要我,儿子飞了,妈跟弟住,你岗亭也快干到头了,咱俩像俩废人。”
他翻身,黑暗里摸我脸,糙手擦我泪:“废啥?你是林淑芬,是我媳妇,是轩儿的妈,是咱妈的儿媳妇。药店不要你,咱自己干。我蹬三轮卖菜,你收钱,咱俩搭档,谁敢说咱废?”
我哭出声:“蹬三轮?你腰不疼了?”
“疼。可疼得过心里疼?你笑,我腰就不疼;你哭,我腰断也得扛。”
我抱住他,脸埋他胸口,闻他身上机油味、汗味、葱花香。
“马建国,你嘴啥时候这么甜了?”
“跟你学的,骂人骂多了,就学会说人话了。”
第二十一月,我们真蹬三轮了。不是卖菜,是收旧货。建国岗亭同事老刘,干这行,说“收旧货自由,多劳多得,不卡岁数”。建国借他三轮车,我坐车帮,戴草帽,喊“收旧家电咯——”。头天收个破电视,扛不动,建国腰闪了,贴膏药趴床上,我骂他“逞能”,他笑“值了,卖了八十”。
慢慢熟了,我记账,他扛货,配合默契。有回收个旧冰箱,人家给五十,我砍到八十,建国瞪我:“你比我还狠。”我笑:“那当然,老将出马。”回家数钱,一天挣一百二,够买菜。建国说:“比岗亭强,自由。”我白他:“自由个屁,晒得跟非洲鸡似的。”
可晚上冲凉,他哼小曲,我擦背,日子有奔头。
第二十二个月,婆婆摔了。不是腿,是又摔了,这次轻,手腕骨裂。建国急,要去城西守,我拦:“你去,我咋办?咱收旧货刚上道。”他犹豫,我推他:“去,我顶两天。手腕骨裂不重,你姐也在。”他走三天,我一人收旧货,扛不动就找人帮,晒黑一圈。他回来,看我手磨出茧,眼圈红:“你咋不说?”我笑:“说啥,又不是没手。”
他摸我手,茧硬,他手也硬,俩硬茧碰一起,像石头磕石头。
“淑芬,”他声音哑,“下辈子,我还给你磨茧。”
“滚,谁要你磨。这辈子还没磨完呢。”
第二十三个月,我妈走了。
不是突然,是慢慢走的。血压高,心脏衰,冬天夜里,睡过去,没遭罪。电话打来,我弟哭:“姐,妈走了。”我握电话,没哭,手抖。建国在旁边,脸白,扶我:“走,去你弟那。”
办丧事,我哭不出来,直到入殓,妈躺水晶棺里,像睡着。我摸她脸,凉,硬。我哭出声,喊“妈”,她不答应。建国在后面,手搭我肩,沉,稳。他没说话,可那手暖,像告诉我“我在”。
丧事完,我病了,发烧,躺三天。他请了假,喂我喝水,擦汗,煮粥。我迷糊中喊“妈”,他应“哎”。我哭:“你不是我妈。”他笑:“我是你马建国,比妈还烦的那种。”我打他,没劲。他握住我手:“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我哭,哭妈,哭自己,哭这半辈子。他让我哭,不劝,不慌,就坐着,拍我背,像哄小孩。
第二十四个月,我们收旧货满一年。存款六万八,不多,可踏实。儿子结婚了,女方是深圳姑娘,视频里喊“爸,妈”,我笑,眼泪转。建国说:“咱啥时候去深圳看儿媳妇?”我白他:“你腰行不?”他拍胸脯:“行!坐飞机都行!”我笑:“坐飞机你呼噜,全机舱投诉。”他嘿嘿笑:“贴止鼾贴,贴十张。”
有天收旧货,收个旧相册。翻开,有张老照片:九八年,礐石风景区,我穿红裙,他穿蓝衬衫,我靠他肩,笑傻。背面字,他写的:“淑芬,我媳妇,好看。”字丑,可认真。我拿给他看,他脸红:“老东西,还留着。”我骂:“留着咋了?我留的!”他笑:“是是是,你留的,我偷看的。”
日子就这么过。
没大富大贵,没惊天动地,就俩老头老太太,蹬三轮,收旧货,吵架,和好,再吵架,再和好。
他五十四,我五十。
呼噜还响,但贴了止鼾贴;腰还疼,但贴了膏药;钱还紧,但够花;妈没了,但儿子大了;分房睡的八个月,成了笑话,成了药,成了咱俩嘴里的“当年”。
有回夜里,我踹墙三下。
他秒到,拖鞋穿反,端水:“咋了咋了?”
我笑:“没咋,就想试试,你还数不数。”
他坐床边,没上被窝:“数,永远数。你踹一下,我醒一次;你咳嗽一声,我起一回。淑芬,这辈子,你别想甩开我。”
我掀被角:“上来。别废话。”
他躺下,离我半掌远。
“别太远。”
他挪过来,肚子碰我后背,暖。
“马建国。”
“嗯。”
“下辈子别瞒我了。”
“这辈子都改不完了,还下辈子。”
“那下辈子,你当媳妇,我当老公,我瞒你。”
“不行,你瞒我,我得急死。”
“那……咱俩都别瞒,摊开说。”
“成。摊开说,吵也吵个明白。”
灯灭了。
厅里猫跳上沙发,咪一声。
墙没隔出两世界。
床很小,呼噜很闷,可手伸过去,还是他那只糙手。
这就够了。
普通人,普通婚,普通八个月,普通一辈子。
没救赎全场,没痛哭流涕大团圆。
只是从此以后,门不上锁,话不憋着,钱摊开说,老就老在一块儿。
你问我拿分开睡惩罚他,八个月过去得到了啥?
得到了八个字:
别用冷,试一颗心。
也送给你:
同床不同心,才叫分房;
分房还惦记,那叫一家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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