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人们习惯把四川称为“巴蜀大地”,仿佛“巴”与“蜀”从来就是一体的。但翻开先秦文献就会发现,在战国以前,“巴”与“蜀”是分称的,不论在地域、族群,还是古国、古族方面,巴、蜀之间都有着清楚的分野。它们是两个独立的诸侯国,一个以盐立国,一个以农桑兴邦,各自走过了截然不同的道路,最终在公元前316年被秦国几乎同时吞灭,才在历史的长河中逐渐融为“巴蜀”一体。
战国时代巴蜀地形图
盐泉哺育的巴国
巴国的兴起,从一开始就与盐紧紧绑在一起。
关于巴人的起源,最广为流传的是廪君的故事。巴郡南郡一带本有五姓——巴氏、樊氏、瞫氏、相氏、郑氏,皆出于武落钟离山。五姓未有君长,通过掷剑和乘土船的比试,巴氏之子务相脱颖而出,被推举为君,称为“廪君”。廪君率部沿夷水(今清江)向西迁徙,在盐阳遇见了盐女神,随后于夷城建立巴国。廪君统一五姓、走出穴居、创建城池,并着力发展盐业,“专利盐利”,使巴人社会迅速壮大。
巴国所在的峡江地区地质条件特殊,形成了丰富的盐泉资源。巴人很早就掌握了制盐技术,利用盐井熬制食盐,行销各地。产自巴国的食盐在流通中甚至获得了自己的“商标”——“盐巴”。就像天津的“泥人张”一样,“盐巴”二字本身就是巴国食盐正统地位的标记。今天四川、重庆一带仍把食盐叫做“盐巴”,这一日常用语背后,藏着数千年前一个古国的经济命脉。
巴人还用井盐腌制鱼干,运出三峡换取粮食,巴国的兴起“在很大程度上是凭借了鱼盐之利”。然而,丰厚的盐利也让周边强邻虎视眈眈。战国末年,楚国和秦国多次进攻巴国抢夺盐井,巴国最终因失盐而走向衰亡。
重庆巫溪宁厂古镇古盐泉遗
蚕桑兴邦的蜀国
与巴国不同,蜀国的根基不在盐,而在土地和蚕桑。
古蜀国的历史更为久远。据《华阳国志》记载,蜀之为国“肇于人皇”,其后历经蚕丛、柏灌、鱼凫、杜宇、开明五个氏族的统治。“蜀”字本身,就是一棵弯曲的桑树和一只虫(蚕)的组合。
蚕丛是古蜀国最早称王的人,“其目纵,始称王”(与三星堆出土的文物极其吻合)。他见岷江中游的坝子适宜桑叶生长,便到处劝农种桑养蚕,使大部分羌民定居下来,跨入农桑时代。蚕丛以蚕桑兴邦,奠定了“天府之国”的基础。此后,鱼凫时代反映着渔猎经济,杜宇时代已进入以农业为主的时代,开明时代则成为拓地千里的强国。
蜀国地处成都平原,沃野千里,气候温和,雨量充沛,农业条件极为优越。蜀地的农业是自身发展的结果,而巴地的农业则是受了蜀的影响后才逐步发展起来的。三星堆遗址和金沙遗址出土的青铜神树、纵目面具、太阳神鸟金箔等文物,展现了古蜀文明瑰丽奇绝的精神世界。
三星堆青铜纵目面具
两种文明,两种性格
地理环境的差异塑造了巴、蜀截然不同的文化性格。
蜀国以成都平原为中心,形成了以农耕为主的文化类型;巴国以大山水为地域特色,则长期保持了以渔猎为主的文化种类。农耕文明以防守为生存之策,渔猎文明以进攻为求生之道。于是有了“蜀王趋利、巴蔓献头”的典故,蜀民温厚,巴人憨勇;蜀敬天,巴畏鬼;蜀崇文,巴尚武;蜀出相,巴育将。
在青铜器上,这种差异同样鲜明。巴人最具代表性的器物是虎钮錞于,顶部昂立一只猛虎,通体饰有鱼纹、鸟纹和巴蜀符号,体现了巴人尚武勇悍的精神气质。而蜀人的青铜器则以三星堆的纵目面具、青铜神树为代表,充满神秘诡谲的宗教气息和浪漫想象。
战国青铜虎钮錞于
巴蜀一体的历史遗产
巴国和蜀国的真正融合,始于灭亡。
公元前316年,蜀国发生内乱,巴王与苴侯一同向秦国求救。秦惠文王采纳司马错的建议,派张仪、司马错率军南下,先灭蜀国,随后顺道俘获巴王,将巴地置为巴郡,治所设在江州(今重庆)。巴、蜀两国几乎在同一时间退出了历史舞台。
然而,巴蜀两国的遗产深刻塑造了此后的四川。秦灭巴蜀后设置郡县,大量移民入蜀,开阡陌、修水利、倡农耕,为“天府之国”奠定了坚实基础。巴国的盐业传统并未因亡国而中断,三峡地区的制盐业在汉代以后反而得到空前发展,“咸”遍西南,巫溪宁厂盐场在鼎盛时期有来自陕西、湖北、云南、贵州的盐商数万人。
在文化层面,巴蜀的融合更为深远。川剧的早期代表流派产生在重庆合川区,近代第一份报纸《新蜀报》由四川人在重庆创办,巴文化与蜀文化在长期的历史进程中达成了诸多层面的融合,形成了大体整合的“巴蜀文化”。今天四川和重庆的居民互游每年超过一亿人次,成渝双城共同承载着巴蜀文化的烟火气息。
从廪君开疆到蚕丛劝农,从盐井的卤水到桑田的蚕丝,巴与蜀走过的是两条不同的路,却最终汇入了同一条河流。“巴蜀”这个合称之所以能够成立,恰恰是因为“巴”和“蜀”各自足够不同,足够独立,才使得它们的融合产生了远比简单相加更为丰富的文化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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