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孙玉良
在关于“安乐死合法化”的公共讨论中,占据舆论主流的反对声音往往披着道德与伦理的外衣。中国人有“好死不如赖活着”的传统,宗教团体呼吁“生命神圣”,医学协会强调“救死扶伤”,也有人强调安乐死是“自杀”,不值得提倡。这些理由听起来正当且体面,让人对安乐死望而却步。我是安乐死的支持派,认为如果一个人没有了生命质量,只剩下痛苦,那就不如选一个最有尊严的死法离开。
表面上,道德是中国无法实行安乐死制度的最大阻碍,但我相信,这只是表象。真正阻碍安乐死合法化的核心力量,有道德顾虑不假,但从另一个角度观察,阻碍安乐死制度最大的受益者是谁?是医疗行业背后庞大的资本利益。不允许安乐死,就要拼命地抢救生命,而救命是需要巨额金钱的。延命治疗,是医院最隐蔽的利润中心。一个心照不宣的事实是:病人越多,医疗行业获利越多。而临终阶段的延命治疗,尤其是ICU中的生命维持,是其中利润最为丰厚的环节之一,那简直就是拿钱续命。很多情况下,一旦拔了“管子”,病人就会立即死亡。
延命治疗,可以说是医院最大的摇钱树。在日本,尽管81%的民众对弥留期的延命医疗措施“不抱希望”,70.8%的医师也表示“希望终止延命医疗措施”,但相关的“尊严死法案”依然在日本国会遭到搁置。法案被搁置的背后,固然有立法程序本身的复杂性,但资本的阻挠力量是一个不容忽视的结构性因素。逻辑并不复杂:一位绝症患者在ICU中多维持一天,就意味着呼吸机、监护仪、药物、护理、床位等一系列收费项目的持续产生。而安乐死一旦合法化,这部分收入将直接归零。对于以营利为导向的医疗机构而言,这不是伦理问题,而是财务报表问题。
宗教团体和医学伦理学者的反对,客观上为医疗资本提供了一层道德掩护。当法国宗教领袖联合发表声明,称安乐死“将人为死亡合法化不是进步,而是伦理、社会和医学上的倒退”时,他们真诚地相信自己在捍卫生命的尊严。当医护人员高举“我们是来救人的,不是来杀人的”标语游行时,他们的职业良知同样值得尊重。现在的世界上,只有少数国家实行了安乐死,大多数国家对于是否接受这种制度存在争议。在英国关于协助死亡法案的辩论中,反对者提出的一个核心理由是:更好的办法是“改善临终关怀的医疗水平和社会保障水平”。这当然是对的。但问题在于,改善临终关怀需要巨额投入。对于医疗资本而言,姑息治疗和安宁疗护的利润率远低于ICU的延命治疗。当反对者说“与其让患者死亡,不如改善关怀”时,他们无意中为医疗行业维持现状提供了最体面的借口。
安乐死合法化的真正阻碍,从来不是某个抽象的“道德沦丧”或“滑坡风险”。它是一个由既得利益者精心维护的沉默结构:医院需要ICU的周转率,制药公司需要止痛药和维持生命药物的持续消耗,医疗集团需要将临终关怀纳入可计费的医疗服务体系。当一位绝症患者在剧痛中请求结束生命时,他所面对的不只是医生的职业道德困境,更是一整套以他的痛苦为燃料的经济机器。这台机器不需要公开反对安乐死,它只需要足够多的“道德顾虑”、足够多的“立法审慎”、足够多的“程序保障”,在这个意义上,每一个被延长的、毫无质量的临终生命,都是医疗资本账本上的一行正数。而安乐死合法化要挑战的,正是这行数字背后的逻辑。
我认为:一个人活着,就要有活着的质量,活着的尊严。如果没有了生命的质量和尊严,一是无法为社会创造财富,二是无法为自己提供生命的愉悦,那活着的意义何在呢?与其在痛苦中苟活,不如主动拥抱死亡。尤其对于没钱又缺少社会保障的普通家庭而言,得了绝症简直是塌天大祸,要承受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想治病没钱,还要承受巨大的生理痛苦,有许多人忍受不了这样的痛苦选择了自杀。如果安乐死制度合法化,大概这些家庭会说声“谢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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