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尚间崖到开原,明朝辽东的最后防线,一道接一道地失守。
万历四十七年(1619)三月初二的清晨,尚间崖。前一夜,杜松西路军覆没的消息传遍了北路军大营。天一亮,后金军就到了。战败已成定局。马林带着几骑人马杀出重围,退回开原——他的两个儿子燃、熠,没能回来。
三个月后,后金军兵临开原城下。这一次,他没有再走。
01 名将之子,文武全才
马林,蔚州人,名将马芳之子。 马芳出身行伍,官至宣府总兵,威震塞外,人称“马太师”。马林承父荫,累官大同参将,万历二十年(1592)以制敌功升副总兵,万历二十七年(1599)署都督佥事,出任辽东总兵官。
与父亲不同,马林是另一种将才。他雅好文学,能诗工书,交游多一时名士,时誉甚高,自我期许也高。他曾上陈边务十策,言辞间多有触犯文官之处,奏疏被搁置不行——一个武将议论边防,在当时的体制里并不讨喜。
真正让他跌跤的,是税监高淮。高淮是万历朝派往辽东的矿税太监,骄横恣肆,凌逼军民。马林与之力抗,高淮反手弹劾,马林被夺职。给事中侯先春上书论救,结果马林改戍烟瘴之地,侯先春也被降官二级。过了很久,马林才遇赦。
02 尚间崖:一场说不清的败仗
万历四十六年(1618),辽左用兵,朝廷诏马林以原官从征。经略杨镐四路出师,马林率北路军由开原出三岔口。
出师之前,监军、开原兵备佥事潘宗颜曾上书杨镐,直言:“马林庸懦,不堪当一面,乞易他将,以林为后继,不然必败。”杨镐没有听。
三月初一夜,西路杜松军败殁于萨尔浒。当夜,北路明军军心哗然;天亮后,后金军大至。
这一战的经过,后世有两种说法。
《明神宗实录》记载:马林“恐甚”,提部下兵避其锋以去,潘宗颜独留断后,战死。
而据《蔚县志》所载马林之子马照的揭帖:马林本拟坚壁自守,是潘宗颜听信董尔砺等人之言主张开营出战;陷入重围后,马林身负重伤,冒锋刃护卫潘宗颜杀出,是丁碧散布“道臣已伤、已拥众溃围”的谣言,马林才收兵徐还。
《明神宗实录》成书于天启年间魏党之手,是非未必为定评;马照为父辩冤,也是一面之词。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副将麻岩、佥事潘宗颜都死在这一战,马林的两个儿子燃、熠也战殁于尚间崖。 马林突围回开原,被贬为“为事官”,戴罪守城。
03 开原:城破那天,他没有再退
守开原的几个月里,马林并非无所作为。他与蒙古宰赛、暖兔等部结约,希望借蒙古兵力为援,也因此没有作最坏的准备。
万历四十七年(1619)六月,后金军突至开原。据《蔚县志·马照传》记载:马林“画守御具,已有成谟”——防御方略早已画定,然而署理兵备道的郑之范率先逃窜,城防随之崩解。
开原城破。 马林 与副总兵 于化龙 、参将 高贞 、游击 于守志 、守备 何懋官 等皆力战而死。
他拒降,巷战,死在了这座他没能守住的城里。
消息传出,朝廷赠都督同知。二百多年后,清乾隆四十一年(1776),朝廷追谥马林“忠烈”。
开原陷落后,城中军民或死或俘,这座辽东重镇几乎为之一空。
04 爌:从德州运砲,到甘州殉城
马林诸子中,事迹最完整的是 马爌 。爌字元度,承袭指挥千户,崇祯三年(1630)以功升大同游击。崇祯五年(1632),他奉命往德州运炮,所统不到一百人,骤与李自成军数千人相遇。他结圆阵拒敌,从午时打到酉时,杀伤甚众。入夜,他伐木为炬,遍燃高阜之间,自率骑兵直薄城下,敌军惊遁。论功,补德州参将。
此后数年,他平景德盗、守徐州、驰援凤阳,三日驰九百里。
最传奇的一战在白龙王庙:
那时他移驻护漕,粮饷匮乏、兵员单薄,李自成部将顺天王率众骤至,沿途郡邑望风奔溃。马爌把家人聚在一座楼上,楼下堆满柴薪,对家人说:为臣而死是职分,可家人怎么办?若我败了,立刻举火,不要落入贼手。然后他密率敢死士衔枚伏于要路,等敌军过了一半,横出冲阵,免胄大呼,士卒鼓噪乘之,贼军惊溃。他亲手斩下顺天王的头颅,生擒整齐王之子阎骄生,漕运就此打通。
崇祯十四年(1641),马爌佩平羌将军印,镇守甘肃。陛见时陈奏消除掣肘之弊,崇祯帝赐蟒玉,撤御膳赐食。崇祯十五年(1642),他奉檄勤王,率骑兵八百往来朔、易之间数月。崇祯十六年(1643),他回到镇所才三天,李自成大军即至。他与巡抚林日瑞据甘州固守数十日,城破,巷战被执, 不屈而死 。家人收敛其衣履,葬之。据载,甘州陷落时,与他同死的还有巡抚 林日瑞 、中军 哈维新 、 姚世儒 等。
甘州城破的那个冬天,风雪和守城的人都到了极限。
05 飙:沔阳骂贼而死
弟弟 马飙 ,字雪如,由岁贡生授沔阳同知。崇祯十六年(1643)正月,李自成军攻陷承天。马飙知道城池难保,啮臂出血,誓死殉城,“不为父兄辱”。
三月,大军十万至沔阳。马飙率乡兵邀击于东门外,贼军自背后袭来。他策马驰骋,督战益力;敌众益多,他下马步斗,令家丁数人合力迎战,手格杀数十人,力竭被执。
贼军百般诱降,他不屈;过了一夜,又以好言开导。马飙瞑目大骂:“若不识我,固马将军子孙耶!”——你们不认识我吗,我是马将军的子孙!贼怒,以长矛攒刺,他肠溃而死。家丁 石秀 、马旺见主死不去,同死其旁。
“马将军子孙”——这句骂贼的话,是马家留给乱世最后的家声。
06 一门父子兄弟,并死国难
马林五子,见于记载: 燃、熠 战殁尚间崖; 炯 为湖广总兵官,天启年间随贵州巡抚王三善征讨,兵败大方,一说溃归病卒,一说督兵征苗,中飞矢废一臂,仍只手提刀力战三日而死; 爌 死甘州; 飙 死沔阳。
《明史》论曰:“爌父子兄弟并死国难。”据《蔚县志》,马林死时,其侄( 灼 )之婿 李日葟 、 祁焯 等也先后殉难。
一门之内,从父辈到子辈,从堂亲到姻亲,几乎都在国难中死了。
也不是没有存续。马林另一子 马照 ,顺治初为岁贡生,官山东邹平知县,有廉明之声;飙子元臣任天津守备,闻父殉节,弃官赴难,扶柩归里,事孀母以孝称。
历史给马林留下的,是一个复杂的形象:萨尔浒之败中那个“先奔”的争议主角,也是开原城头战死的总兵官;是让潘宗颜以死相谏的“庸懦”之将,也是满门忠烈的父亲。
而《明史》的盖棺定论,只落在一句朴素的话上: 父子兄弟,并死国难。
从开原到甘州,马家的男人散落在四座城的城头。
他们或许有过争议、有过败绩、有过不光彩的撤退,但在王朝最后的年月里, 这个家族没有一个人选择苟活。
回望马林的败与死,其实也是回望明朝的败与死:当边防、党争、税监、流寇层层叠加, 一个将门能做的,只剩一次次把命押上去。
那面插在甘州城头的旗,与四十年前宣府塞上的旗,大约是同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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