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张家口（4）：九连城城址（河北省张家口市沽源县西部的九连城乡北，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28 个土墩子围成一圈，抱着 70 万平米的荒草，城墙根下随手能踢到定窑、钧窑的碎瓷片。它是金代和抚州、桓州并列的塞外三重镇，管着整个西京路的盐税，张库大道的骆驼队从城门洞底下钻过，元代皇帝两都巡幸在这歇脚。结果 1358 年红巾军一把火，之后 600 多年没人回来。今天它连个围墙都没有，车直接开到土坡底下，门票 0 元，航拍没人拦，旁边就是出硝盐的九连城淖。我蹲在墙根捏起一片带兔毫纹的碎瓷时，风正把一层细沙从夯土顶上刮下来。
先说怎么找。从沽源县城出来上 207 国道往西北开，差不多一个小时，路西边会出现一块不怎么起眼的文保碑。九连城镇再往北 3 公里，就是村子正北那片大土围子。我去年九月去的，下午四点多，太阳已经斜了，光打在土墙上泛出一种发闷的黄褐色。车停在路边一片空地上，没有大门，没有售票处，连个正经停车场都谈不上。
第一眼是有点失望的。远看就是一圈塌下来的土垄，跟坝上草原上随便哪个村子旁边的土坡没区别。你甚至会怀疑，这玩意儿真是国保？直到顺着豁口往城圈里走了两步，脚底下咯噔一声踢到半块灰陶片，才反应过来，哦对，这地方真有事。
九连城这个名字，第一次听我以为是九座城连在一块，多大阵势。到了才知道根本不是。城垣四周加四个城角，一共留着 28 个角楼和城台的残墩，差不多每隔百米就戳着一个。不管你站在城外哪个方向数，目力所及能连起来的城头轮廓，怎么数都是九个。名字就这么来的，特别直白，一点文人修饰都没有。金国人起地名的风格，我算是服了。
你以为塞外边城都长什么样？黄土、戈壁、望不到头的荒凉？九连城偏不。它旁边就是一片水汪汪的淖，古书里叫狗泺，今天本地人叫九连城淖。草长得比人高，风一吹能滚出几里地的绿浪。可就是这么个水草丰美的地方，金代初年硬立起一座昌州城，和今天张北一带的抚州、正蓝旗一带的桓州并列，号为塞外三重镇。
三重镇是什么分量？那是大金朝往草原方向伸出去的三根手指头，军事上摁着漠南，贸易上捏着商路。光军事还不算完，大定二十五年也就是 1185 年，朝廷盯上了旁边这湖里出的硝盐，直接在城里设了西京盐司。盐在古代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一个管着整条西京路盐业税收的衙门，搁今天相当于把省税务局搬到了一个镇子里。关于这个盐司当年具体收上来多少税、养活了多少兵，我手头没有确切的数据，但根据整个华北靠盐铁撑财政这个常识推测，这小破城当年的现金流，可能比今天好多地级市都好看。
然后商路就顺着水草跟过来了。张库大道，张家口到库伦，也就是今天的乌兰巴托，那条驮着茶叶、皮货、丝绸一直走到俄国境内的商道，从城外过。骆驼队、赶脚的、边贩，在这歇脚补给。到了元代更不得了，延祐六年昌州升格成宝昌州，成了两都巡幸道上的重要驿站。皇帝从大都去上都，车队走到这儿换马、补水、打尖，宫里的人下来放个风。你可以想象那个场面，草原土城忽然扎满了明黄色的帐篷，空气里混着马粪味、奶酒味和京城带过来的胭脂香。
转折来得又快又狠。至正十八年，1358 年，刘福通手底下两员大将关铎和潘诚，带着红巾军从山西打出来，一路克大同、兴和，直接捅到上都，一把火把忽必烈盖的那组宫殿烧了个干净。上都那把火是出名的，元顺帝之后再也没去过。宝昌州就在这条进军路线上，城址里确实能看到大面积被大火烧过的红烧土痕迹。史书没明说九连城是不是同时遭了殃，但根据那层炭屑和烧结土，考古队的倾向是大概率没跑掉。
我站在南门那个 13 米宽的豁口往城里看，有一片地颜色明显比周围深，发暗红。不知道是夯土被烤过留下的底火，还是我自己盯着资料看久了产生的心理暗示。九月初的风从九连城淖那边吹过来，带一点咸腥气，像夏天泳池水被晒了一下午，又掺了点草根被晒焦的味道。风穿过那个豁口，呜的一声，不大，但穿透力强，像有人在墙那头对着空瓶子吹气。我下意识把领子立起来，突然就懂了什么叫 "萧瑟" 两个字。
现在的城墙是黄褐土夹着红褐土、细砂砾一层一层夯起来的。基宽 20 多米，听着吓人，可今天最高的地方也就三四米，大部分段落已经塌成一条顺着草原起伏的土垄，存高不过一两米。央视早在 2012 年就报道过，这土墙在风沙侵蚀下一年比一年矮。关于这十来年城墙具体退了多少厘米，我手头没有确切监测数据，但根据我看文保碑倾斜的角度、还有城墙根部被风掏出来那一圈浅浅的沟推测，要是一直这么风吹日晒不做遮挡，再过三五十年，这 28 个墩子可能真就只剩一圈趴在地上的浅印子。它不像石头城，石头能站一千年，土城是有寿命的，风每刮一次，就从它身上啃下一口。
2016 年秋天，省文物考古队在城南探出一片陶窑。200 米乘 300 米的范围里挤着 30 多座半地穴式窑炉，操作间、火门、火膛、窑床、烟道一应俱全。这是沽源县头一回发现古代窑址。配合这些年地表散着的灰瓦、白釉黑边瓷，还有定窑、钧窑、兔毫、流彩各种细瓷残片，你就能反推出这城当年的生态。军镇、盐司、驿站、商道节点叠在一起，它必须自己能烧陶、能修车、能补给，不然骆驼队走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就全趴窝。
地底下还出过不少钱。北宋的祥符、景德、至和钱最多，有辽代的太平通宝，最精的是一枚金大定十八年代州监铸的大定通宝，背面刻着个 "酉" 字。你把这些钱按年代排一排特别有意思。北宋的钱在金代的城里出土，说明商路比国界长。辽的钱留到金再留到元，说明城头换了几茬大王，买卖没停过。货币这种东西最诚实，谁赢了天下是一回事，钱在谁手里流通是另一回事。
最后说点实在的，给没去过的朋友。从沽源县城过去大概 65 公里，张家口市区过去 110 公里，自驾最方便。全天开放，不要门票，没人拦你，也没人拦着你飞无人机。但有几件事得提醒：别穿白鞋，你会忍不住蹲下来看瓷片，蹲下去就是一屁股黄土；地表那些碎瓷片看看就行，别往兜里装，国保区的一砖一瓦都是文物；城墙是酥的，别往高处的墙头上爬，风大的时候那层浮土一踩就掉；最好下午四五点到，斜光能把 28 个墩台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角度你才真的明白，为什么不管从哪边看都是九个。看完顺路绕到淖边转一圈，水面在下午反着光，跟土城墙配在一起，那种荒凉又温柔的劲儿，你去过一次就懂。
我蹲在那片发红的土前面捏着半块碎瓷看了很久。那瓷片薄得能透光，边上还留着一点钧窑的天蓝釉。六百多年前，它是哪个盐司小吏的饭碗，还是哪个驿站驿卒的酒盏？没人知道。我把它轻轻放回原处，风又从淖那边吹过来。
人这一辈子拼命攒的那些东西，官位、铜钱、瓷碗、酒局上拍胸脯的承诺，有时候一场风、一把火、一道诏书就全没了。可夯土墙还在，瓷片还在，连那片出硝盐的湖都还在原地。你说当年住在这里的人输了吗？好像也没全输。人散了，城空了，地名还留着，后世还有人开着车绕四个小时过来，蹲在墙根替他们发一会儿呆。这大概就是时间最公平的地方。它不记你是谁，它只记得你曾经在这站过。
参考资料： 河北省文化和旅游厅《沽源九连城遗址》 中国新闻网《河北沽源发现金元时期密集陶窑遗址》（2017 年 1 月） 人民政协网《河北沽源发现两座金元时期烧制陶器窑址》（2017 年 1 月） 央视网《河北九连城遗址面临消失困境 风沙侵蚀城墙变矮》（2012 年 2 月） 澎湃新闻《探秘沽源：走进博物馆殿堂 聆听历史深沉的回响》（2024 年 9 月） 沽源县人民政府官网县情介绍 燕赵文化资源数据库 "九连城城址" 条目 国务院公布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名单（2006 年 5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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