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7月,英国财政部公布了一份不太起眼的文件:2025至2026财年,拨给王室的"主权拨款"将从8630万英镑涨到1.321亿英镑,涨幅超过五成。

几乎在同一时期,多家民调机构的长期追踪数据指向了同一个方向——支持保留君主制的英国人比例,跌到了有记录以来的最低点,勉强过半。年轻人的态度更冷,多项调查显示,35岁以下群体中倾向于民选元首的人已经超过了支持王室的人。

一边掏钱掏得更多,一边支持的人越来越少。这看起来像一桩亏本买卖。

但事情没这么简单。英国人上一次废掉君主制,是三百七十多年前。那次实验的结局是:一个比国王更强硬的军事统治者、一段靠刺刀维持的秩序,和一场狼狈的复辟。从那以后,"要不要国王"在英国就不再是一个喜不喜欢的问题,而变成了一个敢不敢拆的问题。

要理解今天英国人的纠结,得先算清三笔账:钱的账、制度的账、历史的账。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这笔钱的账,跟多数人想的不一样

先看钱从哪来、到哪去。

主权拨款不是政府拍脑袋给的零花钱。它的源头是一笔两百多年前的交易:1760年,乔治三世把王室名下大片地产的收益权交给了国库,换取政府定期拨付的"王室年俸"。这套安排几经演变,到2012年定型为今天的机制——王室地产公司(Crown Estate)作为独立商业机构运营着价值一百多亿英镑的资产组合,利润全部上缴财政部,政府再按约定比例返还给王室作为公务开支。

这个比例近年从25%下调到了12%。而王室地产2023至2024财年上缴国库的利润约为11亿英镑——也就是说,财政从这笔资产上拿到的,远比拨出去的多。当然,共和派会反驳:这些地产本来就属于国家,跟国王个人无关。这话有道理,但也恰好说明,"养王室"这个说法本身就把账算拧了。

再看钱花在哪。1.321亿英镑里,最大的一块不是王室成员的吃穿用度,而是白金汉宫的翻修工程。这项工程2017年启动,预算3.69亿英镑,工期十年,修的是电线、水管、石棉和屋顶——宫里部分线路还是二战前的老物件。白金汉宫是国家建筑遗产,属于政府资产,里面住的是国王还是总统,这房子都得修。有机构估算,王室品牌每年为英国带来的旅游及相关收益在十几亿英镑量级,这个数字固然有水分,但"修宫殿换旅游收入"这笔账怎么算都不至于血本无归。

真正花在"人头"上的部分——员工薪酬、公务出行、典礼开销——在英国政府每年上万亿英镑的总支出里,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还有一笔容易被忽略的账。1992年温莎城堡失火,公众对"纳税人掏钱给女王修房子"的怒火,直接促成了制度调整:从1993年起,在位君主开始自愿缴纳个人所得税和资本利得税。查尔斯三世继位后延续了这一做法,据英国媒体报道,他近年缴纳的个人税款达上千万英镑。这是英国历史上头一遭——国王向自己的臣民纳税。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所以钱的账算下来,结论有点反直觉:英国人每年为王室付的钱,买的不是查尔斯这个人,甚至主要不是那些宫殿和典礼。那买的是什么?这就要算第二笔账了。

二、权力的账:一套"冷藏"起来的制度

英国有一个全世界大国里独一份的特点:它没有一部成文宪法。

美国的宪法写在羊皮纸上,法国的宪法写在法典里。英国的"宪法"散落在上千年的制定法、判例、惯例和几本权威著作里——1867年白芝浩的《英国宪制》、戴雪的宪法学论著,都被当作宪法的组成部分。没人能把它打印出来钉成一本,但它确实在运转。

在这套没写下来的制度里,君主扮演的角色极其微妙。表面上看,国王只管签字、剪彩、圣诞致辞。但翻开那些惯例文件会发现:宣战、缔约、解散议会、任命大臣、颁布赦免——这些权力在法律上仍然属于君主,统称为"王室特权"。按照惯例,它们由首相和大臣"以君主的名义"行使。

注意这个表述的微妙之处:权力是首相在用,但权力的名义源头在王冠那里。首相之所以是首相,程序上是因为君主任命了他;法案之所以成为法律,最后一道手续是"御准"——最后一次御准被拒绝还是1708年,安妮女王否决了苏格兰民兵法案。

白芝浩把这套安排概括得很清楚:宪法分为"体面的部分"和"实效的部分",君主属于前者,负责提供尊严与象征;内阁属于后者,负责实际治理。君主对政府只有三项权利——被咨询的权利、鼓励的权利、警告的权利。

但"体面"不等于"摆设"。1950年,乔治六世的私人秘书拉塞尔斯以"塞内克斯"为笔名在《泰晤士报》上发表了一封信,列出君主可以拒绝首相解散议会请求的三种情形:现有议会仍能正常运作、提前大选将损害国家经济、存在其他能获得议会多数支持的首相人选。这套"拉塞尔斯原则"此后几十年被公认为王室保留权力的可靠指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关键在于:这项权力存在,但二十世纪没有一个英国君主真正动用过它。它像一件被冷藏起来的武器——所有人都知道它在冰柜里,但谁也不去插电。

2019年的休会风波是这套机制最近一次被推到聚光灯下。约翰逊政府向女王建议将议会休会五周,按惯例女王只能批准。随后最高法院裁定这项建议本身违法、休会无效。这件事的看点在于:真正出手制衡行政权的是法院,但君主作为"形式上的最后一环"被卷进去之后,舆论的怒火全部烧向了首相,王冠本身毫发无损。制度把政治责任精准地卸在了该负责的人身上。

而一海之隔的澳大利亚展示了另一面。1975年,总督克尔——君主在澳洲的代表——真的动用保留权力罢免了惠特拉姆总理,酿成该国最严重的宪政危机,至今仍是澳大利亚共和运动最常用的一块弹药。这个案例说明了两件事:保留权力不是纯理论;但它一旦动用,动用它的人和它所依附的制度都会被反噬。

这就是"冷藏"的精妙之处。英国把一批危险的、必要的、但绝不能日常化的权力,存进了一个不参与政治竞争的容器里。容器的主人没有民意授权,所以他动这些权力的合法性最差;但正因为最差,他最不敢动;正因为他最不敢动,大家才敢把这些权力存在他那儿。

现在可以做一道减法题了:如果把容器打碎,这些权力交给谁?

交给首相?那等于把制衡首相的最后一点理论约束也塞进了首相的口袋。交给议会?议会本身就是首相权力来源,左手监督右手。交给一个民选总统?那英国会凭空多出一个拥有全民授权的政治中心——当总统和首相打架时,谁听谁的?法国第五共和国为此专门设计了半总统制,美国干脆让总统当行政首脑。英国若走这条路,等于把整个政府架构推倒重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三、历史的账:三百七十年前那次实验

这不是纯理论推演。英国人亲手试过。

1649年1月30日,查理一世在白厅外被处决。议会随后废除君主制和上议院,宣布英格兰为共和国。手续齐全,决心很大。

接下来十一年发生的事,才是重点。

砍掉国王的脑袋容易,难的是回答"然后呢"。残余议会缺乏民意基础,克伦威尔靠军队撑腰,1653年干脆用武力解散了它。之后他试验过提名议会,失败了;1653年推出《政府约法》——英格兰历史上第一部成文宪法——自任"护国公",权力比查理一世还大。1655年起他把英格兰划成若干军区,由少将们军事管制。1657年议会请他干脆戴上王冠,他拒绝了——不是因为不想当国王,而是军队不答应。

1658年克伦威尔病死,儿子理查德接位。他手里既没有父亲的军功,也压不住议会和军队之间的矛盾,几个月就被架空,1659年黯然去职。之后一年多,军队各派系轮番控制议会,伦敦陷入无政府边缘。最终,驻苏格兰的蒙克将军率军南下,控制局势,召集新议会——议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到荷兰请查理一世的儿子回来。1660年5月,查理二世登基,共和国实验以全面复辟告终。

复盘这段历史,后世史家有不同侧重:有人认为共和国败在与军事统治深度绑定、社会基础太窄;有人认为它证明了没有世袭合法性兜底的政权只能靠刺刀维持。但有一点没有争议:那十一年里,英国人换了四五种政体安排,每一种的合法性来源都说不清,每一种最终都要靠军队裁决。王政复辟未必出于怀念国王,更多是因为在所有人能接受的选项里,世袭君主是唯一不需要重新争论"凭什么"的方案——合法性是现成的,继承顺序是明确的,不需要开会设计。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个教训在1688年又强化了一次。光荣革命推翻詹姆斯二世时,议会没有趁机废除君主制,而是换了个国王、改了合同条款:1689年《权利法案》确立议会主权,国王从此"在议会中"统治。英国人的选择一以贯之——驯服王冠,而不是砸碎王冠。

四、替代方案的账:一场没有图纸的拆迁

理解了上面两笔账,才能看懂今天民调里那个奇怪的现象:嘴上说"不想要王室"的人越来越多,但真问"废了之后怎么办",多数人又犹豫了。

因为废除君主制不是签一张纸,而是一项宪政工程,工程清单长得吓人。

第一道工序就卡住了:新元首怎么产生?1999年澳大利亚公投是最好的前车之鉴。当时民调显示多数澳洲人支持改为共和国,结果公投以近55%反对落败——因为共和派自己分裂了。公投方案是"总统由议会三分之二多数任命",而大量共和派想要的是"全民直选总统"。两派宁可保住君主制,也不肯接受对方的方案。这个教训极其深刻:"废除"容易达成共识,因为反对者只需要说"不";但"替代"必须拿出一个具体设计,而任何具体设计都会得罪一部分人。英国若公投,大概率重演这一幕。

第二道工序是改写整个国家的法律语言。议员、法官、军人、神职人员、入籍移民的宣誓对象全是君主;刑事案件的公诉名义是"国王诉某某";政府叫"国王陛下的政府",连反对党都叫"国王陛下的最忠诚反对党";王室属地马恩岛、海峡群岛在法律上效忠的是王冠而非英国政府;海外领土、勋章体系、王室地产的归属,全都要重新定义。每一项单看不大,合起来是数以千计的立法修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三道工序牵扯到教会。君主是英格兰教会的最高管理者,加冕誓言包含维护教会地位的承诺,26名主教以上议院"灵职议员"身份参与立法。动王冠,就等于顺手点燃政教分离这个英国搁置了几百年的炸药桶。

第四道工序蔓延到海外。查尔斯三世同时是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牙买加等14个国家的国家元首。英国本土改制不直接约束这些国家,但政治冲击是连锁的:加拿大宪法规定,涉及"国王职位"的修改需要联邦议会和全部十个省一致同意——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旦被迫启动就是一场宪政灾难;澳大利亚需要全民公投加多数州支持;牙买加已在推进共和化,巴巴多斯2021年已经改制。需要说明边界的是:英联邦56个成员中多数是共和国,英联邦元首一职也非世袭——2018年成员国共同商定由查尔斯继任。所以英国改制不等于退出英联邦,但那14个共享王冠的国家大概率加速离去,英国将失去一张经营了几百年的全球关系网。

最后一道工序是政治账,也是最现实的一笔:没有哪个政党愿意接这个活。废除君主制意味着一届政府把全部政治资本押进一个结果不可控的工程——修宪会议、全民公投、连番诉讼、十几年制度重写,代价是搁置医疗、住房、经济这些选民真正关心的问题。工党内部从来不缺共和派,科尔宾终身反对君主制,但执政问题上他明说"这不是我要打的仗";斯塔默早年倾向共和,当了首相后明确把改制排除在议程之外。不是他们改变了信念,而是他们算得清投入产出。

把所有工序加在一起,那道选择题的真实面目才浮现出来。保留君主制的成本是确定的:每年一亿出头英镑,外加定期忍受王室丑闻。废除的成本是不确定的:一场没有完工图纸的拆迁,拆完住哪,没人画得出来。英国人选的不是"好",是"可预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五、这套制度真正的弱点

当然,这不意味着君主制高枕无忧。它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强硬,而是两样东西:可牺牲的零件,和持续收缩的姿态。

安德鲁王子是最近的一个样本。与性犯罪者爱泼斯坦的交往、2019年那场灾难性的电视专访、之后与朱弗雷达成金额未公开的民事和解——这些丑闻如果发生在一国总统的家人身上,足以引发弹劾、瘫痪政府。但在君主制下,处理方式干脆利落:2022年先剥掉军衔和赞助人身份,2025年10月连"王子"头衔和皇家别墅一并收回,从此他只是安德鲁·蒙巴顿-温莎,一个普通人。民调显示九成英国人对他持负面看法,近八成支持剥夺头衔——民怨找到了出口,制度本身纹丝未动。

这不是第一次。1936年,爱德华八世坚持要娶一位离过两次婚的美国女人,首相鲍德温联合各自治领政府,用一套精密的宪政程序把他"请"下了王位。国王可以换,王位不能空——这套机器最擅长的就是切除坏掉的零件,保住整机。

真正的威胁在另一个方向:代际。55岁以上人群中支持君主制的占绝对多数,而35岁以下群体已经倒向民选元首。支持率仍在过半线上,但趋势是单向的。王室自己的应对方式也值得玩味——从1993年开始纳税,到查尔斯推动"精简王室"、主动公开财务,这套制度的生存策略从来不是证明自己不可或缺,而是不断缩小自己的体积,缩小到"废掉它不值得费那个劲"的程度。

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英国人为什么宁可掏钱也不废君主制?

答案和查尔斯本人关系不大。他受不受欢迎,威廉将来受不受欢迎,安德鲁烂成什么样,都不改变底层结构。真正的原因是:英国整个国家的权力合法性——议会的权威、首相的权力、政府的名称、司法的名义、军队的忠诚——都挂在一个不参与政治竞争的象征物上。这个象征物可以被批评、被削减、被嘲笑,但拆除它的前提是先设计出替代品,而三百多年前那次失败的实验和澳大利亚那场流产的公投都证明,设计出一个能让多数人接受的替代品,比忍受一个多数人不喜欢的旧制度要难得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君主制在英国活下来,靠的不是爱戴,是缺席——一个更好的选项至今缺席。这是它的力量,也是它的命门:因为"没有更好选项"是一种状态,不是一种保证。当那一代不记得这套制度为何存在、也不再需要它提供确定性的人成为多数时,这笔账就得重算一次。

但至少到今天为止,英国人翻完账本之后的结论还是同一个:贵是贵了点,但拆不起。

参考资料:

英国下议院图书馆关于主权拨款(Sovereign Grant)的研究简报;王室地产(Crown Estate)2023-24年度报告;拉塞尔斯以"塞内克斯"笔名发表于《泰晤士报》的信件(1950年);白芝浩《英国宪制》(1867);Ipsos与YouGov关于君主制支持率的长期民调数据;英国最高法院2019年休会案(Miller II)判决;澳大利亚1999年共和制公投结果;加拿大1982年宪法法案第41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