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容一个人挖空心思整治别人,最后这套办法反倒落到自己头上,我们会用一个成语:
“请君入瓮。”
很多人以为这只是一句古老的比喻。其实不是——它是一场真实饭局上发生的事。
饭局上坐着两个人,都是当时让人闻风丧胆的角色。一个假意请教,一个随口献出一条毒计;话音刚落,这条毒计就被原样布置好,目标正是献计的人自己。
这两个人,一个叫来俊臣,一个叫周兴。要讲清这场饭局,得先从他们的身份——武则天手里的“刀”说起。
一、武则天的“刀”:酷吏是怎么来的
唐高宗去世后,皇后武则天逐步总揽大权。公元684年,徐敬业在扬州起兵,骆宾王那篇著名的《讨武曌檄》传遍天下。叛乱虽然很快被平定,却让武则天警觉起来。
《资治通鉴》记载,“太后自徐敬业之反,疑天下人多图己……欲大诛杀以威之”。她要靠严刑峻法,把潜在的反对者压下去。
怎么压?她的办法是——大开告密之门。
当时规定,凡有人来告密,地方官不得过问,一律提供驿马、按五品官的标准供给伙食,直接送到京城。哪怕是农夫、樵夫,也能得到召见;告密的话若合了心意,立刻破格授官;即便查无实据,也不追究。
“于是四方告密者蜂起,人皆重足屏息。”
第一个靠这个飞黄腾达的,是个叫索元礼的胡人。他因告密被召见,提拔为游击将军,“性残忍,推一人必令引数十百人”,审一个人,非要牵连出几十上百个。
紧接着,两个人效仿而起,后来居上。
一个是尚书都事、长安人周兴,一路升到秋官侍郎;一个是万年人来俊臣,升到御史中丞。他们私下豢养了几百名无赖,专以告密为业,想陷害谁,就安排人在好几处同时告发,说辞一模一样。
来俊臣还和司刑评事万国俊一起,写了一部几千字的《罗织经》,专门教手下怎么网罗无辜、编造谋反的罪状,“构造布置,皆有支节”。
审讯的手段更是骇人。史书只记下名目:什么“定百脉”“突地吼”“死猪愁”,什么“凤凰晒翅”“玉女登梯”,囚犯还没动刑,光是看到这些刑具,就“战栗流汗,望风自诬”。
《资治通鉴》用了八个字形容当时的气氛:“中外畏此数人,甚于虎狼。”
而索元礼、周兴、来俊臣这些人,本质上都是武则天的刀——皇位不稳时,替她杀人立威。
刀,总有收起来的一天。
二、导火索:周兴被人告发
周兴这个人,《旧唐书》说他“少明法律”,是几个酷吏里最懂律法的一个,但也正因为懂,害人的本事更高。自垂拱年间以来,他多次奉旨审案,“被其陷害者数千人”。
到了天授二年(公元691年),风向变了。
这一年,有人告发:文昌右丞周兴,与左金吾大将军丘神勣勾结谋反。
丘神勣是谁?他也是一名酷吏,当年奉命到巴州,逼死了被废的太子李贤(章怀太子)。就在这桩案子前后,丘神勣被武则天处死。
而审周兴的差事,武则天偏偏交给了周兴的“同行”——来俊臣。
一个酷吏,去审另一个酷吏。这场面,怎么看都不寻常。
来俊臣没有兴师动众,他选了一个最让人放松警惕的方式。
三、那顿饭局:“请兄入此瓮”
《资治通鉴》把这一幕记得极有戏剧性。
来俊臣找到周兴,两个人“方推事对食”,一边讨论公事,一边面对面吃饭。席间,来俊臣像是随口请教:“囚多不承,当为何法?”——犯人大多不肯认罪,你说该用什么办法?
周兴一听,笑了。他大概以为是后辈来讨教,很得意地献出一条“妙计”:“此甚易耳!取大瓮,以炭四周炙之,令囚入中,何事不承!”——这还不容易?找一口大瓮,四周烧上炭火,把犯人放进瓮里烤,你要他认什么,他敢不认?
他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进对方设好的局。
接下来,是载入史册的反转。来俊臣听完,不动声色,“乃索大瓮,火围如兴法”——真的命人抬来一口大瓮,按照周兴说的办法,在四周点起火来。
等一切布置停当,他才站起身,对周兴说:“有内状推兄,请兄入此瓮!”——宫里有状子,要审问老兄,现在,请你自己进这口瓮吧!
周兴当场“惶恐,叩头伏罪”。
他随口献出的那条毒计,从没想过第一个受刑的对象,会是自己。
“请君入瓮”这四个字,就此流传下来。
四、刀的下场:酷吏逃不出自己的逻辑
周兴招供之后,按罪当判死刑。武则天最后赦免了他,改为流放岭南。
可他没能走到流放地。《资治通鉴》记载,“在道,为仇家所杀”——半路上,被他这些年害死之人的仇家,结果了性命。
那位最先发迹的索元礼,下场也一样。史书说他“残酷尤甚”,武则天为了平息人怨,“亦杀之以慰人望”。
至于亲手导演了“请君入瓮”的来俊臣,也没能笑到最后。
六年之后,公元697年,来俊臣把罗织的手伸向了武氏诸王和太平公主,终于触怒了真正的权贵。他被人告发,斩于洛阳闹市。行刑之后,围观者争着咬他的肉、践踏他的尸骨,顷刻之间尸骨无存;武则天随即下诏数说他的罪恶,籍没其家,“以雪苍生之愤”。
延续十几年的酷吏政治,随着来俊臣之死,落下帷幕。
周兴、索元礼、来俊臣——这些替武则天罗织罪名、杀人如麻的人,最后无一例外,都被自己参与制造的那套逻辑反噬。
刀替主子砍完了别人,最后也砍向了自己。
回过头看这段历史,有一个问题值得想一想:武则天难道不知道这些酷吏在作恶吗?
她当然知道。
在皇位不稳、反对者环伺的时候,她需要酷吏去做脏活、立威吓;等她坐稳了天下、人心成了更要紧的东西,她又亲手把这些酷吏一个个除掉,顺势把“滥杀”的罪责推到他们头上,收揽人心。
酷吏从始至终,都只是工具。这是武则天的政治手腕,也是周兴、来俊臣们注定的悲剧。
当然,评价武则天,也不能只看酷吏这一面。她在位期间开创殿试、武举,用人不拘一格,治国颇有章法,是一位极有作为的皇帝。历史人物从来不是非黑即白,这一点,我们读史时也该留一份客观。
而“请君入瓮”留给今人的警示,其实很朴素:罗织罪名的人,终被罗织;给别人挖坑的人,自己也会掉进坑里。
周兴若知道那顿饭的结局,大概绝不会得意洋洋地,献出那口大瓮。
做人处世,与其费尽心机去造一口烤人的瓮,不如记住——你怎么对待别人,命运最后就会怎么对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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