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初二年,邺城,曹操高陵。
于禁白发苍苍,面容憔悴,一步步走进陵屋。
曹丕用春秋名将荀林父、孟明视的故事宽慰他,拜他为安远将军,命他先来拜谒高陵,再准备出使吴国。
于禁怀着愧疚之心,踏进了陵屋。
然后他抬头,墙壁上的壁画撞进了眼里。
他早年跟着同乡鲍信讨伐黄巾军。鲍信是曹操最早的盟友,也是曹操的救命恩人——后来在与黄巾军作战时,鲍信为救曹操战死,连尸体都没找到,曹操只刻了个木人哭丧。
鲍信死后,于禁归了曹操。
跟张辽、徐晃、张郃这些降将不一样,于禁是曹操自己一手带出来的老人,从底层小军官一步步打上来的。所以曹操对他的信任,是别人比不了的。
于禁最大的特点,是治军极严。
别的将领立功靠奇袭、靠孤胆、靠冒险,于禁立功靠的是:曹操让他死守他就死守,让他退他就整队而退。
在真正混乱、血腥、信息失真的战场上,于禁的部队永远是最整齐的那一支。
《三国志》评价他
——打仗缴获的财物,他一分钱不私吞,全部上交,所以曹操给他的赏赐特别重;但他执法太严,士兵们不太爱戴他。
这就是于禁:严整、清廉、铁面,但不讨喜。
真正让他一战成名的,是建安二年的淯水之难。
那一年,曹操征宛城张绣,张绣投降。曹操纳了张绣的婶婶,张绣恼羞成怒,降而复叛,夜袭曹营。曹操大败,长子曹昂、侄子曹安民、猛将典韦全部战死。
全军溃败。各营将士各自逃命,"各间行求太祖"——乱七八糟地抄小路去找曹操。
唯独于禁,勒着自己麾下的数百人,且战且退。战友战死了,他也不许队伍散乱。
追兵稍缓,他就从容地整顿行队,敲着鼓,整齐地撤回。
路上,他遇到十几个衣衫不整、带着伤的士兵在裸奔。一问,是被青州兵抢了。
青州兵是什么?是当年曹操收编的三十万黄巾军降卒,精选编成的"青州兵",是曹操的嫡系部队。但这帮人军纪极差,趁乱抢劫自己人。
于禁大怒,下令讨伐青州兵,数之以罪。青州兵打不过于禁,就逃去向曹操告状,说于禁造反了。
有人劝于禁:赶紧去见曹公说明情况!
于禁说:"如今追兵在后,随时可能到,不先做好防备,拿什么迎敌?况且曹公聪明,诬告能有什么用?"
他先筑好营垒,做好防御部署,然后才去见曹操,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说了。
曹操听完,大喜过望,说:"淯水之难,我都急了,将军在混乱中能整肃队伍,讨伐暴徒,坚筑营垒,有不可动摇的节操,就算是古代名将,又能比你强多少!"
当即封于禁为益寿亭侯。
在全军崩溃的时候,他是唯一一个还能敲着鼓、排着队撤退的人。后来陈寿评他"毅重"——坚毅稳重,这两个字,成了他一生的标签。
此后,于禁随曹操攻吕布、征张绣、平黄巾余党、战官渡,屡立战功。
官渡之战时,曹操率军东征刘备,于禁守延津,以少击众,袁绍不能克。
后来他又与乐进等率步骑五千,击袁绍别营,焚保聚,降袁绍将领何茂、王摩等二十余人。
官渡之战最艰难的时候,于禁守土山,力战不退,为曹操最终击败袁绍立下了汗马功劳。
官渡战后,于禁又随曹操南下荆州。建安十四年,他督运粮草驰援张辽,张辽这才全力破敌,斩陈兰、梅成,淮南遂定。
建安二十年,曹操平定张鲁之后,朱灵刚在西征中立下战功,曹操却向来看不上他,决意夺其兵权。
他知道于禁素有威重,派他带数十骑兵,手持令书直接闯入朱灵营中,夺下兵权。
朱灵和部下将士竟无一人敢动。经此一事,曹操更器重于禁,迁左将军,假节钺。
"假节钺"是曹魏最高的军事授权,可以代表皇帝出征,斩杀违令将领,无须先请示。
后世合称的"五子良将"中,于禁是唯一获此殊荣的人。张辽、徐晃、张郃、乐进,都只有"假节",没有"假节钺"。
那时候的于禁,是曹魏外姓将领中的第一人。治军严整,赏罚分明,每战必为军锋,还军必为后拒。曹操出征,他是先锋;曹操撤退,他是断后的那个人。
于禁的"毅重",不仅体现在战场上,更体现在执法上。
建安十一年,昌豨复叛。昌豨是泰山寇出身,先后投降过曹操好几次,又反叛好几次。
这一次,曹操派于禁征讨,于禁急攻不下,曹操又遣夏侯渊、臧霸与他合力,昌豨抵挡不住,投降了。
昌豨和于禁是老朋友。诸将都以为,昌豨既然投降了,应该押送到曹操那里,让曹操发落。
于禁说:"诸君不知道曹公的常令吗?围而后降者不赦——被包围之后才投降的,不赦免。奉法行令,是侍奉主上的大节。昌豨虽然是我的老朋友,但我于禁能失节吗?"
他亲自和昌豨诀别,流着泪,把昌豨斩了。
曹操听说后,叹道:"昌豨投降不来找我而找于禁,难道不是命吗!"更加器重于禁。
裴松之为《三国志》作注,对此事评语毫不留情:
——你当年不肯为旧交留一线余地,所以最终自己也做了降虏,死后还被加上恶谥,活该。
这话像一句精准的谶语。
十三年之后,他自己也成了一个"围而后降"的人。
如果没有建安二十四年的那场秋雨,于禁大概会以"毅重"之名,善始善终,配享太庙,成为曹魏的开国元勋。
可那场秋雨来了。
建安二十四年,关羽北伐,围曹仁于樊城。
曹仁告急。曹操派于禁率七军救援,庞德为副将。
七军,约三万余人,是曹魏的精锐。
于禁奉曹仁之命,将七军屯驻在樊城以北的平地上。庞德的营寨也在附近。
八月,大霖雨。
一连下了十几天的暴雨,汉水暴涨,平地水深数丈。于禁的七军全部被淹——"七军皆没"。
这不是关羽决堤放水,是天灾。《三国志》《资治通鉴》都写得很清楚:
《三国演义》里写成关羽故意挖开河堤淹七军,是艺术加工。
但不管是天灾还是人谋,结果是一样的:三万魏军被困在洪水里,丧失了战斗力。
《三国志·于禁传》载:
于禁和诸将登上高处避水,四下望去全是洪水,无处可退。关羽乘着大船来攻,于禁走投无路,投降了。
(《三国演义》第七十四回写于禁"左右止有五六十人,料不能逃,口称愿降",是小说的细节加工,正史不载。)
这一年,于禁跟随曹操已经三十年了。
三十年的沙场,三十年的"毅重",三十年的假节钺尊荣,在一场秋水里,化为乌有。
而他的副将庞德,做出了完全不同的选择。
庞德,字令明,南安狟道人。
他原来是马超的部将,马超兵败后,他随张鲁投降曹操,跟曹操只有四年。
跟于禁比,庞德是个"新人"。而且他的堂兄庞柔在蜀汉做官,所以军中有人怀疑他的忠诚。
庞德为了表明心迹,常说:"我受国恩,义在效死。我欲身自击羽。今年我不杀羽,羽当杀我。"
(《三国演义》写庞德"抬榇决死战",造了一口棺材出征,是小说的艺术加工,正史不载。)
洪水来了,庞德在堤上,披甲持弓,箭不虚发。从早上打到中午,关羽攻势越来越猛,庞德的箭射完了,就短兵接战。水越涨越高,部下官吏士兵纷纷投降。
庞德的部将董衡、董超想投降,庞德把他们斩了,说:
越战越怒,气愈壮。但水势太大,最后他乘小船想撤回曹仁大营,船翻了,弓也丢了,独自抱着船板在水里漂,被关羽水军擒获。
关羽劝降:"你的堂兄庞柔在汉中,我也想任用你,为什么不早降?"
庞德骂关羽:
关羽杀了庞德。
消息传到曹操那里,曹操哀叹良久,说:
我认识于禁三十年了,怎么也没想到,面临危难的时候,他反而不如庞德。
这句话,比任何惩罚都重。
一个跟了曹操四年的降将,宁死不屈;一个跟了曹操三十年的嫡系、假节钺的左将军,俯首请降。
三十年,不如四年。
这就是樊城之战最讽刺的地方。
于禁投降后,被关羽关押在荆州南郡。他在那里待了几个月,直到吕蒙白衣渡江、关羽败亡。
关羽败亡后,荆州归了东吴。于禁又落到了孙权手里。
孙权释放了他,还请他相见。
但东吴的大臣虞翻,看不惯于禁。
虞翻是个出了名的直性子,连孙权都敢顶撞。他第一次见于禁,是孙权骑马出行,让于禁和自己并排走。
虞翻当场呵斥于禁:"你一个降虏,怎么敢和我们的君主并马而行!"说着就要拿鞭子抽于禁,被孙权喝止了。
第二次,孙权在楼船上大宴群臣,于禁听到音乐,想起自己的遭遇,流下了眼泪。虞翻又当众指责他:"你是想装可怜来求得赦免吗?"
孙权见状,心里很不是滋味。
后来孙权与曹魏议和,打算遣送于禁北归,虞翻又去见孙权当面劝谏,原话是:
——他败掉数万大军,做了降虏又不能死节。北方熟悉军政,得了于禁也必定不会再用。放他回去虽然没什么损失,却如同放盗归山,不如斩了号令三军,让做臣子而有二心的人看看下场。
孙权没有采纳。
群臣送行那天,虞翻又当众对于禁说:
——你别以为我们吴国没人,只是我的计谋没被采用罢了。
而于禁虽屡遭虞翻折辱,回国后仍常常赞叹虞翻的忠直。后来曹丕也很看重虞翻的名声,朝会时常常为他留一个空座。
被羞辱的人,反过来敬佩羞辱自己的人——于禁当时的自惭,比那一鞭子还深。
他带着这句评语,踏上了北归的路。黄初二年八月,孙权向曹魏称藩,正式将于禁遣送回魏国。
壁画画的是樊城之战。
关羽端坐大船,意气风发;庞德怒目圆睁,宁死不屈;而画面的一角,一个人屈膝伏地,惶恐乞降——那个人,是他自己。
正史里只记了"禁遂降"三个字,从未记载他有过这般姿态。曹丕却偏要把这屈膝俯首的一幕,刻在曹操的陵屋里。
于禁如遭雷击,浑身发抖。
其实曹丕早前的诏书里明明白白写过:"樊城之败,水灾暴至,非战之咎。"
他还援引汉高祖解衣衣韩信、光武帝解绶赐李忠的典故,把自己当年做魏王时佩戴的朱韨、远游冠赐给于禁,极尽抚慰荣宠之态。
此前关羽兵锋逼近许都,曹操一度想迁都河北,司马懿出言劝阻时也提到:"禁等为水所没,非战守之所失。"
时人都认这是天灾。
可嘴上认着不是他的过错,转头却把投降的画面,刻进了先皇的陵屋。
曹丕没有杀他,没有骂他,甚至没有当面提过樊城的事。他只是让人在曹操的陵墓里,画了一幅画。
一幅画,把于禁以"毅重"闻名三十年的沙场功绩、赫赫威名、假节钺的尊荣,全部抹得一干二净。
于禁回到家中,惭愧愤恨,一病不起。
不久,死了。
曹丕给了他一个谥号:厉侯。
"厉"是恶谥。《谥法》说:杀戮无辜曰厉,暴虐无亲曰厉,愎狠无礼曰厉。
一个以"毅重"闻名三十年的名将,最后以"厉"字盖棺。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评论这件事,说:
一边是裴松之说"死加恶谥,宜哉",是他当年执法太刚、不留余地的报应;
一边是司马光说"画陵辱之,斯为不君",是曹丕心胸狭隘、手段阴狠的批评。
两个史家隔着六百年各执一词,反倒把这段悲剧的重量,衬得格外厚重。
于禁死了。
他的儿子于圭继承了益寿亭侯的爵位。曹家没有亏待他的后人。
但于禁自己,再也洗不掉"降将"两个字了。
陈寿在《三国志》中将他与张辽、徐晃、张郃、乐进并列,称他们是曹魏开国的"时之良将,五子为先"。
但在评语里,陈寿写了一句:
于禁最以毅重著称,却没能善终。
"弗克其终"四个字,是陈寿对于禁一生的定评。
他不是没有能力。淯水之难的整军而还,昌豨事件的挥泪斩旧友,三十年的治军严整,都是真的。他也不是没有忠诚。三十年跟随曹操,未尝有二心,也是真的。
可他在最关键的时刻,选择了活。
而庞德选择了死。
一个跟了曹操四年的人,用死,成就了"忠烈"之名;一个跟了曹操三十年的人,用活,换来了"厉侯"之谥。
历史的天平,有时候就是这么残酷。
于禁死后,高陵的那幅壁画还在。后来的人去拜谒曹操,还会看到那幅画:关羽端坐,庞德怒目,于禁屈膝。
那幅画,比任何史书都更有力量。
它告诉每一个来看的人:毅重了三十年,只需要一次屈膝,就全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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