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汖村在山西阳泉盂县梁家寨乡的深山沟谷里,南距县城七十公里,北离滹沱河五公里。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上贴着村民用黄布写的四个字,千年古槐。
这座村子的年份不是树上来的,是从庙里七尊石像背后一行字上来的。那行字认不清。
一座千年古村的年纪,压在两个认不准的字上。
一行漫漶的题刻,把村子的年纪往前推了六百年
镇山大王庙不在村里,在村外一点四公里处龙堂洼口东侧的小山岗上,村民也叫它石龙庙。庙里供着七尊神像,被认为是石龙镇山大王和他的家人,当地人管它叫龙王,掌管旱涝和福灾。
其中石龙镇山大王那尊,背部有题刻。落款辨识出来是:承安二年十一月十三日志。
金承安二年,公元1197年。
麻烦在于这行字漫漶不清。同一个落款,另有一种认读,是"永安二年"。
要紧的地方在这里:"承安"和"永安"不是两处不同的记载,是对同一行字的两种认法。
很多报道把它写成两处记载打架,说不清是不是古人笔误。实际上只有一处源头,就是石像背后那一行字。字在石头上,石头风化,看字的人各读各的。
这个分歧不是现在才有的。清嘉庆七年,公元1802年,庙里立了一通《镇山大王重修碑记》,碑上有这么一句:向使无杨广善人建于永安二岁,后之人何能至今沐泽于无穷哉?
两百多年前那位立碑的人,读的是"永安"。
按北魏永安二年,公元529年,庙的始建年份一口气往前推了六百多年。于是大汖村有了"一千五百年历史"的说法,跟云冈石窟算同一个时代。
永安这个年号,历史上用过的不止一个,能凑出"永安二年"这个组合的,有北魏孝庄帝永安二年(529),有西夏崇宗永安二年(1099)。西夏的疆域不在山西,1099年这一带归北宋管,所以只能往北魏那边靠。
一路靠下来,一座村的年纪定在了公元529年。
判断可以下在这里:每一次认读,都是往早了认。
题刻上漫漶的那两个字,现有材料里能看清的说法是"承安",而两百多年前那通碑读的是"永安"。两个年份差六百多年,读出来的是晚的那个,被记下来的是早的那个。认错的这一个方向,恰好对村子有利。
一千年比八百年好听,一千五百年比一千年更好听。
碑上那个杨广不是皇帝
顺带说一句碑文里的三个人名。
"杨广善人"——这四个字连在一起容易看岔。这位杨广不是隋炀帝,是出钱修庙的一个人,碑文称他善人。
两处记载,不管承安还是永安,说的都是同一个杨广。也就是说,如果他是金代人,嘉庆年那通碑把他的年代往前挪了六百年;如果真是北魏人,那庙里这七尊石像的年代又得重新算。
一块石头记的人,和一块石头记的年份,对不上账。
一尊会变体重的石像
村里传下来一件奇事,说的是体型最大的那尊石龙大王。
当地的说法是,这尊石像在不同时辰、不同地方称,重量不一样,出入两三公斤,总体在三十到三十五公斤之间。省、市、县几级文物部门都来看过,没有结论。
我把这条记下来,不替它站台。
一尊三十多公斤的石像,称出来的数会变,原因多半不在石头上,在秤上,在石像底座跟地面接触的那一点上,在谁称、什么时候称、用什么称。石头不会因为被人称了几回就轻几两。
这个说法能一直传,是因为它没法被证伪。石像不会坏,也不会有人天天守着称。一个既不会被证实也不会被推翻的说法,正好适合留在村里。
村子需要一个说不清的东西。七尊石像里,只有一尊有这个功能。
外面给它安的两个比喻,都不对
大汖村这些年被人叫作深山里的布达拉宫,又有人说它有皖派江南的味道。
房子确实特别。整座村子建在一整块凸出来的巨石上,所有房屋都没有地基,用黏土和石头砌在光滑的山岩上。自下而上十多层,最高处海拔七百多米。路和台阶是先人在岩石上一阶一阶锉出来的。
但拿布达拉宫和江南来比,比的是样式,不是做法。
盂县文旅局的人说过一组对比:盂县东部的民居多以石砌窑洞为主,北部和西部大部分是石墙瓦房,大汖主要是二层木阁楼结构,抗震功能优良。石块垒的墙面上糊黄泥,为的是保温。
更关键的是楼层怎么用。南方的木阁楼,一层喂养牲口,二层住人。大汖正好反过来,一层住人,二层当储藏室,存粮食和农具。
一个方向完全相反。
外面的人看见二层木楼、看见房子顺着山体往上摞,就往自己见过的房子上套。套上布达拉宫,是因为都在坡上往上叠;套上江南,是因为有木阁楼。可这座村子的房子是按这块石头长的,石头给什么形状就盖什么形状,没有参照哪里的样式。
大汖的房子不是像谁,是没有谁可以像。
石头记的账和人记的账,中间空了五百年
大汖是个单一的韩姓血缘村。
按村民代代相传的说法,祖先是明洪武年间从洪洞大槐树迁来的,来的是梁、崔、韩姑舅兄弟三人,分别落在梁家寨、崔家庄和沙湖滩。到了明崇祯年间,沙湖滩韩氏人丁兴旺,人口溢出,族人往外迁。清康熙年间,一支迁到距大汖五公里的御枣口。这家有三个孩子,老三叫韩崇明,家里把他送进了大山深处的大汖。
韩崇明没有被山里的野兽吃掉,在村里开荒种地,娶了媳妇。村民尊他为先祖,到今天传了十五代。
按一代二十年算,这个家族在大汖的历史是二百五十年到三百年。
清末的时候,村里人在村口那棵古槐下挖出一处古坟,墓里石碑上记着一位姓马的南方朝廷命官为避祸携家眷躲进深山,开创了这个村。这块碑挖出来没人当回事,扔在槐树下当歇凉的板凳,1949年前就不知去向了。
一块能证明村子来历的碑,最后的用途是板凳。
于是这座村子的账分成了两本。
石头记的那本,从金承安二年或者北魏永安二年算起,八百多年或者一千五百年。
人记的那本,从韩崇明算起,三百年。
中间那五百年是空的。碑被当板凳坐没了,人也没留下别的。
数字往下走的那一段
这座村子人口的高点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三百四十八人。
2019年的常住村民是十三人,平均年龄七十岁。
中学1975年撤销,小学2000年撤销,供销社1998年撤销。村里以前有剧团,清朝就有,老一茬唱北路梆子,后来改唱晋剧,1990年以后再没演出过。戏服还在,隔一阵子村民拿出来晾一晾。
村里有六座庙:石龙王爷庙、飞仙庙、山神庙、五道庙、关帝庙、观音庙。村域四十六平方公里,耕地三百六十亩,林地八千亩,其余全是山地。
2013年入选第二批中国传统村落保护名录,2019年1月入选第七批中国历史文化名村。
名单在往上走,人数在往下走。
一个字两种读法,一个村两个年份
最后说回名字。
"汖"这个字,《康熙字典》里读 pìn。当地人念 chǎng,盂县方言里 ang 的音全部 e 化,念出来接近 ce。
字典一个音,村子里一个音,两个音各配了一套解释。按字形讲,山在上水在下,水从山上流下来;按当地念的那个音讲,山水为昌,取的是昌盛的意思。
村名是从水来的。村对面的两座山成龙虎相对之势,两山相交处有山泉飞瀑。泉有三迭,水量最大的那一迭叫大汖,往下依次是二汖、三汖。村子建在大汖那一迭旁边,就叫了大汖村。
一个字两种读法,一座村两个年份,都摆在那儿,没人来裁决。
村里的石阶是人在岩石上一阶一阶锉出来的,路是就地取材的石板铺的,七尊石像还坐在庙里。村里剩下十几个人,平均年龄七十岁。
从村子开车十分钟,是大汖温泉度假村。
人往山下走,山下的水热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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