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又去坟上了。

我接到我妈电话的时候正在加班,她说你奶一下午没回家,手机放家里了,你爸坟那头你去看一眼。我抓了外套就往外走。

她为什么非要去那儿躺着?

这个问题我问过她。不止一次。

那是去年清明前3天,天还没暖透,她跟我说要去坟上除草,我说明天我陪你去,她说不用,就走了。结果傍晚没回来。我妈说这已经是那个月第4次了。

我骑车到坟地的时候,她已经躺在坟前的水泥台上了。侧着身,一只手垫在脸下面,就像躺在自家炕上一样。她那年84岁。

我没喊她。我在旁边站了能有10分钟。

后来我自己算过一笔账。我爸走的那年29岁,我6岁。到今年,整整25年过去了。25年里,她去坟上的次数,按她自己的说法,前10年几乎天天去,后来年纪大了,改成一个礼拜两三回,再后来我叔不让她一个人去,她改成偷偷去。就算打个折,25年,几百次总是有的。

一个人几百次躺在自己儿子的坟上。

这件事我想了很多年,一直想不明白。不是不明白她难过,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用躺这个姿势。烧纸可以,坐着可以,站着可以,为什么非要躺下去。

那天的矛盾很具体。我把她扶起来,说你不能这样,地上凉。她说我躺我的,你回你的。我说我骑车来的,捎你回家。她说再躺一会儿。我说一会儿天黑了,坟地这路不好走。她说那就黑着走。

僵在那儿了。最后是她先起来的,不是被我劝起来的。是她自己说了一句,起来吧,再躺你叔该来找我了。她怕的是我叔,不是我。

回家的路上她坐在我自行车后座上,风大,她说话我听不清,我让她搂着我腰。她搂了。就这么一段路,20分钟,她一句话没说。

到家门口她下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跟我说了一句话。就是标题里那句话。她说,他躺在那里,我活着就是我的心病。

这句话我记了20多年。第一次听是我十几岁的时候,那时候不懂,只觉得瘆得慌。后来每次听,懂的东西多一点,但到现在也没全懂。

我发现一个事。她这句话里面藏着一个顺序。她不是说我死了才能陪他,她说的是我活着,才是心病。活着本身成了问题。

这个说法在普通的丧子家庭里我不常听到。别人家老人说想孩子,说的是想,是想见,见不着所以难受。我奶奶说的不是想见。她说的是她这个人、她这条命、她这个还在喘气的身体,本身就是一个病。

我曾经想过一个解释。是不是她觉得,她多活一天,就等于多占了儿子一天没活到的日子。我爸29岁,她现在84岁,中间差了55年。她替他多活了55年,而且还在继续替他活。

这个解释我一开始觉得挺通的。但后来被一件事推翻了。

我叔家的弟弟,就是我叔的儿子,前几年也出过一次大事,掉进河里被人捞上来了,救回来了。我奶奶当时在医院守了3天。弟弟脱离危险那天,我奶奶在走廊里跟我说了一句,活着就行,活着比什么都强。

同样一个嘴,说儿子的时候是活着是心病,说孙子的时候是活着比什么都强。

所以那个替他活着的解释站不住。要真是我以为的那样,孙子活着她也该觉得是占了谁的日子。她没有。

那她到底在说什么。

第二年开春,谷雨前后,我又去接了她一次。这次不是我妈打电话,是我自己算到日子了。我爸的生日是4月里,她每年生日那天必去,风雨不误。

坟地在村西头的一片坡上,从我家骑车15分钟。那条路我熟到闭着眼都能骑,但我从来不闭眼,因为路上有个坑,前年我把电动车颠坏过一次减震。

到了地方,她已经在了。这次没躺着,坐着。坐在坟头边上,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嗑一颗,往坟上放一颗瓜子仁。

我就站在她后面看她嗑瓜子。嗑了很久。

我问她,奶,你嗑瓜子他怎么吃啊。

她说,他小时候就这样,我嗑他吃。

我爸29岁去世的时候,我还不知道我爸小时候的事。这些年我陆陆续续从我奶奶嘴里拼出来一些。我爸小时候身体弱,3岁上得了一场病,差点没救回来,是我奶奶背着他走了40里地去县里的医院。从那以后她养成了一个习惯,好东西先紧着他,嗑瓜子这种事,就是她嗑仁他吃,一直嗑到他上中学,他自己会嗑了,不要她嗑了。

她坐在坟前给他嗑瓜子那年,我爸要是活着,54岁。一个54岁的男人,他妈还在给他嗑瓜子。

这件事给我一个判断。我奶奶去坟上躺着,跟思念的关系不大。那是在恢复一种姿势。她这一辈子当妈的姿势。

躺下,是她和这个儿子之间最后能摆出来的一种身体的接触。儿子活着的时候,她抱过他,背过他,搂过他睡过,他病了整夜整夜把他搂在怀里。儿子没了以后,这些动作全部作废,只剩下坟前那块水泥台。她躺上去,是把自己和土里面的那个人的距离,缩到这辈子能缩到的最短。

这个判断说出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终于想通了。我甚至觉得挺得意的,觉得我看懂了一个84岁的老太太。

直到去年冬天。

去年冬天我奶奶摔了一跤,胯骨裂了,住院,出院以后医生说不能再走坡路了,村西头那片坡,她这辈子上不去了。

我以为她会闹。会哭着喊着要去。结果没有。

她躺在床上,让我把她的老花镜和几张照片拿到床头。照片里有一张是我爸的,黑白照,17岁,在县城照的,穿着我爸这辈子唯一一件呢子外套。

她让我把照片压在她枕头底下。

我说奶,你压着它干嘛,扎不扎得慌。

她说,挨着。

就这两个字。

那一刻我前面那个判断塌了。我以为她要的是坟前那块水泥台,是那个躺的姿势。根本不是。腿断了,坡上不去了,水泥台没了,她换了一张纸片压在枕头底下,接着挨着。

所以她要的从来不是坟。坟是儿子在那儿的凭据。枕头底下的照片也是凭据。当年她背着他走40里地的那个背也是凭据。只要是能挨着的东西,她都要挨着。

躺着这个动作是假的,挨着才是真的。

而且我发现,枕头底下那张照片,她夜里翻身的时候会硌到脸。我妈说给她拿走换个软和的,她不让。就要那张硬的。硌着,她知道它在。

说到这儿,标题那个问题,我奶奶活着是不是心病这个事,回答到一半,我得先停一下。因为后面还有别的事。

接前面那个判断说。我奶奶摔了胯骨以后,上不了坟了,我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老太太认命了,岁月把一切磨平了。

不是的。

她上不了坟以后,干了一件事。她开始让村里人给她捎东西。

村里的规矩,上坟要烧纸,带供品。她腿脚不行了以后,每逢初一十五,谁家要去村西头坟地上坟,她就让人家顺路,在她儿子的坟前多烧一沓纸。她提前把纸钱一沓一沓分好,用红绳捆着,捆好的纸放在她床头的小柜上,谁去谁拿一捆。

这个事我一开始是反对的。我说奶,纸钱放床头,灰不灰的。她说又不脏。我说你这样多麻烦人家。她说不麻烦,人家本来就路过。

后来我发现根本不是路过那么简单。给她捎纸的人,我得说说这个事。

村里有个姓周的,周淑兰,比我奶奶小10岁,74了。她儿子是2010年前后在外地工地上出的事,高空坠物,人没了,34岁,比我爸走得还晚几年。她儿媳妇带着孙子改嫁去了南边,一年打一回电话。

周淑兰家离我奶奶家隔两条巷子。她也是常年上坟的人。我奶奶腿脚好的那些年,两个人有时候在坟地里碰上,一个坐在自己儿子坟前,一个坐在自己儿子坟前,隔着一排坟头,能坐一下午。

我奶奶下不了床以后,给她捎纸捎得最勤的就是周淑兰。她自己也74了,那条坡路她蹬着三轮上去,一天能跑两趟。

去年腊月我回去,在巷子口碰见周淑兰,三轮车上放着一捆我奶奶的纸钱。我帮她扶了扶车把。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你奶那是给你爸烧的,我是给我儿烧的,烧完了我多帮她烧一捆,我儿在那边认得你爸,都是一个村的,两个人有个伴。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哭,很平常,像在说今天白菜涨价了。

我后来查过一个数。失独家庭这个群体,按照一些公开的统计口径,全国的失独母亲数量是以百万计的,而且这个群体的平均年龄在逐年往上走,也就是说,越来越多人正在进入我奶奶和周淑兰这个阶段,儿女没了,自己还在,还在很多年。

周淑兰那句有个伴,我琢磨了很久。

两个人有个伴。她给她儿子烧纸的时候,顺手把我奶奶那份也烧了,理由是两个死去的男人在一个村,死了还能做伴。这个逻辑要是放到活人身上,一点毛病没有,远亲不如近邻嘛。她把它原封不动搬到了坟地里。

这让我修正一个认识。我以前觉得我奶奶去坟上躺着,是她一个人的事,是她和我爸两个人之间的事,外人插不进去,是一种关起门来的私密痛苦。周淑兰那个三轮车从我面前骑过去的时候,这个认识被顶掉了。

坟地不是私密的。坟地是那些老太太的社交场。她们在自己儿子的坟前坐着,隔着坟头说话,说谁家的麦子,说谁的腿,说儿媳妇改嫁去了哪儿。烧纸是一种集体活动,捎纸是一种互助。我奶奶下不了床以后,她用一捆一捆捆好的纸钱,继续留在这个网络里面。

她没有认命。她只是换了一种待在里面的方式。

这个发现让我难受。难受的点在于,我们这些做晚辈的,一直以为把老人从坟地接回家、拦住、不让她去躺着,是保护她。我骑车去接她那那么多次,每一次我心里想的是,把她弄回家,她就好了,就安全了。

可她要的可能恰恰相反。她要的不是被弄回家。她要的是留在那个地方,用任何一种方式,哪怕是托一个74岁的老太太蹬着三轮替她去。

再往下说就到那个问题了。

我奶奶说的那句,他躺在那里,我活着就是我的心病。这句话我想了20多年,最近这两年我奶奶躺在床上挨着那张照片以后,我开始觉得这句话的意思可能跟字面上不一样。

字面上的意思是,我活着,所以我痛苦,我不该活着。

但你想她别的行为。她让人捎纸,她把照片压在枕头底下硌着脸,她嗑瓜子把瓜子仁摆在坟头上。这些行为里没有一件事是在自我惩罚。一个真觉得自己的命是病的人,不会费这么大劲维护这些小动作。

我现在的理解是,那句话得拆开听。她说的活着是心病,这个活着,指的可能不是她的命,是她这种活法。儿子在土里,她在床上,中间隔着一条上不去的坡路,这种够不着的活法,才是病。

够不着。这个词是我自己造的,但我觉得贴。她这一辈子跟我爸的关系就是一场够不着的练习。他3岁她背着他走40里地,够着了。他17岁去县城她给他嗑瓜子仁,够着了。他29岁以后,她够不着了,她就用躺的,躺到坟上去够。84岁躺不上去了,她用照片硌着脸,还是够。

要说她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还得说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可能她自己都没想清楚。一个84岁的老太太,儿子没了25年,她躺在坟上的时候说过这句话,坐在炕上的时候也说过,语气一模一样,但我觉得这两次说的可能不是同一句话。

去年过年前,我奶奶走了。凌晨的事,睡着睡着就没了,村里人说这是福气。

出殡前一夜,我们那儿的规矩,儿孙要守夜。我守到后半夜,家里人都困了,屋里就剩我一个醒着。我把我爸那张黑白照从她枕头底下抽出来,看了一眼,17岁的我爸,穿着呢子外套,头发梳得很齐。

我想了想,把照片放进了她的寿衣袖子里。

第二天落葬,埋在我爸坟的旁边,紧挨着。下葬那天村西头的坡上全是人,周淑兰也来了,74岁的人自己蹬三轮拉着一车纸,在坡底下停住,剩下那段坡她是被人搀上去的。

填土填到最后,周淑兰站在我奶奶坟和我爸坟中间,从兜里摸出一沓纸,分了两半,一半放在这座坟头,一半放在那座坟头。

她放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什么。风大,我没听清。

今年清明我又去了一趟。两座坟挨着,草都长出来了,齐齐的。我把车支在坡下,走上去,站在那儿。

站了一会儿,我在我爸坟前那块水泥台边上坐下来。坐了很久。

天擦黑的时候我躺了下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