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月21日,南京总统府。蒋介石在高层干部会议上宣布“引退”,回到浙江奉化溪口镇,架起大功率电台,以国民党总裁身份在幕后继续操纵时局。

会议结束时,于右任追了上去,大声喊:“总统!总统!为了和谈方便,可否请总统在离开南京之前下个手令,把张学良、杨虎城放出来?”蒋介石头也不回,甩下一句:“你找德邻办去!”

德邻就是李宗仁。第二天,李宗仁就任代总统。他上台后做的第一件大事,是宣布释放政治犯,首先是张学良和杨虎城。命令下了,报纸登了,重庆《中央日报》头版刊登了释放令。杨虎城在贵阳麒麟洞的报纸上看到了这条消息。他被关了十二年,报纸上白纸黑字写着“释放”,他以为这回能出去了。

李宗仁的命令下达之后,第一个环节就断了。

李宗仁分别以“代电”和亲笔信指示参谋总长顾祝同、台湾省主席陈诚、西南军政长官张群、重庆市长杨森,请他们分别负责释放张学良和杨虎城。顾祝同是参谋总长,管的正是军统系统的公务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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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祝同接到李宗仁的电报之后,没有执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向溪口的蒋介石请示。蒋介石在1月27日复电,明确表示反对释放,还替顾祝同想好了应对办法:“如(李宗仁)有命令到台省释放张学良,似可暂不置复。否则,可以并不知张学良何在,以此事省府向不过问之意复之。”

对杨虎城,蒋介石的态度更直接。毛人凤从上海赶到溪口当面请示,蒋介石很生气地说:“如果张、杨当年听我的话,不闹西安事变,那我就把共产党消灭了,不会搞到今天这样的局面。

现在把他们放出去,杨就会去投共产党,于我们不利。杨在重庆目标太大,马上将他秘密转移于贵州。”毛人凤请示怎么答复李宗仁,蒋介石说:“叫徐志道推说不归他管,要李宗仁直接找你,你就置之不理。”

李宗仁见顾祝同那边没有动静,转而直接找重庆市长杨森。

命令发到重庆,杨森的反应很有意思。记者跑去市政府追问杨虎城为什么还没放出来,杨森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说:“真是天大的冤枉,我这个市长又不管放人。再说,杨虎城关在什么地方我都不知道。”记者接着问那谁管放人,杨森脱口而出:“西南军政长官公署第二处。”

杨森说不知道杨虎城关在哪里,是假话。杨森不但知道杨虎城关在什么地方,而且跟杨虎城还经常见面。他早年投身滇军,后来投靠蒋介石,在重庆经营多年,杨虎城被关在重庆的那些年,许多事务都经过他的手。

李宗仁的电报一到,杨森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放人,而是坐飞机去上海找毛人凤商量怎么办。商量完了,飞回重庆,才答复李宗仁说找不到毛人凤,不知道杨虎城囚禁在哪里。

李宗仁被逼得没办法,在南京《中央日报》上登报找毛人凤,叫毛人凤释放张学良和杨虎城。

毛人凤看到李宗仁登报找他,知道再拖下去不行。他和徐远举商量了一下,决定把杨虎城从重庆转移到贵阳去,让他从李宗仁的视线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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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远举是保密局西南特区的区长,重庆这一带的特务事务都归他管。他去歌乐山找杨虎城,让杨虎城转移地方。杨虎城正在等李宗仁派人来接他,听到徐远举说要把他转走,当场发了火。他说:“李代总统要释放我,你们为什么还要把我转移地方?我不是小孩,今天转这里,明天转那里,我不走!我要死就死在这里。”

杨虎城这句话说得很硬。他被关了十二年,好不容易等到代总统下令释放,现在特务却要把他转走,换谁都不肯走。徐远举劝不动他,想了个办法,去找周养浩。

周养浩当时是保密局重庆公产管理组组长,跟杨虎城有过不少接触,杨虎城对他比较信任。徐远举让周养浩去劝。周养浩见到杨虎城,说了一番话。他说:“蒋总裁认为如果现在由李宗仁把你释放,你更加恨他了,所以他想把你暂时移往贵阳,不久将会把你送往台湾,然后和张学良一起释放。”

送到台湾,跟张学良一起放。这话是假的,但杨虎城信了。他对周养浩有信任,周养浩说的话听起来也像那么回事。杨虎城同意转移,在周养浩的陪同下,坐飞机去了贵阳。

1949年2月,杨虎城和子女以及秘书宋绮云一家,从重庆中美合作所监狱被移囚到贵阳黔灵山麒麟洞。这一住,又是七个多月。

他在麒麟洞的院子里,每天坐在一张圆桌旁看报纸,以为李宗仁的释放令还会生效。他不知道的是,李宗仁的释放令已经被顾祝同、杨森、毛人凤几个人一层一层地挡了回去,再也到不了他身上。

1949年8月,蒋介石从台湾飞到重庆,部署西南防御。他指示毛人凤,把杨虎城在重庆杀掉。毛人凤把这件事交给了周养浩。

周养浩又去了贵阳。这一次,他跟杨虎城说的话和上次差不多,说蒋介石要接见他,然后送他去台湾。杨虎城相信了周养浩,带着儿子杨拯中、女儿杨拯国,秘书宋绮云一家,还有副官和警卫,分乘三辆汽车往重庆走。

9月6日晚上,车队到了重庆歌乐山松林坡。特务张鹄把杨虎城引进了戴公祠。杨虎城走在前面,儿子杨拯中捧着母亲谢葆贞的骨灰盒跟在后面。杨拯中刚走进房间,埋伏在门后的特务用匕首刺进了他的腰。

杨虎城听到儿子的喊声,回头看了一眼,另一把匕首已经刺进了他的腹部。秘书宋绮云夫妇和他们的儿子宋振中,副官阎继明,警卫员张醒民,当晚全部遇害。

杨森1949年12月从重庆逃往台湾,在台湾继续当他的“国策顾问”,活到1977年,九十三岁。顾祝同去了台湾,担任“战略顾问委员会”副主任委员,活到1987年,九十四岁。张群也去了台湾,担任“总统府”资政,活到1990年,一百零一岁。

毛人凤1956年在台湾病逝,五十六岁。徐远举1949年12月在昆明被逮捕,关押在战犯管理所,1973年病死,五十九岁。周养浩同样在昆明被捕,一直被关押到1975年才获特赦,后来去了美国,1990年在美国去世。

杨虎城被关了十二年。李宗仁的释放令下了,报纸登了,飞机也准备派了。顾祝同拖了一道,杨森挡了一道,毛人凤和徐远举把人从重庆转到了贵阳。周养浩用一句“送去台湾跟张学良一起放”把他骗上了车。从下令释放到匕首刺进腹部,中间隔了将近八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