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没有票。
经济舱全满,头等舱剩一张,四千八。
以前的我会犹豫。四千八,够买半个月的菜。陈卓扬会说“你疯了吧,坐个飞机花这么多钱”。
我站在柜台前,掏出一张银行卡。
不是家里那张。
是我自己的。
这张卡里的钱,陈卓扬不知道。赵秀芝不知道。他们家二十六口亲戚没有一个知道。
结婚第三年,我开始在下班后接一些翻译的活。起初是帮朋友的外贸公司翻几封邮件,后来活越来越多,从邮件到合同,从合同到技术手册。
到了第五年,我在翻译平台上已经是排名前十的译员。
第六年,一家德国机械公司找我做长期合作译员,年薪十八万,不需要坐班。
陈卓扬只知道我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月薪五千。
他不知道的那张卡里,有六十七万。
“头等舱,刷这张。”
柜台小姑娘接过卡:“好的女士,今天下午三点的航班,可以吗?”
“可以。”
我买完票,在机场咖啡厅坐下来,给我爸发了条消息:“爸,我晚上到。”
三秒钟,他回了一个“好”。
又过了十秒,他又发来一条:“不用赶,路上注意安全。”
我爸从来不会说“你婆家那边不用管吗”。他只说“路上注意安全”。
手机响了,陈卓扬打来的。
我按掉了。
又响,赵秀芝的。
按掉。
第三个电话,一个陌生号码。我接了。
“苏念?我是你大伯母。”
陈卓扬的大伯母,王桂兰。六十八岁,嗓门比赵秀芝大三倍,我们那片儿的名嘴。
“听说你不做年夜饭了?”
“大伯母,这事——”
“你这孩子,怎么越活越不懂事了?卓扬妈辛苦一辈子,就指望过年一家团圆吃顿好的。你手艺那么好,做顿饭能累着你?”
“大伯母,我爸一个人——”
“你爸那边条件也不差,少你一个过年又不少块肉。咱们陈家这边可是二十六口人,都等着呢。你是陈家的媳妇,得有个当媳妇的样子。”
当媳妇的样子。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在我心上已经磨了八年。
“大伯母,我已经买了机票,下午的飞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说什么?你买机票了?”
“头等舱,三点起飞。”
“头等舱?”她声音一下子尖了,“你一个做行政的,哪来的钱买头等舱?”
“我自己的钱。”
“苏念,你——”
“大伯母,新年快乐。”
我挂了电话。
关机。
登机广播响起的时候,我拎着一个随身包走进廊桥。
没有行李。没有年货。没有那条洗了八年的围裙。
飞机爬升的那一刻,我靠在头等舱的真皮座椅上,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
陈卓扬家的厨房、赵秀芝的菜单、王桂兰的电话、二十六个人的年夜饭——全都缩成了地面上一个看不见的点。
我闭上眼睛。
三十二岁这年除夕,我终于没有系围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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