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总有人敲我家窗户,我装监控后看清那人脸,吓得赶紧叫醒丈夫

那声音是凌晨两点十七分响起来的。

林小楠记得很清楚,因为她刚给孩子喂完夜奶,奶瓶还没来得及放下,就听见了。咚、咚、咚。三下,不紧不慢,像是有人站在窗外,用指关节叩玻璃。

她的手一抖,奶瓶差点掉在地上。

卧室在一楼,窗外是小区的绿化带,再往外是铁栅栏和外面的马路。卧室的窗户对着楼下的冬青丛,冬青长得密,一年四季绿油油的,把窗户下半截遮得严严实实。

她抱着孩子坐在床上,屏住呼吸,侧着耳朵听。安静了很久,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她以为是自己喂奶喂得迷糊了,出现了幻听。把孩子放回小床,自己躺在床上,眼睛盯着窗户。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线。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第二天晚上,声音又来了。

还是那个时间。咚、咚、咚。三下。林小楠这回没在喂奶,她醒着,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声音是从窗户上边一点的位置传来的,像是指关节叩在玻璃上的声音,不大,但在半夜的安静里格外清晰。

她坐起来,伸手去推旁边的赵明辉。他睡得很沉,肩膀随着呼吸起伏,推了两下才哼了一声。

“明辉,明辉你醒醒。”

他翻了个身,眼睛没睁:“嗯……怎么了?”

“外面有人敲窗户。”

赵明辉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什么?”

“你听。”

两个人坐在黑暗里,竖着耳朵听。窗外的冬青被风吹得沙沙响,别的什么都没有。

赵明辉等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没有啊。你做梦了吧?”

“我没做梦,我醒着呢。咚、咚、咚,三下,敲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看窗户,又看了看她,叹了口气:“小楠,你最近带孩子累的,可能有点神经衰弱。我明天把窗户检查一下,看看是不是密封条松了,晚上有风灌进来会有响声。”

林小楠知道他不信。但她自己知道,那个声音不是风。风不会敲三下,不紧不慢,像是有人在打招呼。

之后几天,那个声音时有时无。有时候隔一天来一次,有时候隔两天。总是凌晨两点多,总是三下。林小楠开始睡不着觉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眼睛盯着窗户,等着那个声音。等到了,心里一紧;等不到,又睡不着,翻来覆去熬到天亮。

她白天精神越来越差。赵明辉在一家物流公司开货车,早出晚归,帮不上什么忙。她一个人在家带孩子,本来就累,被这声音一闹,整个人瘦了一圈,眼圈发黑,脾气也暴躁了。

她给闺蜜周莉打电话,周莉说:“你装个监控呗,现在那种家用摄像头便宜得很,装在窗户外面,谁敲的一看就知道了。”

林小楠觉得有道理。当天就在网上买了一个,两百多块钱,能夜视,能连手机,能录像。快递隔天就到了,她让赵明辉装在卧室窗户外面那面墙上,正对着窗台和下面的冬青丛。

赵明辉装的时候嘴里嘟囔:“你就是自己吓自己,咱们小区治安这么好,哪有人半夜敲窗户。”

林小楠没理他。

摄像头装好的头三天,什么都没有。林小楠每天晚上把监控画面开着,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调到最暗。夜视模式下,窗外的冬青丛一片灰白,偶尔有野猫从画面边缘蹿过去,但没有人。

第四天晚上,赵明辉跑长途,不在家。林小楠一个人带着孩子,早早就躺下了。孩子睡得沉,她却没有睡意,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监控画面。

夜视画面里,冬青丛安安静静的。风不大,叶片偶尔轻晃。远处路灯的光从栅栏外面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苍白。

凌晨两点四十一分。画面里忽然有了动静。

一个人从画面右侧走了进来。

林小楠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她盯着屏幕,手指攥紧了被角。那个人穿着一件浅色的衣服,像是灰白色或者米色,在夜视模式下显得特别亮。个子不高,瘦瘦的,走路的时候身子微微往前倾。

那个人走到窗前,停住了。

林小楠看见他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弯起来,对着窗户玻璃——

咚、咚、咚。

手机屏幕上,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出来。和她在床上听到的一模一样。

她死死盯着屏幕,想看那个人的脸。但他背对着摄像头,面朝窗户,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侧面的轮廓。头发不长,像是剪短了的,耳朵露在外面,在夜视模式下白得发亮。

那个人敲完三下,没有马上走。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身子微微往前探,像是在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屋里。林小楠的窗帘是厚棉布的,遮得严实,什么也看不见。但那个人的动作让她头皮发麻,像是有人趴在窗外,贴着玻璃,拼命想看见里面的东西。

大约过了一分多钟,那个人转过身来,往画面右侧走。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远处路灯的光恰好照在他的侧脸上。

林小楠看清了那张脸。

她的手机从手里滑了下去,砸在枕头上。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手脚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好几秒钟,她才反应过来,一把抓起手机,颤抖着手把视频倒回去,放大,一帧一帧地看。

那个侧脸。那个鼻梁的弧度,那个下巴的线条,那个微微往下撇的嘴角。那张脸她认识。她太认识了。她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见那张脸。只不过那张脸老了、瘦了、白了,没有血色,像是从地底下爬出来的。

是赵明辉。

不对。不完全是赵明辉。是赵明辉的脸,但比赵明辉老了很多。脸颊凹陷,颧骨突出,眼窝深得像两个洞。头发短而稀疏,额头上有几道深深的横纹。看起来至少有六十多岁。而赵明辉才三十四。

但那个轮廓,那个眉眼,那个鼻子的形状,分明就是赵明辉的翻版。

林小楠坐在床上,浑身发抖。孩子在小床里翻了个身,哼唧了两声。她下意识地伸手拍了拍孩子,手还在抖。

她拿起手机,想给赵明辉打电话。拨号界面打开,又犹豫了。他在跑长途,大半夜的打电话,万一在高速上开车,出事了怎么办?

她挂了电话,打开微信,给赵明辉发了一条消息:“你爸是独生子吗?有没有兄弟?”

发完她盯着屏幕,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他应该还在开车。

林小楠把手机放下,靠在床头,眼睛盯着窗户。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个声音已经没有了。她看着窗帘,像是透过它看见窗外站着一个人。一个长得像赵明辉的人。一个老了的赵明辉。

她一整夜没睡。

天亮之后,林小楠做的第一件事是给婆婆打电话。

婆婆在老家,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带着早起做饭的厨房声。林小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寒暄了几句,然后问:“妈,我想问个事。明辉他爸是独生子吗?有没有兄弟?”

婆婆那边的锅铲声停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昨天跟明辉聊起来,说到家里的事,我也没弄太清楚。”林小楠尽量让语气轻松些。

婆婆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的沉默让林小楠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明辉他爸是独生子。”婆婆说,“没有兄弟。”

“那……”林小楠咬了咬嘴唇,“明辉有没有什么亲戚跟他爸长得特别像的?”

“你到底想问什么?”婆婆的声音忽然紧了。

林小楠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不能直接说“昨晚我看见一个长得像明辉的人敲我家窗户”。她换了个方式:“妈,明辉他爸现在在哪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了很久。林小楠听见婆婆的呼吸声,粗粗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小楠,”婆婆终于开口了,声音哑了很多,“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这句话让林小楠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婆婆的语气不是疑问,是确认。她好像一直在等这个问题。

“妈,”林小楠攥紧了手机,“你告诉我实话。”

婆婆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很长很重,像是把很多年的东西都压在里面了。

“明辉他爸……没死。”婆婆说。

林小楠的脑子嗡了一下。

“明辉上小学的时候,他爸就走了。赌钱欠了一屁股债,被人追上门来。我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还债,还差好几万。他爸那天晚上出门,说去借钱,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婆婆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说别人的事。

“后来我打听到他跑去了南方,在工地上打零工。我托人给他带话,让他回来把婚离了,他不肯。我就当他死了。明辉和他妹妹从小到大,我一直跟他们说,你爸死了。”

“那他现在……”

“我不知道。”婆婆说,“前几年听人说他在南边一个城市,后来就没消息了。小楠,你告诉我,你看见他了?”

林小楠把昨晚监控拍到的事说了。她尽量说得简短,但说到那张脸的时候,声音还是忍不住发颤。

婆婆在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她说了一句话:“别告诉明辉。”

“为什么?”

“他恨他爸。”婆婆的声音低低的,“这些年,我一个人拉扯他们兄妹俩,吃了多少苦,明辉心里清楚。他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恨。你要是告诉他他爸还活着,还在半夜敲你家窗户,他……”

她没说下去。

林小楠明白了。

那天中午赵明辉回来了。他跑完长途,一脸疲惫,进门换了鞋就往沙发上一倒。林小楠给他倒了杯水,坐在旁边,看着他。她看着他的脸——眉毛、眼睛、鼻梁、下巴。她以前从来没这么认真地看过他的脸。现在她看见了,那个轮廓,那个线条,和他爸一模一样。

“你看什么?”赵明辉被她看得有些发毛。

“没什么。”林小楠把目光移开,“累了就睡会儿。”

赵明辉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林小楠坐在旁边,看着他。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婆婆说别告诉他。可她觉得赵明辉有权知道。那个人是他的父亲,不管他做了什么,他还在这个世界上,还在半夜来看他。

可是告诉他了,然后呢?

那天晚上,林小楠又把监控打开了。赵明辉在家,睡得很沉。孩子也睡了。她一个人盯着手机屏幕,等着。

凌晨两点五十三分。那个人又来了。

还是那件浅色的衣服,还是那个瘦瘦的身影。他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抬起手——咚、咚、咚。

三下。

然后他像上次一样,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这次他没有急着走。他微微侧过身子,脸朝着摄像头这边转了一下。

林小楠看清了他的正脸。

比侧脸更像。像得让她喘不过气来。那张脸分明就是赵明辉的脸,但被时间磨损了,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像是一张照片在太阳底下晒了太多年,褪了色,发了白。

她盯着那张脸,忽然发现他在看摄像头。

他看见了。

他看见那个摄像头了。

画面里的人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地低下头,转身走了。步子很快,有些慌乱,很快就消失在画面右侧。

林小楠放下手机,心跳得厉害。他在看摄像头。他知道自己被拍到了。他知道自己被人看见了。

她再也忍不住了,推醒了赵明辉。

“明辉,你醒醒。你起来看个东西。”

赵明辉被她推醒,一脸的不耐烦:“又怎么了?”

林小楠把手机递到他面前。视频已经录下来了,她点开回放,把画面调到那个人转身的那一帧。那张脸清清楚楚地出现在屏幕上。

赵明辉看着屏幕,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表情从困倦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林小楠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这是谁?”林小楠问。

赵明辉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明辉。”她又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那张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愤怒、困惑、悲伤,还有别的什么。他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

“我爸。”他说。

林小楠愣住了。

“你说什么?”

“这是我爸。”赵明辉的声音又低又哑,“赵大贵。我十岁那年他跑了,我妈说他死了。”

他把手机放下,坐在床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他的后背弓着,肩膀往前塌,像是一下子被抽掉了什么东西。

“他怎么没死?”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林小楠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怎么没死?”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他抬起头来,看着林小楠,“他怎么没死?他跑了十几年,我妈一个人把我们带大,吃了多少苦?他怎么没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眼眶里的东西终于涌了出来。他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一下,很快地,像是怕被人看见。

林小楠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攥得紧紧的。

“他在外面站了多久了?”赵明辉问。

“我装监控一个多星期了。”林小楠说,“拍到过三次。”

“三次。”赵明辉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那天晚上赵明辉没有再睡。他坐在床上,把那段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他放大那张脸,盯着看,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他不说话,林小楠也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等到天亮。

第二天,赵明辉跟他妈打了个电话。林小楠站在旁边,听见他在电话里问他妈:“我爸还活着,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赵明辉听着,一句话不说。最后他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挂了电话。

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他在哪儿?”他终于开口了。

“我不知道。”林小楠说,“监控只拍到他敲窗户,拍到他走,不知道他往哪边走。”

赵明辉站起来:“我去找。”

那天赵明辉请了假,在小区附近转了一整天。他去了附近的工地、车棚、桥洞、公园。他问了环卫工、保安、小卖部老板。没有人认识一个六十多岁、瘦瘦的、长得像他的人。

天快黑的时候他回来了,一脸疲惫,坐在门口换鞋,一句话不说。

第二天他又去找了。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晚上,林小楠把监控画面打开,凌晨两点多的时候,那个人又来了。这次赵明辉没睡,他坐在客厅里,盯着手机屏幕。画面里的人一出现,他就站起来,披上外套出了门。

林小楠抱着孩子站在窗口,拉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她看见赵明辉从楼道里冲出去,往冬青丛那边跑。那个人影听见动静,转身就跑。赵明辉在后面追,喊了一声:“爸!”

那个人影顿了一下,但没有停,继续跑。他跑得很快,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人。他跑到栅栏边上,从栅栏的缝隙里钻了出去。赵明辉追到栅栏边,栅栏外面是马路,马路上有车,有行人。他站在栅栏里面,双手抓着铁栏杆,看着那个人消失在马路对面的巷子里。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回来了,进门,坐在沙发上,不说话。

林小楠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他看到你了?”她问。

赵明辉点了点头。

“他跑了。”

“你叫他了?”

“叫了。他没回头。”

赵明辉的声音很平,但林小楠看见他的手在抖。

又过了两天。那天晚上下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沙沙响。赵明辉没有睡,他坐在卧室的椅子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看着窗外。林小楠和孩子在里屋睡了。

凌晨两点多,那个身影又来了。

赵明辉看见他从雨里走出来,走到窗前。雨把他的头发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站在窗前,抬起手——

但他没有敲。

他站在那儿,看着窗户。隔着雨帘,隔着玻璃,隔着窗帘。赵明辉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他。他瘦得厉害,脸颊凹陷,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转身要走。

赵明辉拉开了窗帘。

窗户上装着防盗网,隔着防盗网的铁栏杆,两个人面对面。雨声沙沙的,打在窗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那个人站住了。

赵明辉看着他。他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发出声音。

“爸。”

那个人的身体抖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着赵明辉。雨水从他的眉毛上淌下来,淌进眼睛里,他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明辉。”他的声音又干又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了。

赵明辉没说话。隔着防盗网,雨水从两个人之间落下去。

“我不是来打扰你的。”赵大贵说,声音很低,被雨声盖得断断续续的,“我就想看看你。你妈说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我……我明天就走。我回南方去,不来了。”

赵明辉看着他。雨水打在防盗网上,溅在他脸上。

“你这些年,”赵明辉开口了,“在哪儿?”

赵大贵低下头。他的肩膀缩着,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得更瘦了。

“在广东。”他说,“工地上。后来干不动了,给人看车棚。攒了点钱,把当年的债还了。”

“你为什么不回来?”

赵大贵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脸回来。”他说,“你妈一个人把你们拉扯大,我没出一分力。我回来干什么?让你们恨我?”

赵明辉的手攥着防盗网的铁栏杆,攥得紧紧的。

雨越下越大了。

林小楠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抱着孩子站在卧室门口。她看着赵明辉站在窗前,雨水打进来,淋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她想走过去,但又停住了。

赵明辉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伸手,把防盗网上的那扇小门拉开了。

铁门发出吱呀一声。雨声灌进来,冷风灌进来。赵大贵站在窗外,浑身湿透,抬着头看着赵明辉。他的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赵明辉往后退了一步。

“进来吧。”他说。

赵大贵站在雨里,没有动。

“进来吧。”赵明辉又说了一遍,声音有些哑,“雨大了。”

赵大贵慢慢抬起脚,跨过窗台,从防盗网的小门里钻了进来。他的动作很笨拙,脚绊在窗框上,差点摔倒。赵明辉伸手扶了他一把。

两个人站在窗前,面对面。雨水从赵大贵身上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抬起头来,看着赵明辉。赵明辉也看着他。

两个人长着同一张脸。一张年轻的,一张老了的。

赵大贵的嘴唇抖着,抖了很久,才发出声音。

“明辉,爸对不起你。”

赵明辉低下头。他的肩膀开始抖。他伸出手,像是要推他爸,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最后落在赵大贵的肩膀上。他攥着他爸的肩膀,攥得很紧。

“进来吧。”他哑着嗓子说,“换身衣服。”

那天晚上赵大贵在我们家住下了。赵明辉把自己的衣服找出来给他穿,又给他煮了一碗姜汤。赵大贵坐在沙发上,捧着碗,手抖得厉害,汤洒了一半。赵明辉坐在旁边,看着他,不说话。

后来赵大贵在我们家住了一个月。他帮忙带孩子,做饭,打扫卫生。他话不多,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做错事被赶走。赵明辉跟他说话也不多,但每天早上出门前会跟他说一声“我走了”,晚上回来会问一句“吃了吗”。

慢慢地,两个人之间的那种生疏和僵硬,开始松动。有一天晚上我看见赵明辉坐在沙发上,赵大贵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电视。赵明辉把头靠在沙发背上,赵大贵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赵明辉没动。但我看见他的眼睛闭了一下。

后来赵大贵回了广东,说要继续看他的车棚。赵明辉没拦他,只是给他买了一张火车票,又塞给他两千块钱。赵大贵不要,赵明辉硬塞在他口袋里。

“过年回来。”赵明辉说。

赵大贵点了点头。

火车开走的那天,赵明辉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远去。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直到火车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铁轨尽头。

回到家,他把窗户外面那个监控摄像头拆了。

“用不着了。”他说。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外面下着雨。雨打在窗户上,沙沙响。没有敲窗声。

赵明辉忽然说:“小楠。”

“嗯?”

“谢谢你。”

我握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