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那日,接生婆说脐带绕颈两圈,能活下来是命硬。

我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半晌才憋出一句:「命硬好,命硬能扛事。」

我娘躺在草席上,汗湿的头发贴着额角,只来得及看我一眼,便昏睡过去。

1

三日后,她起身下地,烧水做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五岁那年,村里闹饥荒,爹娘将最后半袋黍米藏进地窖,每日只给我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我饿得睡不着,半夜爬起来,看见娘蹲在灶前啃树皮。

她看见我,慌忙将树皮往身后藏,挤出笑来。

「囡囡怎么醒了?快去睡,明早还要拾柴火。」

我点点头,转身走了。

第二日,我拾柴回来,看见灶台上摆着一碗稠粥。

娘不见了。

爹说她去镇上帮工,过几日就回来。

可我等了半个月,等来的是镇上绸缎庄的伙计,拉着半车粗布,说娘在庄上做工,预支了半年的工钱,换了这些布,够我做几身新衣裳。

爹接过布,手在抖。

我问他:「娘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快了。」

我又问:「快了是多快?」

他没说话,蹲在地上,用布蒙了脸。

后来我知道,娘是把自己卖了,换了一百文钱和半车布,让爹给我扯新衣裳,让我活得像个人。

那年我七岁,第一次知道,活着的滋味是苦的。

2

我十岁那年,镇上来了个戏班子。

班子在村口搭了台子,唱了三天三夜。

我挤在人群里看,台上有个花旦,一身红衣,水袖甩得漫天霞光,唱腔清亮,像一把银刀划破沉沉的夜。

我看呆了。

散场后,我偷偷跑到后台,扒着门缝往里看。

花旦正在卸妆,镜子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眼角有细纹,嘴角却翘着,像是偷藏了蜜。

我转身想走,被一只手拽住了后领。

「小丫头,看戏不给钱,还想偷学?」

我吓得一哆嗦,回头看见戏班班主,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留着两撇鼠须胡,眼睛却亮得很。

「我没偷学。」我梗着脖子,「我就是看看。」

「看看?」

班主松开手,绕着我走了一圈,「你方才在台下,一直盯着花旦的手势和步法,眼睛都不眨。你想学戏?」

我抿紧嘴,没说话。

「学戏苦得很,吊嗓子、下腰、翻跟头,每天从鸡叫练到鬼叫,练不好还要挨打。你受得住?」

我想了想。

「受得住。」

「为什么?」

「因为台上的人好看。」我说,「她笑起来像会发光。」

班主愣了一瞬,忽然笑了。

「你叫什么?」

「姜黛。」

「行,姜黛,从明日起,你来后台找我。我姓周,你叫我周班主就行。」

我就这样入了戏班子。

爹没拦我。

他蹲在门槛上抽了一锅旱烟,抽完在鞋底磕了磕烟灰。

「去吧。跟着戏班子,好歹能吃口饱饭。」

我跪下来给他磕了个头。

他别过脸去,挥挥手。

「走吧,别回头。」

我没有回头。

3

戏班子里的日子,比我想的还要苦。

每日天不亮就要起来吊嗓子,对着井口喊,喊到嗓子冒烟。

然后下腰、压腿、翻跟头,一套下来,浑身像散了架。

周班主手里永远攥着一根藤条,谁偷懒就抽谁,抽得极狠,却从不抽脸。

「脸是戏子的本钱,打坏了怎么上台?」

他这样说,可藤条落在背上,照样疼得人直抽冷气。

戏班里有三个女孩,两个小子。

其中有个女孩叫春杏,比我大五岁,嗓子好,身段也好,周班主最看重她。

春杏对我也好,晚上我疼得睡不着,她就偷偷爬起来,用热帕子敷我背上的伤。

「忍忍就过去了。」

她说,「我刚来时也这样,熬过第一年就好了。」

「你熬了多久?」

「四年。」她笑,「我现在是班子里的小角色,但我将来肯定是班子里最好的花旦。」

「你唱得真好。」我说,「我第一次听你唱,就挪不动脚了。」

春杏摸摸我的头。

「你将来会比我更好。」

我信她的话。因为她从不骗人。

4

入班第四年,我第一次登台。

演的是《穆桂英挂帅》里的小丫鬟,只有三句台词,一个过场。可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上台前腿都在抖。

春杏往我嘴里塞了一颗薄荷糖。

「别怕,台下黑黢黢的,谁也看不清你。你就当台下全是萝卜白菜。」

我噗嗤笑了出来。

上了台,果然不紧张了。

灯光打在身上,暖融融的,像晒着日头。我念出台词,声音清亮,没有错一个字。

下台后,周班主难得没有骂人,只拍了拍我的肩。

「还行。」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那之后,我开始演一些小角色。

丫鬟、村姑、小尼姑,戏份不多,但我每一个都认真演。

春杏说我是个痴人,我说我不是痴,我是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台上那点光。」

春杏不说话了。

她望着台上正在排练的另一个花旦,轻声道:「谁不是呢。」

5

入班第五年,春杏出了事。

那日我们去镇上一个大户人家唱堂会,主家姓孙,是当地有名的粮商,家资巨富,却为富不仁。

孙老爷五十多岁,一脸横肉,看春杏的眼神像看一块肥肉。

唱完堂会,孙家留我们吃酒。

周班主本不想留,可孙家出手阔绰,给了一笔不小的赏银。

周班主犹豫再三,还是带着我们去了。

席间,孙老爷频频给春杏劝酒。

春杏推辞不过,喝了几杯,脸色酡红。

我坐在她旁边,悄悄替她挡了两杯,被孙老爷瞪了一眼。

「小丫头片子,多管闲事。」

周班主忙打圆场:「小孩子不懂事,孙老爷莫怪。」

酒过三巡,春杏去后院净手,去了很久没回来。

我放心不下,偷偷跟了出去。

后院静悄悄的,只有一间厢房亮着灯。

我凑近窗下,听见春杏的哭喊声。

我踹开门冲进去。

孙老爷正把春杏按在榻上,撕她的衣裳。

春杏拼命挣扎,脸上挨了两巴掌,嘴角沁出血来。

我抄起门闩,照着孙老爷的后脑勺砸下去。

他闷哼一声,倒在地上,血从发间渗出来。

春杏扑过来抱住我,浑身发抖,哭得说不出话。

「走。」我拉起她,「快走。」

我们跑回前院,周班主见我们衣衫不整、面色惨白,什么都明白了。

他脸色铁青,拉着我们连夜出了孙家,连赏银都没敢要。

第二日,孙家派人来要人,说春杏勾引孙老爷,偷了孙家的首饰,要拿她去见官。

周班主挡在门前,任他们怎么骂,就是不交人。

「春杏是我班子里的,她是什么人我最清楚。你们孙老爷是什么货色,全镇的人也清楚。」

「你一个戏班子,敢跟孙家作对?」

「不敢。」周班主说,「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糟践人。」

孙家的人骂骂咧咧走了,临走撂下话,说这事没完。

当晚,周班主把我和春杏叫到屋里。

「孙家不会善罢甘休。」

他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一团,「你们俩今晚就走,去南边,越远越好。」

春杏哭着跪下来。

「班主,我走了,您怎么办?」

「我一把老骨头,他们能把我怎么着?大不了戏班子散了,我回乡下种地。」

周班主磕了磕烟灰,「你们还年轻,不能折在这里。」

他掏出两个钱袋,一个给春杏,一个给我。

「拿着,够你们用一阵子。」

我接过钱袋,沉甸甸的,知道他把班子里大半的积蓄都给了我们。

「班主……」

「别说了。」

他挥挥手,像当年我爹赶我走时一样,「走吧,别回头。」

我拉着春杏,连夜出了镇子。

身后传来周班主苍老的唱腔,是《霸王别姬》里虞姬的那一段。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唱到「贱妾何聊生」时,声音忽然断了。

我攥紧春杏的手,拼命往前走,不敢回头。

6

我和春杏一路南下,走了两个月,到了临安。

临安繁华,到处是勾栏瓦舍,戏班子多如牛毛。

我们无依无靠,只能在街头卖唱。

春杏嗓子好,唱起来能引来一圈人,我就在旁边收钱。

日子过得清苦,但自由。

有一日,我们在街上卖唱,来了一辆马车,车帘掀开,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是周班主。

他瘦了许多,鬓角白了,可眼睛还是亮的。

他跳下马车,看见我们,张了张嘴,老泪纵横。

「丫头们,可算找着你们了。」

原来那日孙家没找到我们,便迁怒周班主,砸了戏班子,把他打了一顿。

他养好伤后,变卖了行头,一路打听,追着我们来了临安。

「孙家那老东西,半年前暴毙了。」

周班主抹了把泪,「听说是马上风,死在了小妾身上。老天有眼。」

春杏「哇」地哭出声,扑进周班主怀里。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心里又酸又暖。

周班主拍拍春杏的背,又拍拍我的肩。

「走,我租了个小院子,咱们重新搭班子。临安这地方大,够咱们唱的了。」

「班主。」我说,「您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我不知道。」

他笑,「我就一间一间戏园子找,一个一个码头问,找了整整半年。我想着,你们总要唱戏的,只要唱戏,就能找到。」

我鼻子一酸。

「您真傻。」

「傻就傻吧。」他把我们推上马车,「总比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强。」

7

新戏班子在临安扎了根。

周班主租了城南一处带院子的铺面,前面搭台子,后面住人。

班子里的老人陆续来了几个,又招了几个新人,热热闹闹地重新开张。

春杏成了台柱子,我给她配戏。

我们唱《西厢记》,唱《牡丹亭》,唱《长生殿》,场场爆满。

有一日,来了个年轻书生,连着听了三天戏,每日散场后都往台上扔一束花。

春杏接了几次,脸红得不行。

我打趣她:「怕是要走桃花运了。」

春杏啐我一口。

「胡说八道。」

可那书生后来真来提亲了。

他姓吴,是临安府学的秀才,家境清贫,人品却好。

春杏犹豫了很久,问我该怎么办。

「你喜欢他吗?」

「喜欢。」

「那就嫁。」

「可我舍不得戏班子。」

「你嫁了人就不能唱戏了?」

我笑,「谁规定的?你唱得好,就该一直唱下去。他若拦你,我替你揍他。」

春杏嫁了吴秀才,婚后依然在班子里唱戏。

吴秀才不仅不拦,还帮着写新本子。两人恩恩爱爱,成了临安城的一段佳话。

我依旧一个人。

周班主问过我:「阿黛,你也不小了,怎么不成家?」

我说:「还没遇到合适的。」

「什么叫合适的?」

我想了想。

「能让我一直唱戏,不把我关在后院里的人。」

周班主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丫头,心气高。」

「不是心气高。」我说,「是好不容易得了自由,舍不得再把自己关起来。」

周班主没有再劝。

8

周班主病倒了。

大夫说是积劳成疾,加上早年挨打落下的旧伤,怕是不好了。

我守在床前,给他喂药,他却把药碗推开。

「阿黛,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您说。」

「我年轻时候,其实是个武生。」

他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后来嗓子倒了,唱不了,才改了行。我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唱过一次主角。」

他颤抖着手,从枕下摸出一本册子。

「这是我写的本子,叫《浮生记》,写的是我自己的故事。我想演,可一直没机会。」

他看着我,眼睛浑浊,却有光。

「你能替我演一次吗?」

我接过册子,翻开。

字迹歪歪扭扭,却密密麻麻写满了。故事很普通,一个戏子的一生,从年少成名到嗓子倒仓,从颠沛流离到落脚临安。可字里行间,全是真心。

「我演。」我说,「一定演好。」

周班主笑了。

「好,好。那我就等着看。」

可他没有等到。

本子排练到一半,他就去了。

走的那夜,他握着我的手,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什么,我凑近了听,是《浮生记》里的一段唱腔。

哼到一半,声音断了。

我守在灵前,一夜没睡。

春杏陪着我,两人谁也不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春杏轻声道:「阿黛,你哭出来吧。」

我摇摇头。

「不哭。」

我说,「他唱了一辈子戏,最后想的也是戏。我要是哭了,他该笑话我了。」

周班主下葬那日,临安城下了细雨。我们把他葬在城外的小山坡上,坟头朝着戏园子的方向。

「班主。」我蹲在坟前,轻声道,「您放心,您的本子,我一定演。」

9

《浮生记》在周班主三七那日正式开演。

我演主角,春杏给我配戏。

台上台下,全是班子的老人。

来看的客人不多,可每一个都安静得很。

戏演到最后一场,主角年老体衰,坐在空荡荡的戏台前,回想一生。

我念着念着,眼前忽然浮现出周班主的脸。

想起他手里那根藤条,他连夜赶我们走时的背影,想起他说「傻就傻吧」时的笑。

念到最后一句台词时,我的声音忽然变了。

「我这一生,台上台下,演过千百回。可最好的一场,是这一场。」

我说完,台下静了许久,然后响起掌声。

我鞠躬下台,走进后台,坐在周班主曾经坐过的那把椅子上,捂住了脸。

春杏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温水。

「阿黛,班主看见了。」

我点点头。

「嗯,他看见了。」

10

再后来,我成了临安城最有名的戏子。

有人说我运气好,有人说我天赋高,只有我知道,我能走到今日,是因为有人在背后推着我。

我娘卖了自己换来的粗布,我爹赶我走时别过去的脸,周班主落在背上的藤条和临行前的钱袋,春杏在冷夜里用热帕子敷我伤口的温柔。

这些东西,比天赋贵重得多。

又过了几年,春杏生了个女儿,取名叫念周。

我笑她这名字像男孩,她说我管不着,这是她的闺女,想叫什么叫什么。

念周长到八岁,开始跟着我学戏。

她嗓子好,身段软,学得比谁都认真。

有一日她问我:「姜姨,你为什么不成家呀?」

我想了想。

「因为我已经有家了。」

「家在哪儿?」

我指了指戏台。

「在那儿。」

念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去练功了。

我坐在台下,看着她小小的身影在台上翻跟头,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村口看春杏唱戏的模样。

那时候我也是这么小,眼巴巴地望着台上,觉得那束光好看极了。

现在我站在光里了。

可最让我高兴的,是有另一个人正朝着光走来。

11

念周十七岁那年,已经能唱整出的《牡丹亭》了。

她扮相好,嗓子亮,往台上一站,水袖一甩,满堂彩。

临安城的人都说,姜黛的徒弟,比她当年还出挑。

我听了只是笑。

春杏有一日拉着我到后院,压低声音道:「阿黛,念周最近总住城东跑。」

我愣了一下。

城东住的是临安府学的学子,吴秀才就在那里教书。念周常去给她爹送饭,原也没什么奇怪。

可春杏下一句话,让我心里咯噔一声。

「她不是去找她爹的。她是去见一个叫陆云起的人。」

我放下手里的茶碗。

「你确定?」

「我亲眼看见的。两人在茶楼里说话,说了大半个时辰。念周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陆云起是什么人?」

「从北边来的,在城东搭了个小班子,唱武生戏。听说武艺不错,为人也仗义,就是脾气怪,不肯进大戏班,非要自己单干。」

我点点头。

「你跟她说了吗?」

「没有。」

春杏叹气,「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是她娘,可这些年忙着班子的事,陪她的时间还不如你多。她有什么心里话,怕是更愿意跟你说。」

我看着她发愁的样子,忽然想起当年春杏在孙家后院哭得浑身发抖的模样。

那时候她也是这么无助,只是如今多了一层做母亲的牵挂。

「别急。」我拍拍她的手,「我先探探念周的口风。」

当晚,我把念周叫到我屋里。

她进来的时候,神情有些不自然。我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茶。

「念周,你最近是不是常去城东?」

她手一抖,茶水洒出来几滴。

「姜姨……」

「别怕。」我放缓了声音,「你娘都跟我说了。她没骂你,她只是担心。」

念周低下头,半晌才开口。

「姜姨,我娘是不是觉得我不争气?」

「她没这么说。」

「她肯定这么想了。」

念周眼圈红了,「她跟爹成亲的时候,什么都没要,就图爹对她好。可我呢?我偏偏看上了一个唱戏的,还是个没名气的。她一定觉得我傻。」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娘当年也是唱戏的,我也是。你爱上个唱戏的,算什么傻?」

念周抬起头。

「那姜姨你不拦我?」

「我为什么要拦你?」我反问。

念周愣住了。

「可是……可是陆云起他没钱。」

「你娘嫁你爹的时候,你爹也没钱。」

「他脾气怪。」

「你爹脾气也怪,当年为了写新本子,三天没跟你娘说话。」

念周不说话了。

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念周,你听好了。我跟你娘,这辈子最怕的事情只有一件:看着你受苦还没人心疼。可若那个陆云起是个好人,真心待你,我跟你娘都不会拦。」

「真的?」

「真的。」我顿了顿,「但你得带我去见他。」

念周犹豫了一下,用力点头。

12

第二日,我跟春杏说了这事。春杏想了想,说她也去。

我拦住她:「你先别去,我去就行。你去了,念周更紧张。」

春杏咬牙:「那我在家等消息。要是那个陆云起敢欺负我闺女,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我笑:「你打得过人家吗?人家是武生。」

春杏瞪我:「你不是会打架吗?当年孙家那老东西你都敢砸。」

「行行行,我替你砸。」

我跟着念周去了城东。

陆云起的班子在一个僻静的巷子里,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

他正在台上练功,一身短打,手持长枪,腾挪翻转,虎虎生风。

我站在台下看了许久。

他确实有功夫。

一招一式,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更难得的是,他练功时眼神专注,像是把所有杂念都抛在了脑后。

练完一套枪法,他翻身下台,看见念周,眼睛一亮。

再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拱手行礼。

「您是姜师傅吧?」

「你认得我?」

「临安城谁不认得姜师傅。」

他笑了一下,「念周常提起您,说您是她娘的姐妹,也是她师傅。」

我打量着他。

五官端正,眉目清朗,嘴角带着几分笑意,却不轻浮。

他请我们到屋里坐,沏了茶,端端正正地坐在对面。

「姜师傅,我知道您为什么来。」

他开门见山,「我和念周认识三个月了,我对她有意。但我不会瞒着您,我没什么钱,班子也小,日子过得清苦。若您觉得我配不上念周,我无话可说。」

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你唱一段给我听听。」

他愣了一下,随即起身,走到院中,摆开架势。

唱的是《夜奔》。

林冲夜奔梁山,一段唱腔悲怆苍凉,他却唱得沉郁而不哀怨,字字有力,像是把满腔的不平都化作了力气。

唱完,他收势站定,额上沁出汗珠。

我放下茶碗。

「功夫不错,嗓子也好。」

他眼睛一亮。

「但是。」我话锋一转,「你对念周,是真心还是假意?」

他正色道:「真心。」

「如何证明?」

「她若嫁我,我绝不拦她唱戏。她若想登台,我就给她配戏。她若想自己搭班子,我就给她打下手。」

他看着我,眼神坦荡。

「姜师傅,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您怕念周吃了苦还没人心疼。您放心,我从小没爹没娘,是师父捡回去养大的。师父教我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什么话?」

「唱戏先做人,人不行,戏再好也是空的。」

我看了他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对念周说:「回去跟你娘说,让她来看看。」

念周愣住:「姜姨,您不反对?」

「我反对什么?」

我笑了一下,「你眼光不错。但这事得你娘点头才行。」

13

念周回去跟春杏说了。

春杏第二日就去了城东,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嘴角却翘着。

「怎么样?」我问。

「那孩子不错。」

春杏擦了擦眼角,「他给我唱了一段,唱的是《岳母刺字》。我问他为什么唱这个,他说他娘死得早,没见过娘的面,唱这个就当见过了。」

我沉默了一下。

「那你是答应了?」

「答应了。」

春杏叹气,「不答应又能怎样?念周喜欢他,他又是个好的。我总不能不让闺女嫁人。」

我拍拍她的肩。

「你放心,陆云起这人我看了,靠得住。他要敢欺负念周,我第一个去砸他的台子。」

春杏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阿黛,你说咱们这辈子,怎么这么快就过去了?好像昨天还在孙家后院里跑,今天就轮到闺女嫁人了。」

我握住她的手。

「快是快了点,可也不算亏。」

念周出嫁那日,临安城半条街的人都来送亲。

春杏哭得眼睛肿成核桃,吴秀才在一旁给她递帕子,嘴里说着「大喜的日子哭什么」,自己却也在抹眼睛。

我站在门口,看着花轿抬走念周。

春杏走过来,靠在我肩上。

「阿黛,咱们老了。」

「你老你的,别带上我。」

她锤了我一拳,又笑了。

「你说念周以后还会唱戏吗?」

「会。」我说,「她自己想唱,谁也拦不住。陆云起那人,看着就是个疼媳妇的。」

「你倒是放心。」

「不放心又能怎样?路是她自己选的。咱们能做的,就是在她走不动的时候,给她留一盏灯。」

春杏不说话了。

良久,她轻声道:「阿黛,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当年把我从孙家那老东西手里救出来。你带着我跑,谢你陪着我到临安,你这些年一直在我身边。还有念周,你教她唱戏,教她做人,比我这个亲娘教得还多。」

我鼻子一酸。

「行了行了,别说了,再说我就要哭了。」

「你哭啊,反正你哭起来也不好看。」

「春杏!」

她哈哈笑着跑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在孙家后院里抱在一起发抖的模样。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彼此。

现在我们什么都有了,还是一样有彼此。

14

再后来,念周和陆云起生了个闺女,取名叫小满。

满月那日,春杏抱着孩子不撒手,嘴里念叨着「像念周小时候」。

陆云起在一旁傻笑,吴秀才忙着招呼客人。

我坐在角落里喝茶,看着满屋子的人,忽然觉得,这一生好像也没那么苦。

那一日阿九来的时候。

我正在院子里教小满唱《西厢记》里的几句念白,小满才三岁,话都说不利索,跟着我咿咿呀呀地学,逗得我直笑。

门口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

「请问,姜师傅在家吗?」

我抬头看去。

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站在门廊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肩上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看起来沉得快要把他压垮。

十岁出头的样子,脸还没长开,眉目倒是清秀,尤其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水洗过的石子。

「你找谁?」

「找姜师傅。」他吸了吸鼻子,「您是姜师傅吗?」

「我是。」

他眼睛一亮,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姜师傅,求您收我为徒!」

我吓了一跳。

「起来说话。」

他不肯起,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

「我叫阿九,是北边来的。我爹以前是唱戏的,唱花脸的,去年死了。他临死前让我来投奔您,说您的戏班是天下最好的,跟着您,能学到真本事。」

「你爹是谁?」

「我爹叫陈保义。」

我想了想。陈保义,好像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在哪里唱戏?」

「在宣化府,唱了二十多年。后来嗓子倒了,就在后台管行头。去年冬天病死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周班主。当年他也是这样跪在别人面前求收留的吗?

「你爹让你来投奔我,可有信物?」

阿九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把折扇。扇骨是竹子的,磨得发亮,扇面上画着一幅戏台图,题着四个字:戏比天大。

我认得这把扇子。

当年周班主手里总拿着这把扇子,夏天扇风,冬天敲人脑袋。在临安搭新班子后,这把扇子就不见了,我以为是搞丢了。

「你爹怎么会有这把扇子?」

「我爹说,多年前他倒嗓子后,穷得快饿死时,有个人救了他,给他饭吃,还帮找了个班子收留他。那人叫周德旺,后来去了南边。我爹一直记着他的恩,让我来投他的班子。我听说现在是您在管班子,就来找您了。」

我拿着扇子,手在抖。

我深吸一口气,把扇子合上,轻轻敲了一下阿九的脑袋。

「起来吧。」

他愣愣地看着我。

「从今日起,你就跟着我。」

阿九大喜,连连磕头。

「谢谢师傅!谢谢师傅!」

我把他拉起来,看着他年轻的脸,忽然笑了。

周班主,你看见了吗?你的扇子回来了。

15

阿九就这样留了下来。阿九学戏很刻苦,比念周当年还拼命。

他年纪小,可懂事得让人心疼。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练功,不用人催。

嗓子条件不算顶好,可他有一样旁人比不上的本事:记性好。一出戏看一遍就能记住大半,唱腔、身段、锣鼓点,一样不落。

更难得的是,他肯钻研,拿到一个角色,翻来覆去地琢磨,非要演出自己的东西来。

春杏有时候看着他练功,会悄悄跟我说:「这孩子,像你当年。」

「哪里像?」

「那股子倔劲。练不好就不肯歇,非要练到会为止。你当年也是这样。」

我看着阿九在院子里翻跟头,摔了爬起来,摔了爬起来,衣裳上全是土,脸上的汗混着泥,糊成一道一道的,还在咬牙坚持。

「他比我强。」我说,「我当年是被周班主用藤条抽着才练的,没人抽他,他自己逼自己。」

有一日,他问我:「师傅,您觉得我唱得怎么样?」

「还差得远。」

他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忍着不掉下来。

「师傅,我以后一定好好唱戏,挣好多钱,孝敬您。」

我笑了。

「行,我等着。」

我把周班主的故事讲给他听。

讲到周班主收留我,讲到孙家的事,讲到临安城重新搭班子,讲到《浮生记》。

阿九听得入了神。

「周班主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是个傻子。」我笑,「跟你一样傻。」

他不服气地撇嘴。

「傻怎么了?我爹说,唱戏的就得有股傻劲,太聪明了唱不好戏。」

我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你爹说得对。」

阿九用力点头,接着说。

「师傅,我以后也要做像师父和周班主那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唱戏先做人,人不行,戏再好也是空的。」

我笑了。

16

阿九十九岁的那年秋天,他第一次挑起了大梁。

我给他排的是《浮生记》。

周班主写的那个本子,我演了很多年,如今要传给阿九。

他拿到本子,翻来覆去看了三天,然后来找我。

「师傅,这个本子……是周班主自己的故事吧?」

「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

他指着其中一段,「这段唱腔,用的是宣化那边的调子,北边的戏班子才唱。周班主一定在宣化待过。」

我点点头。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

「师傅,我想改一改。」

「改什么?」

「周班主写这个本子的时候,心里一定很难过。他写的是自己的苦,可我觉得,他其实更想让看戏的人记住那些甜。」

我看着他。

「你想怎么改?」

「我想把结尾改一改。」他说,「原来的结尾,主角孤零零地坐在空戏台上,回想一生。我想改成,他坐在戏台前,看着台上年轻的角儿唱戏,眼里有光。」

我拿着本子,半晌没有说话。

「师傅?」

「改。」我说,「就这样改。」

17

新版的《浮生记》演出的那日,临安城下了第一场秋雨。

来看戏的人不多,可每一个都安安静静。

阿九在台上唱,唱到最后一折,他坐在戏台一角,看着新搭的班子在台上排练,眼神温柔。

他念出最后一句台词。

「我这一生,苦过,甜过,唱过,爱过。如今坐在台下,看年轻人登台,倒比当年自己唱还要欢喜。」

台下静了一瞬,然后掌声雷动。

我坐在最后一排,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春杏坐在我旁边,递过来一块帕子。

「你不是说哭了他会笑话你吗?」

「那是周班主,这是阿九。」我擦着眼泪,「阿九不会笑话我。」

春杏也哭了。

「阿黛,咱们这辈子,值了。」

我握住她的手。

「值了。」

18

阿九在临安站稳了脚跟之后,我把班子交给了他。

他起初不肯,说自己太年轻,担不起。

「你担得起。」我说,「你爹当年二十五岁就自己搭班子了。你比他强,怎么担不起?」

他跪下来给我磕了三个头。

「师傅,您放心,我一定把班子撑起来。」

「起来。」我拍拍他的脑袋,「别学那些虚礼。你要真孝顺我,就把戏唱好,把班子带好。」

他站起来,眼睛红红的。

「师傅,您以后还来吗?」

「来。」我说,「天天来。我就在台下坐着,看你唱。你要是唱错了,我第一个喝倒彩。」

他笑了。

「那我可不敢唱错。」

19

日子过得飞快。

念周和陆云起的孩子小满,也到了学戏的年纪。

小满比念周小时候还皮,整日里爬高上低,没有一刻消停。

春杏追着她满院子跑,嘴里骂着「小祖宗」,脸上却笑开了花。

我坐在角落里喝茶,看着满屋子的人,忽然觉得,这一生好像也没那么苦。

有一日,阿九来找我。

「师傅,我想跟您说个事。」

「说。」

「我遇见一个人。」

我放下茶杯。

「女的?」

他脸红了。

「嗯。是个唱青衣的,从扬州来的。嗓子好,人也利落。」

「你喜欢她?」

「喜欢。」

「她喜欢你吗?」

「她说……要考考我的戏。」

我笑了。

「那你可得好好唱。」

他用力点头。

「师傅,您放心,我一定唱得比她好。」

我拍拍他的肩。

「去吧,别让人家等。」

他站起来,跑了两步,又回头。

「师傅,您说周班主当年收您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我想了想。

「他呀,他嫌弃我嫌弃得要命。可还是收了。」

阿九笑了,跑远了。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周班主蹲在村口看戏的模样。

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站在人群里,眼巴巴地望着台上。

现在我是个老人了,坐在台下,看着年轻人上台。

台上的光还是那么亮。

我闭上眼睛,耳边响起《浮生记》的唱腔,是阿九的声音,清亮而有劲,像一把新磨的刀,切开沉沉的夜。

我笑了。

真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