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历史如长河奔涌,逝者如斯,不可复追。穷尽考据,我们也永远无法抵达百分之百的“真实”。史学意义上的真实,从来不是全知全能的上帝视角,而是言必有据的严谨。三国是一个群雄并起的时期,涌现出许多可歌可泣的故事。我自幼喜读三国,今依托《三国志》《华阳国志》《资治通鉴》《后汉书》等史料,并借鉴吕思勉、金性尧、方北辰、何兹全、田余庆等前辈学者的研究成果,在浩如烟海的典籍中搜寻、辨别、拼凑与梳理,最终形成“史话三国系列”。
三国是个乱世,人命如蝼蚁。但蜀汉的来敏绝对是当时一个极特别的异数。富、贵、名、寿,世人难全其一,他却四者兼备,堪称那个兵戈扰攘年代里,难得一见的人生赢家。
先说他的富。这富,不是田连阡陌的土豪之富,而是体制内的长期红利。从刘备打下成都开始,来敏就进入蜀汉军事集团为官,领上了稳定的俸禄。中间虽然三番五次被免职,但朝廷对他始终留有余地,从未抄家罚没。风头一过,他便复起,甚至还能升迁。在那个朝不保夕的乱世,一个文官能做到“长期饭票”不断,晚年更是挂着将军号领俸,这份安稳就是实打实的富。
再说他的贵。这贵,首先贵在出身。来敏祖上是东汉开国功臣来歙,父来艳官至汉灵帝时司空,这份“荆楚名族”的底子,让他天生就站在蜀汉官场的顶层圈子里。在仕途上,他当过太子刘禅的老师,干过皇帝的近卫侍从官,还做过皇后宫里的大管家,秩禄高达两千石。晚年虽然被边缘化,但依然挂着“执慎将军”的将军号。虽然没多少实权,但排场、门第和班位,那是真贵。
接着说他的名。这名字,不是那种流芳百世的贤臣美名,而是响当当的“大名”。他是蜀汉顶尖的经学大师,专治《左氏春秋》,精通训诂,和孟光是蜀汉经学“两大权威”,弟子众多。在蜀汉,没人不知道这个老学士。
最后说他的寿。这寿,是他最硬核的资本。他活了九十七岁。刘备、诸葛亮、蒋琬、费祎、姜维这些风云人物,全被他熬死了。直到蜀汉景耀年间,离亡国只剩几年,他才去世。在史书有明确记载的蜀汉群臣中,他是有记录以来最长寿的一个。这份高寿,让他从一位朝廷官员,熬成了蜀汉的“活化石”。
就是这么一个富贵名寿俱全的人,在官场却有着“三起三落”的经历,陈寿在《三国志》里总结他“前后数贬削,皆以语言不节,举动违常”。
起初,他在成都管教育,后升为太子家令,刘禅登基后做了虎贲中郎将,这是他第一次起,也是离实权最近的时候。
诸葛亮驻兵汉中时,调他为军祭酒,结果他见新人董允得势,心理不平衡,当众发牢骚“新人有何功德,夺我荣资”,这是第一次落,被诸葛亮上表罢官,闭门思过。
诸葛亮死后,他复起为大长秋,不久又因言获罪被免,这是第二次起与落。
之后他又被起用为光禄大夫,结果还是老毛病复发,再次被贬,这是第三次起与落。
晚年的来敏,最后给了个“执慎将军”的称号,意在警示其持重慎言,从此再无实权,直到九十七岁去世。
按理说,被诸葛亮骂作“乱群过于孔文举”,基本等于政治死刑,可来敏不仅能活,还能反复复出,除了他心理素质极佳之外,更深层的原因在于,蜀汉政权需要他来装点门面。
蜀汉内部帮派林立,主要分三股势力:一是刘备带来的“元从派”,二是刘璋留下的“东州派”,三是本土的“益州派”。来敏身上,恰好叠加了两层极其特殊的政治标签。
他既是东汉顶级名门之后,来歙、来艳都是中原士族眼里的金字招牌,蜀汉虽然偏居一隅,但一直以“汉室正统”自居,急需来敏这种“根正苗红”的中原名门之后,来给自己脸上贴金,证明自己不是“草寇政权”。
同时,他又是刘璋的旧臣,属于“东州派”里的上流阶层,刘备刚拿下成都时,为了安抚刘璋旧部,必须留用像来敏这样有代表性的人物。
田余庆先生在《李严兴废与诸葛用人》一文里明确写到,来敏等人“在政治上公开反对刘备”,即便如此,刘备仍不得不“处之显任,尽其器能”;诸葛亮后来虽然打压他,但也不敢彻底废掉他,否则容易引发“东州派”的集体反弹。
另外,再他是刘禅的东宫旧臣,在刘禅为太子时任“太子家令”,这层关系让后主刘禅必须对他保持体面。
在蜀汉后期,老臣凋零,像来敏这种既有名望、又无威胁的老臣,更是被当成“政治花瓶”供着,用来显示朝廷的宽仁和正统性。
所以,来敏的每一次复出,其实都是蜀汉政权在进行政治平衡和门面工程。
来敏不是蜀汉的栋梁,而是蜀汉的“活化石”和“政治花瓶”。
他没有建功立业,没有死节殉国,却靠硬出身、老资历,以及一种“被贬也不往心里去”的钝感力,熬成了最长寿的官员。
终其一生,来敏“富、贵、名、寿”俱全,是运气,是自我调节,更是蜀汉政权平衡派系、装点门面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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