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二十七年,直隶通往新疆的官道上,获鹿县鹿泉递运所。

获鹿县属正定府,由此西行经井陉入山西驿道,再经陕甘出关通往新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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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七,天刚擦黑。

解役马大、周顺押着一名遣犯,进了获鹿县驿站投宿。

遣犯叫庆芬,旗人,因屡次唆讼滋事被销除旗档,发往新疆。

遇赦不赦,即逢恩诏亦不在宽免之列。

按清律,发遣新疆的遣犯,沿途由各州县逐程接递,每程依例佥派解役,限期到配。

解役须选有家业正役,沿途不得掯勒拷打。

路上走了二十多天,一路无事。

按程限,本应在十一月前后到达新疆。

第二天一早,马大向驿丞报告,说庆芬昨夜突发急病,天亮前死了。

驿丞查看了尸身,表面看不出外伤,便出具了病故证明。

按清代制度,人犯中途患病,原解须报明所在官司,亲身验明,出具印结,取结后身死者,官役免议。

马大、周顺拿着驿丞的病结,回原籍交差。

庆芬的尸体就地掩埋。

事情到此本该结束。

但这桩案子被甘肃盘出,甘肃方面在核查遣犯到配情况时,发现庆芬并未到配,追查之下,查出在直隶定兴县接递起解时商同顶替脱逃。

直隶按察使衙门接报后,派了一名候补知县会同定兴县重新调查。

开棺验尸,仵作先以银钗用皂角水揩洗后,探入死者咽喉,以纸密封,良久取出,银钗呈青黑色,再用皂角水揩洗,其色不去,确系中毒。

因为尸体掩埋多日,毒气内蕴,银钗所验尚不分明,仵作又用热糟醋自死者下腹部往上熏蒸,须令气透,其毒气熏蒸,黑色始显。

这是砒霜中毒的典型特征。

死者不是病故,是被毒死的。

候补知县提审马大、周顺。

马大扛不住,供了。

真相并不复杂。

这个死者根本不是遣犯庆芬,而是一个叫刘澱魁的闲汉。

庆芬在直隶定兴县接递起解时,花钱雇了刘澱魁冒名顶替。

刘澱魁是个穷困潦倒的闲汉,庆芬给他一笔银子,让他穿上遣犯的衣服,跟着解役上路。

真正的庆芬则中途脱逃,不知去向。

刘澱魁上了路才发现,庆芬给的银子远不够他花到新疆。

他动了歪心思,跟马大、周顺商量,到了前面的驿站,你们报我病死了,把我埋了,你们回去交差,我趁夜跑。

马大、周顺起初不肯,说这要是被查出来,解役受财故纵,依受财故纵律,不给捕限,各与囚同罪,若赃重者,计赃以枉法从重论。

刘澱魁加码,说跑了之后各奔东西,谁查得出来。

马大、周顺动了心,但他们比刘澱魁更狠,与其让他跑了留下后患,不如直接把他毒死,报个病故,一了百了。

刘澱魁不知马大、周顺已生杀心。

于是,九月十七夜二更前后,马大把砒霜掺进了刘澱魁的饭里。

刘澱魁吃完不久便腹痛翻滚,四更末断了气。

马大、周顺把尸体摆好,叫来驿丞,说人犯急病死了。

驿丞看了看,没有外伤,开了病结。

两人拿着病结回了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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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审到这里,已经牵连出三层,遣犯脱逃、解差受贿、解差杀人灭口。

候补知县顺着甘肃盘出的案情报导,追查定兴县接递环节。

按清代制度,遣犯起解时,原籍州县佥派解役,逐程接递。

定兴县接递时,原解役杨富元收了庆芬的银子,把庆芬放走,让自己的听差王三穿上遣犯的衣服,跟着下一程的解役走了。

王三走到半路,也跑了。

庆芬一路潜逃,到了获鹿县附近,又遇到解役马大、周顺押解遣犯上路,便花钱雇了闲汉刘澱魁冒名顶替,自己再次脱逃。

层层转包,最后死在砒霜下的,是一个被雇来顶替的闲汉。

候补知县把案情呈报直隶总督,总督上报刑部。

按大清律例,马大、周顺受财顶替在先,依受财故纵律,不给捕限,各与囚同罪。若赃重者,计赃以枉法从重论。毒杀灭口在后,依谋杀人律科断,两罪并罚。

杨富元身为解役,收受贿赂,致正犯脱逃,依受财故纵律计赃以枉法从重论,拟流三千里。

署定兴县知县、保定府同知黎极新,失察递解遣犯顶替脱逃,著先行摘去顶带,勒限一个月缉拿逃犯,倘限满不获,即著严参惩办。

庆芬在逃,各省督抚一体严拿,务获送部。

至于那个十五岁的王三,按律本应连坐,但审案官员认为他是被杨富元指使,年幼无知,杖八十,枷号一个月,释放。

案子结了。

砒霜毒死的刘澱魁就地重新掩埋,没有苦主来认领。

马大、周顺秋后处决。

杨富元流放。

真正的遣犯庆芬,始终没有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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遣犯解送的路,从直隶到新疆,几千里。

每一程都有解役,每一程都有驿站,每一程都有病结可开、有漏洞可钻。

银子递过去,活人可以变成死人,死人可以变成活人。

但再远的路,也有一张案桌等着。

银针探喉,糟醋熏蒸,砒霜藏不住。

人命关天,马虎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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