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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秋时节的北京师范大学校园,花香四溢,树影斑驳。陈其泰教授坐在书桌前,案头堆放着《史记》《汉书》等史籍。这位耄耋之年的学者,深耕历史学研究60余载,出版《中国史学史·近代卷》《陈其泰史学萃编》《中国历史编纂学史》等厚重成果,以“从文化视角研究史学”的独到范式,在中国史学史、清代学术史、历史编纂学等领域颇有建树,近年来依然笔耕不辍。

治学上下求索

陈其泰的治史之路,要从1957年考入中山大学历史系说起。彼时中大历史系名家云集,陈寅恪、岑仲勉、刘节、梁方仲等先生或亲授课程,或以著作沾溉后学。其中对他影响最深的,是师从梁启超、王国维、陈寅恪的刘节教授。“我听了刘节开设的‘历史文选’课程,后来又听他给研究生讲授《左传》。刘节重视历史哲学发展的治学路向,这让我始终关注史学背后的思想体系,而非停留于书目解题式的格局。”陈其泰回忆。

1963年毕业后,陈其泰被分配到河南,在高中语文教师岗位工作了15年。这段基层经历,为他日后的学术研究打下了另一番基础。1978年,全国研究生招考恢复,39岁的陈其泰考入北京师范大学,师从白寿彝,重回学术研究轨道。白寿彝认为,史学史研究应当“把史学发展放在中国社会发展的总相中去考察”。这种把学术研究与社会责任联系在一起的理念,以及把史学演进置于时代变迁中加以动态考察的方法,对陈其泰影响深远。

在陈其泰治史60余载生涯中,有一个贯穿始终的核心问题意识:中国史学何以绵延数千年而不绝?它的独特价值在哪里?它对于今天理解中华民族的文化基因有何启示?带着这一追问,他的研究形成了以“两头”为重点的格局——一头是先秦两汉,一头是清代近代。他主持的五卷本《中国历史编纂学史》以“编纂思想”为核心范畴,从史家著史的立意、对客观历史进程的理解、体裁体例的运用、与社会环境的关联四个维度,深入揭示史学名著成功的真谛。

“中国史学是一个有内在生命力的文化系统。”陈其泰说,从司马迁“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到顾炎武“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中国史学始终在回答“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往哪里去”的问题。发掘这种文化基因,讲清楚中国史学的独特价值,正是他数十年治学的主线与归宿。

师者春风化雨

从教数十年,陈其泰培养了大批优秀史学人才。他的育人理念深受白寿彝言传身教的影响,最看重学生三个方面:肯下笨功夫、培养纵横交织的学术视野、要有学术勇气。

“采铜于山”是顾炎武的名言,陈其泰常以此告诫学生:做学问要像采矿一样到原典中去发掘真材料,而非拿现成的东西改头换面。章学诚那句“札记之功必不可少,如不札记,则无穷妙绪如雨珠落大海矣”,他一直铭记在心,并以此提醒学生:灵感稍纵即逝,火花来了不抓住,便会永远消失。

中国海洋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院长刘永祥2009年跟随陈其泰攻读博士学位。十余年师生情谊中,最令他难忘的,是陈其泰教他如何做选题。“我对近代经史关系很感兴趣,想在这个大方向上做博士论文。陈先生没有直接说可以或不可以,而是反问我:你准备从哪里切入?聚焦哪个人物、哪部著作?随后点拨我八个字——大处着眼,小处着笔。”这八个字让刘永祥受益匪浅。

另一件让刘永祥终生难忘的事,是陈其泰批改论文的认真程度。“陈先生批改学生文稿,从不只提几条原则性意见,而是逐字逐句地过——史料引用是否准确,论证是否严密,逻辑是否连贯,文字是否简洁,甚至标点符号都一一修改。我读博士的时候,陈先生已年过七旬,视力不太好,但他批改过的文稿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红笔批注。有时候一页纸上,批注比我写的字还多,这需要怎样的认真与耐心啊!”刘永祥感慨。

在刘永祥眼中,陈其泰最突出的品质是三个词:认真、纯粹、提携后进。其认真,是对学术的极致敬畏——五卷本《中国历史编纂学史》由师生共同撰写,往往是学生稿子还没交齐,陈其泰自己负责的部分已率先完成;其纯粹,是对学问的赤子之心——做清代公羊学时这个领域还冷冷清清,构建中国历史编纂学体系时需要从零开始搭建学科,他选择课题从不因其“热”,而因其有价值;其提携后进,是对学生的无私关爱——学生毕业后仍绵延一生的牵挂,每次见面总要问“最近在读什么书?在做什么课题?有什么新想法?”

文脉薪火相传

深耕史学一甲子,在陈其泰看来,中国传统史学有四大精华至今仍有重要意义:一是通古今之变的贯通眼光,将历史视为前后相承的整体,探寻发展规律;二是以史为鉴的经世精神,史学始终与社会现实紧密相连,承担察往彰来的使命;三是实事求是的求真品格,从乾嘉考证的无征不信到唯物史观的严谨求实,求真精神贯穿中国史学始终;四是历史编纂学的创造活力,从编年、纪传到典制、纪事本末,传统史书体裁不断自我革新,彰显着中华文化的创造力。“这些不是博物馆里的古董,而是活着的精神资源。”陈其泰说。

在陈其泰看来,“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是给历史学提出的重大时代课题。而他研究“传统思想的精华何以通向唯物史观”,就是在尝试回答这个问题。中国传统思想中有丰富的唯物主义思想资料、辩证发展的观点、反抗压迫的精神、大同的理想追求,这些与唯物史观的基本原理,在思维结构的深层是相契合的。因而,马克思主义中国化不是异质文化的强行嫁接,而是同质思想的深度激活。

“我们正处在学术文化发展的黄金期,社会稳定、读书条件优越、信息获取便利,这是几代先辈梦寐以求的环境,要做出无愧于这个时代的成绩来。”陈其泰对青年史学工作者寄予厚望。

陈其泰提醒青年学者,守正不是保守,恰恰是为了更好地创新;创新不是标新立异,而是要敢于选择真正有价值的问题。“学术史上那些真正站得住脚的成果,往往不是追风追出来的,而是在冷板凳上坐出来的。”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班晓悦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责任编辑:隋萌萌

新媒体编辑:张雨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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