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摸了摸胡子, 对着眼前一个头发全白, 走路都摇摇晃晃的老头笑了笑说, 将军回来了, 辛苦了, 去看看我爹的陵庙吧。
这个老头叫于禁。然后他哆嗦着手, 推开了高陵陵屋的木门。
接着, 光线顺着门缝劈进昏暗的屋子里, 于是照亮了墙上刚画好不久的彩绘壁画。结果这老头浑身一僵, 死死地盯住了墙面。画上是滔天大水, 关羽威风地坐在正中间, 旁边还站着一个叫庞德的副将, 脖子伸得老长, 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但是在关羽脚边, 却趴着一个人。那个人把头埋在泥水里, 手被反绑着, 就像一条狗一样。
画里那条狗, 就是他于禁自己。
于是, 老头盯着墙上的自己, 眼睛里全是血丝。他没喊也没叫, 只是嗓子里发出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接着身子一歪, 一口血就喷在了地上。所以没过几天, 这个老头就在床上咽了气, 死的时候嘴唇都咬烂了。
时间回到建安二年, 宛城。
当时满地都是士兵扔掉的武器和衣服。曹操连鞋都来不及穿, 骑着马拼命往前跑。因为他的大儿子曹昂和猛将典韦都死了, 身后张绣的追兵还举着火把漫山遍野地追杀。所以曹军一下子就乱了套, 什么组织纪律, 全都没了。
但是就在这大败的时候, 有一队人马却顶着逃跑的人流, 稳稳地守住了阵地。
领头的汉子黑着脸, 手里拿着鼓槌, 咚咚咚地拼命敲鼓。这个人就是于禁。
好家伙, 前面张绣的兵还没到, 旁边突然冲出来一群自己人, 竟然在抢自己人的东西, 还抢老百姓。于禁仔细一看, 原来是青州兵。这可是曹操最早的部队, 平时就横行霸道, 现在看主帅跑了, 就直接当起了土匪。
于是于禁二话不说, 拔出刀就喊, 宰了他们。
几十个人头滚到地上, 这下青州兵吓坏了, 赶紧跑去找曹操告状, 说于禁造反了, 在杀自己人。
这边于禁稳住了阵脚, 他的手下却急得不行, 说, 将军, 青州兵去告黑状了, 咱们赶紧去跟主公解释一下啊。
于禁把刀收回刀鞘, 指了指地上的木桩子说, 解释什么, 敌人还在后面追着, 不先把营寨弄好, 主公拿什么挡敌人。
所以他硬是让人挖了壕沟, 立了障碍, 把营寨建得跟铁桶一样, 然后才拍了拍身上的土, 去曹操跟前请罪。曹操听完后, 猛地站起来拍着桌子说, 淯水那次大败, 我自己都慌了, 将军你能在混乱中整顿部队, 修建坚固的营垒, 这种镇定的节操, 就算是古代的名将, 也比不上你啊。
从那以后, 毅重, 也就是沉稳庄重这两个字, 就牢牢地贴在了于禁身上。
此后的三十年里, 不管是打吕布, 还是破袁绍, 于禁都成了曹魏军营里一个铁面无私的神。曹操一高兴, 就把, 假节钺, 这个东西给了他。
这里得解释一下, 很多人不知道, 三国里武将带的那个, 节, 是分等级的。比如, 假节, 只能杀违反军令的人, 但是, 假节钺, 就厉害了, 这是最高的军事授权, 相当于你拿着皇帝的宝剑, 甚至可以直接杀了跟自己同级的将领, 杀了再报告。在整个曹魏阵营里, 外姓的武将中, 只有于禁一个人拿到了这个。这说明曹操是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他了。
到了建安十一年, 东海郡。
昌豨被五花大绑地推到了军帐里。这个人是泰山一带的土匪头子, 反复叛乱。这次被于禁的大军围得死死的, 实在没办法了, 就干脆扔了武器投降。
昌豨跪在地上, 不但不怕, 反而还笑了。他抬头看着主帅位置上的于禁, 喊了声, 老哥。
因为他俩是老熟人, 以前在泰山一起喝过酒。所以昌豨心里很清楚, 我投降了, 主帅又是老朋友, 这条命应该保住了。按照当时的规矩, 投降的将领送到许都, 曹操最多骂一顿, 还得留着他去安抚泰山的其他土匪。
但是于禁坐在那儿, 脸上的肉抽动了两下。他盯着昌豨, 一句话没说, 只是慢慢地摊开桌上的一卷竹简。
于禁的声音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说, 主公有令, 被包围以后才投降的, 不能赦免。
这里有个细节很有意思, 曹操当年定下这个规矩, 其实是在玩心理战。意思就是, 你别等我大军把你的城围死了, 你打不过了才投降。要投降, 就得早点。一旦我完成了包围, 你再投降, 对不起, 我不要了, 全部杀掉。这么做就是为了逼敌人早点放弃抵抗。
昌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说, 老哥, 你这是什么意思。
于禁站了起来, 眼睛通红, 眼泪一滴滴掉在盔甲上。然后他走到昌豨面前, 咬着牙说, 你是我的老朋友, 但是, 军法就是军法。
接着, 于禁抬起手, 猛地一挥。
刽子手一刀下去, 昌豨的人头就滚出去了老远。
于禁擦了擦脸上的泪, 走到帐外看着满营的将士。从那天起, 曹军上下看到于禁, 连大气都不敢喘。后来有个叫裴松之的史学家评论这件事, 都觉得于禁执法太狠, 一点情面都不留。
可谁也没想到, 这把不留余地的刀, 十三年后, 会架在他自己的脖子上。
建安二十四年, 秋天, 樊城。
当时雨下得特别大, 就像天漏了一样, 连着下了十几天, 结果汉水决堤, 像野兽一样冲了过来。
三万曹军精锐, 前一秒还在帐篷里躲雨, 下一秒就被泥水卷走了。战马在水里叫, 士兵抱着木头在水里打转。
于禁站在一个高地上, 水已经淹过了他的靴子。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代表最高军权的, 假节钺, 看着水面上漂着的自己士兵的尸体。
远处, 水面上出现了黑压压的船队。关羽的荆州水军, 坐着大船, 把这几个剩下的小土堆围得水泄不通。船上的弓箭手都拉满了弓, 箭头冷冰冰地指着水里泡着的曹军。
打吗, 根本没法打, 三万步兵都在水里, 连一把干的弓都找不到。
于是, 于禁看了看水里那些跟他出生入死, 现在冻得嘴唇发紫的兄弟们, 又看了看大船上摸着胡子的关羽。
他松开了手, 哐啷一声, 那把沉重的兵器掉进了泥水里。
他三十年的铁面形象, 三十年的沉稳威名, 在这一刻, 全都碎了。于禁扑通一声跪在烂泥里, 低下了他那颗从没低过的头。
就在他旁边, 还站着一个叫庞德的副将。这个人跟着曹操才刚刚四年。
庞德一把抹掉脸上的泥水, 指着船上的关羽就骂, 你算什么东西, 我们魏王有百万大军, 威震天下, 你那个刘备算个屁, 我宁可当魏国的鬼, 也不给你们这帮汉贼当将军。
关羽一挥手, 庞德的脑袋就飞了出去, 血喷到汉水里, 一下子就被冲没了。
消息传回洛阳, 曹操当时正端着酒杯。听完战报, 酒杯, 啪, 地一声掉在地上。曹操盯着帐篷顶, 眼睛半天没动。过了很久, 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认识于禁三十年了, 怎么到了危急关头, 他还不如那个庞德呢。
三十年啊, 竟然比不上四年。这件事让曹操大受打击。
后来在东吴的建业。
孙权骑马出去打猎, 旁边跟着一个老头。这老头低着头, 不敢看人, 他就是后来落到东吴手里的于禁。
突然, 后面冲上来一匹快马。马上的人叫虞翻, 是东吴有名的直肠子。虞翻冲到于禁跟前, 扬起马鞭, 啪的一声抽在于禁的马屁股上, 指着于禁的鼻子就骂, 你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投降的俘虏, 凭什么跟我们主公并排骑马, 给我到后面去。
于禁浑身一抖, 紧紧拉着缰绳, 把马牵到了一边。他低着头, 看着地上的黄土, 一句话也没说。
又过了几天, 孙权请大家吃饭。席间奏起了悲伤的音乐。于禁坐在角落里, 听着听着, 眼泪就流下来了。
虞翻在对面冷笑一声, 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说, 装, 接着装, 你以为掉几滴眼le眼泪, 我们就会可怜你这个怕死的软骨头吗。
于禁还是低着头, 他没有拔刀, 也没有反驳。那个当年流着泪也要杀掉老朋友的铁面将军, 早就死在了樊城的大水里。现在的他, 只是一个麻木的空壳。
直到后来孙权向曹魏称臣, 才把这个麻木的空壳送回了洛阳。
然后, 就发生了我们最开始说的那一幕。曹丕用一幅壁画, 彻底撕下了于禁最后的一点脸面。
于禁死后, 曹丕让人送去一块丝帛, 上面写着给于禁的谥号, 厉侯。
在古代, 这可是个非常难听的字眼, 比如暴虐无情, 滥杀无辜, 都可以叫, 厉。所以曹丕这是连他死了都不打算放过他。
几十年后, 一个叫陈寿的史官坐在灯下翻看以前的档案。他写到于禁这一段的时候, 笔停了一下, 在竹简上刻下了四个字,
弗克其终。
意思就是, 没有能坚持到最后。
十三年前, 他拿着那条, 被包围后投降的不能赦免, 的规矩, 砍了多年的兄弟。十三年后, 当大水淹过脚面, 他自己却跪在了这条规矩面前。
【参考文献】
1. 《三国志·魏书·张乐于张徐传》. 中华书局. 1982年/陈寿.
2. 《三国志·魏书·武帝纪》. 中华书局. 1982年/陈寿.
3. 《资治通鉴·卷第六十八》. 中华书局. 1956年/司马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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