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两点多,秀莲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觉着炕沿往下一沉,有人掀了被子钻进来。

她第一反应是老周回来了。

上个月老周在电话里提过,说工地赶完这层楼,兴许能抽空回趟家,没说准日子。

那人带着一身夜凉气,往她这边挪了挪,胳膊搭到她腰上。

秀莲闭着眼嗯了一声,刚要往他怀里靠,鼻尖忽然蹭到一股子不对的味儿。

不是老周身上那股子混着水泥、汗味和廉价香皂的气儿。

这味儿发腥,还带点酒气,呛得她太阳穴猛地一跳。

她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老周不喝酒,至少从不带着一身酒气上床。

他在外头干活累,回来洗了脚倒头就睡,连呼噜都打得匀实。

秀莲没敢睁眼,也没敢动。

她能听见自己心跳得咚咚响,像揣了只兔子,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那人的手还搭在她腰上,没再往里伸,呼吸却越来越重,喷在她后颈窝,热得发腻。

秀莲脑子飞快转着。

儿子在东屋睡,明天还要早起上学,不能惊着。

院门她明明插了插销,这人是怎么进来的?

她慢慢把呼吸放匀,装成还在睡的样子,身子往炕里挪了挪,像是翻了个身。

那人果然停了一下,没再往前凑。

秀莲借着这个动作,把眼睛眯开一条缝。

屋里黑,只有窗户外头透进来点月光,朦朦胧胧照出个后脑勺的轮廓。

头发比老周短,脖子也粗。

老周瘦,后颈有个小时候烫的疤,这人没有。

她心里咯噔一下,凉了半截。

不是老周。

秀莲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反倒清醒了。

她得想办法出去,不能在炕上跟这人耗着。

堂屋门后靠着把锄头,是她白天下地回来顺手放那儿的,锄头柄沉,抡起来能防身。

她又翻了个身,这次脸朝着墙,嘴里含糊嘟囔了一句:

“渴……”

那人没应声,也没动。

秀莲等了几秒,慢慢坐起来,摸着黑往炕沿边挪,脚在地上找鞋。

她故意把动作放得很慢,像是还没睡醒,迷迷糊糊的。

脚刚碰到鞋帮子,身后那人忽然开口了:

“秀莲……”

声音压得低,哑巴巴的。

秀莲的手一下攥紧了炕沿。

这声音她认得,是同村的王二。

她后背冒了一层冷汗。

王二是村里的光棍,三十大几了没娶上媳妇,平时游手好闲,常在村口蹲着看路过的女人。

秀莲平时见了他都绕着走,没想到他半夜摸到自己家来了。

她没答应,也没回头,假装没听见,光着脚踩在地上,往炕下走。

王二在她身后坐起来了,窸窸窣窣的,像是要拉她。

秀莲心里一急,脚步反而稳了。

她摸着墙往门口走,手碰到门帘的时候,故意打了个哈欠,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

“去堂屋喝口水……”

她掀开门帘走出去,脚刚沾到堂屋的地,反手就把里屋的门帘往旁边一扯,快步往门后摸。

锄头柄凉冰冰的,硌得手心疼。

她攥紧了,把锄头横在身前,背靠着墙喘气。

里屋没动静。

秀莲盯着里屋的门帘,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知道王二会不会跟出来,也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干什么。

院儿里的狗没叫。

她家那只黄狗平时最警觉,夜里有个风吹草动就叫得凶,今晚怎么一点声儿都没有?

秀莲忽然想起来,傍晚的时候王二在村口跟她搭过话,问老周什么时候回来,还说他家狗这两天闹肚子,别乱喂东西。

她当时没往心里去,还随口应了一句,说自家狗挺好的。

现在一想,后背直冒凉气。

难不成那时候他就打好主意了?

秀莲咬着牙,手里的锄头又攥紧了几分。

她不能喊,一喊全村人都知道了,以后她还怎么在村里待?

儿子还在上学,传出去孩子也抬不起头。

可也不能就这么让王二在里屋待着。

她正琢磨着,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穿鞋下地。

秀莲往后退了半步,把锄头举起来,锄头刃对着门口的方向。

她打定主意,只要王二敢掀门帘出来,她就一锄头抡过去。

脚步声慢慢往门口挪,停在了门帘后头。

“秀莲,”

王二的声音隔着门帘传过来,还是压得低低的,带着点讨好的劲儿,

“我知道你一个人在家不容易,老周常年不在家,你就不想?”

秀莲气得浑身发抖,差点骂出声。

她咬着牙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门帘。

王二见她没应声,又往前凑了凑,门帘被他顶起来一个角:

“我对你是真心的,你跟了我,以后地里的活我都帮你干……”

“你滚。”

秀莲的声音发颤,却咬得很清楚,

“再不滚我喊人了。”

王二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不屑:“你喊啊,喊得全村人都知道,看你以后怎么做人。老周在外头打工,指不定在外头有人了呢,你还替他守着?”

秀莲的脑子嗡的一声。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

老周在外头打工,半年才回一次家,平时打电话也说不上几句,她不是没听过村里的闲言碎语。

可她信老周。

老周话少,但是实诚,每个月发了工资都往家里打,自己留几百块钱生活费,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去年她妈住院,老周连夜赶回来,交了医药费,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眼睛都红了。

秀莲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点慌压下去。

她知道王二是故意激她,想让她乱了阵脚。

“我数三声,你再不滚,我就一锄头抡过去。”

秀莲的声音稳了点,手里的锄头举得更高了,

“到时候打破了头,你自己去跟村里人说你半夜摸到我家来干什么。”

门帘后头的王二没说话,像是在掂量。

秀莲数:

“一。”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二。”

门帘动了一下,王二往后退了半步。

秀莲没数三,就那么举着锄头,盯着门帘。

她知道王二这种人,欺软怕硬,你越怕他,他越得寸进尺。

过了几秒,里屋传来脚步声,往炕边去了,然后是开窗的声音。

秀莲心里一紧,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她怕王二是诈她,故意引她过去。

又过了一会儿,院儿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往院墙那边去了,然后是翻墙的动静。

秀莲还是没动,举着锄头靠在墙上,直到听见院墙外的脚步声远了,才慢慢放下胳膊。

她的手麻了,锄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秀莲顺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她不敢哭出声,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刚才那十几分钟,像过了半辈子那么长。

她不敢想,如果自己刚才没察觉出不对,没装睡出来,会发生什么事。

坐了好一会儿,秀莲才慢慢爬起来,摸着黑走到院儿里。

黄狗趴在狗窝旁边,一动不动的,她喊了两声,狗才迷迷糊糊抬起头,眼神发直,像是睡懵了。

秀莲蹲下来摸了摸狗的头,心里更沉了。

王二肯定是给狗喂了什么东西,不然黄狗不会这么蔫。

她走到院门口,摸了摸插销,插销是开着的,上面有被人用东西拨过的痕迹。

秀莲把插销重新插好,又搬了块石头顶在门后。

回到屋里,她先去东屋看了看儿子。

儿子睡得正香,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秀莲替他掖了掖被角,站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不能让儿子知道这件事,也不能让村里人知道。

可王二既然敢来第一次,就敢来第二次。

秀莲回到西屋,炕上还留着王二坐过的印子,被子也乱了。

她看着那床被子,心里犯恶心,伸手把被子扯下来,抱到了外屋。

她坐在炕沿上,脑子里乱哄哄的。

要不要给老周打电话?

老周在外地工地,离得远,就算告诉他,他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

再说工地上干活危险,她怕老周知道了着急,分心出事。

可不说的话,她一个女人在家,带着个孩子,万一王二再来怎么办?

秀莲抱着膝盖,坐在炕沿上,一直坐到天蒙蒙亮。

窗外传来鸡叫,一声接一声,村里慢慢有了动静。

秀莲站起来,揉了揉发麻的腿。

她不能就这么算了,也不能坐以待毙。

她得找个信得过的人商量商量。

第一个想到的是村东头的张婶。

张婶是村里的妇女主任,平时为人正直,谁家有个事都愿意帮着出头,跟秀莲关系也一直不错。

秀莲洗了把脸,把头发捋顺了,又换了件干净衣服。

她不能让张婶看出来她慌了神,也不能让别人看出破绽。

刚要出门,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秀莲心里一紧,顺手拿起门后的锄头,轻声问:

“谁?”

“秀莲,是我。”

门外传来张婶的声音,

“我来借你家的筛子用用,昨天跟你说过的。”

秀莲松了口气,把锄头放下,走过去开门。

张婶站在门口,手里挎着个篮子,看见秀莲,愣了一下:“你这眼睛怎么肿了?没睡好?”

秀莲勉强笑了笑,把张婶让进来:

“昨晚没睡踏实,有点头疼。”

张婶盯着她看了两眼,没多问,跟着她进了院儿。

走到堂屋,张婶一眼就看见地上放着的那床被子,还有靠在门后的锄头。

她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秀莲一眼。

秀莲的眼圈一下就红了,咬着嘴唇没说话。

张婶把篮子往地上一放,压低声音问:

“出事了?”

秀莲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点了点头。

张婶赶紧走过去,把门关上,拉着秀莲坐到炕沿上:“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王二那个混小子?”

秀莲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张婶叹了口气,脸色沉了下来:“这两天我就觉着他不对劲,常在你家附近转悠,我还提醒过前街的李嫂子注意点。昨晚我起夜,好像看见你家院墙那边有个人影,我还以为看错了。”

秀莲心里一暖,又一阵后怕。

她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跟张婶说了,从半夜有人钻进被窝,到她装睡出来摸锄头,再到王二跳墙跑了。

张婶听得眉头越皱越紧,手攥成了拳头。

“这个挨千刀的!”

张婶骂了一句,又压低声音,

“你做得对,没喊没闹,先出来了,没吃着亏就是万幸。”

秀莲擦了擦眼泪:“可我怕他再来。我一个人在家没事,还有孩子呢,万一他冲着孩子来怎么办?”

张婶点了点头,沉吟了一会儿:“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也不能声张太大。你家老周呢?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回来一趟?”

秀莲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他工地上忙,走不开,再说……我怕他知道了心里膈应,干活分心。”

张婶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我懂你的心思。可这种事,你一个人扛着不行。这样,我先去找村支书说说,让他私下里警告王二几句,先压一压他的气焰。”

秀莲抬起头:

“会不会传出去?”

“我跟村支书嘴都严,私下找他谈,就说有人看见他半夜在村里转悠,没点破你家的事。”

张婶想了想,又说,

“还有,这两天你别一个人在家,我让我家闺女晚上过来陪你住,反正她放假在家,也没事干。”

秀莲心里踏实了点,点了点头:

“谢谢你,张婶。”

“谢什么,都是一个村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张婶站起来,

“我现在就去找村支书,你在家把门锁好,谁敲门都别轻易开,先问清楚是谁。”

秀莲送张婶到门口,看着她走远了,才关上门,把插销插好。

她回到屋里,坐在炕沿上,心里还是乱糟糟的。

张婶去找村支书,王二会收敛吗?

他要是记恨上了怎么办?

正想着,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秀莲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着“老周”两个字。

她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秀莲深吸了两口气,才按下接听键,尽量让声音听着平稳。

“喂,咋这时候打过来?”

电话那头老周的声音带着点工地的嘈杂,还有风呼呼的响:“刚下工,歇会儿。家里没事吧?儿子这周回来没?”

秀莲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她攥着衣角,稳了稳神:“没事,都挺好的。儿子上周回来过,拿了换洗衣物就走了,说这阵子复习紧。”

老周“嗯”了一声,又问了问地里的庄稼,还有秀莲的身体。

秀莲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是不想说。

可老周在几百里外的工地上,干的是高空作业,心里要是装着事,万一走神出点什么意外,这个家就真塌了。

再说,这种事传出去,别人指不定怎么说呢。

到时候老周脸上不好看,她也抬不起头。

“对了,”

老周忽然说,“我这阵子跟工头说了,想下个月请几天假回去看看。家里那扇后窗不是坏了吗?我回去修修,再给你娘俩囤点煤。”

秀莲心里一动。

她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告诉老周,现在听他说要回来,反而更拿不定主意了。

告诉他吧,怕他急着往回赶,路上不安全。

不告诉他吧,万一王二真再来,她一个人应付不来。

“咋不说话?”

老周问。

“没,”

秀莲赶紧回神,“工地上要是忙,你就别着急回来。窗户我找村头王木匠修过了,煤也买了半吨,够烧的。”

老周沉默了一下:“真修了?你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我挣钱不就是给家里花的吗。”

“真修了,花了八十块钱,我还能骗你啊。”

秀莲故作轻松地说。

又聊了几句,老周那边有人喊他吃饭,就挂了电话。

秀莲握着手机,坐在炕沿上发愣。

她刚才没跟老周说实话,心里有点发虚。

可她实在不敢拿老周的安全冒险。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秀莲心里一紧,赶紧走到门口,隔着门问:

“谁啊?”

“是我,张婶。”

秀莲松了口气,赶紧拉开门栓。

张婶快步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上,脸色不太好看。

“咋样?”

秀莲忙问。

张婶拉着她进了屋,压低声音说:“我找着村支书了,把情况跟他说了。他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可也不能闹大,不然对你名声不好。”

秀莲点点头,等着她往下说。

“村支书说,他下午就去找王二,私下里敲打敲打他。就说有人举报他半夜在村里乱窜,再敢胡来,就报派出所。”

张婶叹了口气,“可我心里还是不踏实。王二那个混小子,平时就油盐不进,村支书的话,他未必听得进去。”

秀莲的心又提了起来:

“那咋办?”

“我跟村支书商量了,”

张婶说,“这几天晚上,我让我家大妮子过来陪你住。她一个半大姑娘,虽然顶不了什么事,可家里多个人,动静就大,王二也不敢轻易来。”

秀莲心里感激,可又觉得麻烦人家:

“这怎么好意思,大妮子还要复习呢。”

“复习在哪不是复习,”

张婶摆了摆手,

“再说她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你家有个伴,我倒省心了。”

正说着,院门外又传来敲门声,比刚才急了点。

秀莲和张婶对视一眼,都没出声。

“秀莲嫂子,在家吗?”

是个男人的声音,不是王二,也不是村支书。

秀莲听着有点耳熟,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张婶走到门边,隔着门缝往外看了看,回头冲秀莲摇了摇头:

“不认识,穿得挺整齐,不像村里人。”

秀莲心里咯噔一下,走过去也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件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个黑色皮包,站在院门口东张西望。

“你找谁?”

秀莲隔着门问。

那男人听见声音,转过身来,脸上堆着笑:“请问是周大哥家吗?我是他工友,我姓李,他让我给嫂子带点东西。”

秀莲愣了一下。

老周的工友?

怎么从来没听他提过?

张婶冲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开门。

“你是老李啊,”

秀莲顺着话头说,“老周昨儿还跟我说起你呢。他最近咋样?工地上忙不忙?”

那男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忙,挺忙的。周哥让我给你带了点这边的特产,还有他攒的一点钱,让我亲手交给你。”

秀莲心里更犯嘀咕了。

老周要是让人带钱,肯定会提前打电话说一声。

再说,现在转账这么方便,犯得着让人千里迢迢带现金?

张婶在旁边拉了拉她的衣角,摇了摇头。

“那麻烦你了,”

秀莲说,“东西你就放在门口吧,我等会儿拿。家里孩子感冒了,怕传染给你,就不开门了。”

那男人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

“嫂子,周哥特意嘱咐我要亲手交给你,还让我看看家里有没有什么要修的,让我顺手帮着修修。”

秀莲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怎么知道家里有东西要修?

老周不可能跟一个普通工友说这些家里的琐事。

张婶也听出不对劲了,脸色沉了下来。

“真不用了,”

秀莲说,“家里都挺好的,没什么要修的。你把东西放门口就行,谢谢你跑一趟。”

那男人站在门口,没动,也没走。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秀莲攥着门栓的手都出了汗。

张婶悄悄退到堂屋,拿起靠在墙角的锄头,握在手里。

过了几秒,那男人又笑了笑:“行,那我就放门口了。嫂子你记得拿,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他把那个黑色皮包放在门槛边,转身就走了。

秀莲和张婶都没动,隔着门缝看着他走出巷子,拐了个弯,才松了口气。

“这人不对劲。”

张婶放下锄头,肯定地说。

秀莲点点头,后背已经湿透了。

她打开一条门缝,看了看那个黑色皮包,没敢碰。

“你说,他会不会是王二找来的?”

秀莲小声问。

张婶皱着眉:“不好说。王二那个混小子,认识些不三不四的人也说不定。可他怎么知道老周的名字?还知道你家是老周在外打工?”

秀莲心里也乱得很。

她在村里平时很少跟外人打交道,除了几个相熟的婶子,就是村里的老人。

老周的工友,她一个都没见过。

“先别管这个包,”

张婶说,“指不定里面有什么猫腻呢。我去喊村支书过来,让他看看再说。”

秀莲赶紧拦住她:“别,万一是我多想了呢?真要是老周的工友,那多不好。”

“都这时候了,你还顾着好不好,”

张婶急了,

“你想想,他连老周叫啥都知道,还知道你家情况,能是巧合吗?”

秀莲咬着嘴唇,没说话。

她拿出手机,想给老周打个电话问问,可又怕老周担心。

犹豫了半天,她还是拨通了老周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半天,才被接起来。

“咋了?我刚吃饭呢。”

老周的声音有点含糊,像是嘴里嚼着东西。

秀莲深吸一口气:

“老周,我问你个事,你跟我说实话。”

老周愣了一下:

“啥事啊,这么严肃。”

“你是不是让一个姓李的工友给我带东西了?还带了钱?”

秀莲直接问。

老周那边沉默了几秒,随即声音就提高了:“没有啊!我什么时候让人带东西了?我这边工友都在呢,哪有什么姓李的单独回去?你别是遇上骗子了吧?”

秀莲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果然不是老周的工友。

“咋回事啊?你说话啊!”

老周在电话那头急了。

秀莲稳了稳神,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没提昨晚王二的事,只说有个陌生男人冒充他工友上门。

老周听完,火一下就上来了:“你没开门吧?没碰他的东西吧?”

“没有,我没开门,东西放门口了,我没动。”

秀莲说。

“那就好,那就好,”

老周松了口气,又急着说,“你赶紧把门锁好,谁敲门都别开。我这就跟工头请假,明天就回去。”

“你别着急,”

秀莲赶紧说,“张婶在我家呢,还有村支书也知道这事,没事的。你工地上忙,就别来回跑了,浪费路费。”

“浪费什么路费!”

老周的声音带着火气,“家里都出这种事了,我还能在这儿待得住?你别管了,我这就去买票。”

说完,老周就挂了电话。

秀莲握着手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老周要回来的踏实,也有怕他耽误挣钱的心疼,还有点说不出的愧疚——要是她早点把王二的事告诉老周,也许就不会有今天这一出了。

张婶在旁边听了个大概,叹了口气:

“回来也好,家里有个男人,底气就足。”

秀莲点点头,没说话。

两个人走到院门口,隔着门缝看那个黑色皮包。

“你说,这里面会是什么?”

张婶问。

秀莲摇摇头:“不知道。总不能是什么好东西。”

正说着,村支书从巷子那头走过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村里的小伙子。

“张婶,秀莲,咋回事?”

村支书走到门口,压低声音问。

张婶把刚才的事跟村支书说了一遍,又指了指门槛边的黑包。

村支书皱着眉,蹲下身,隔着一段距离看了看那个包,没敢碰。

“先别碰,”

村支书说,

“万一里面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者是讹人的玩意儿,咱们说不清楚。”

“那咋办?总不能一直放这儿吧。”

秀莲着急地说。

村支书想了想:“我给派出所打个电话,让他们过来看看。反正也没丢什么东西,就让他们来一趟,也能给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提个醒。”

秀莲犹豫了一下:

“会不会闹得全村都知道了?”

“我跟派出所的同志说,让他们穿便衣来,就说是走亲戚的,”

村支书说,“再说,这事你越怕,别人越欺负你。让王二知道你敢报警,他说不定就不敢来了。”

秀莲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村支书走到一边,掏出手机打电话。

张婶拉着秀莲退到院里,把门关好。

“你看,我就说这事瞒不住,”

张婶说,

“好在老周也快回来了,等他回来,咱们再好好合计合计。”

秀莲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张婶,你说老周会不会怪我?昨晚的事我没告诉他,今天又闹出这么一出。”

“傻孩子,他怪你干啥,”

张婶拍了拍她的手,“你也是为了他好,怕他分心。等他回来,你跟他好好说说,他能理解。”

秀莲没说话,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过了大概半个钟头,院门外传来汽车的声音。

村支书在外面敲门:

“秀莲,开门,是我,派出所的同志来了。”

秀莲赶紧打开门。

门外站着村支书,还有两个穿便衣的男人,看着三十来岁,表情都挺严肃。

“这是秀莲,”

村支书给两个人介绍,又指了指门槛边的黑包,

“东西就在那儿,我们都没碰过。”

其中一个高个子的点点头,蹲下身,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把包拿起来,打开看了看。

秀莲和张婶都屏住了呼吸。

高个子看了一会儿,把包合上,站起身:

“里面没什么危险东西,就是几袋包装简陋的保健品,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老周带的东西,务必收好’。”

秀莲愣住了。

保健品?

还有纸条?

“就这些?”

村支书也有点意外。

高个子点点头:“就这些。不过这些保健品都是三无产品,没厂址没批号,估计是用来骗人的。要是收了,说不定下一步就有人上门要钱,说是什么贵重东西,讹你一笔。”

秀莲后背一阵发凉。

还好她没开门,也没碰那个包。

“同志,那这事咋办?”

村支书问。

高个子想了想:“这样,东西我们先带回去,做个登记。你们最近注意点,要是再有陌生人上门,别开门,及时给我们打电话。”

他又转向秀莲:“大姐,你一个人在家,平时一定要提高警惕。尤其是有人冒充亲戚、工友上门的,千万别信,先打电话跟本人核实清楚。”

秀莲点点头:

“我知道了,谢谢同志。”

两个民警又叮嘱了几句,就带着那个黑包走了。

村支书把他们送到巷子口,才折回来。

“听见没?以后可不敢随便给陌生人开门了,”村支书说,“我下午就去找王二,好好说说他。要是再敢在村里瞎晃悠,我就直接报派出所。”

秀莲感激地说:

“谢谢你,支书。”

“谢啥,都是一个村的,”

村支书摆了摆手,“对了,老周那边咋说?要不要让他回来一趟?”

“他说他明天就回来,”

秀莲说,

“我让他别着急,他不听。”

“回来也好,”

村支书说,“家里有个男人,那些歪心思的人也不敢轻易上门。等他回来,让他把院墙再加固加固,后窗也钉死,花不了几个钱,安全最重要。”

秀莲点点头。

村支书又说了几句,就走了。

张婶帮着秀莲把院门关好,插好插销,又找了根木棍顶在门后。

“这下总算踏实点了,”

张婶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回去跟大妮子说一声,让她晚上过来陪你。”

“不用了张婶,”

秀莲赶紧说,

“老周明天就回来了,今晚我自己注意点就行,别麻烦大妮子了。”

“那哪行,”

张婶不同意,“万一王二今晚再来呢?老周明天才到,今晚这一宿最难熬。”

秀莲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了。

张婶走后,秀莲一个人坐在屋里,心里还是乱哄哄的。

她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

本来只是王二半夜翻墙,现在连派出所都惊动了,老周也要回来了。

她有点后悔,早知道当初就该直接告诉老周,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越闹越大。

可转念一想,就算告诉了老周,他在外地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干着急。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是老周打来的。

“喂,”

秀莲接起电话。

“我跟工头说好了,明天一早的车,下午就能到家,”

老周的声音带着点疲惫,

“你今晚把门窗都锁好,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先给村支书打电话。”

“知道了,”

秀莲鼻子有点酸,

“你路上注意安全,别着急。”

“我没事,”

老周顿了顿,又说,

“秀莲,对不起啊,让你一个人在家受委屈了。”

秀莲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说啥呢,”

她吸了吸鼻子,

“家里不都是这样吗,你在外头也不容易。”

老周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等这次回去,我跟工头说说,看看能不能找个离家近点的活。钱少点就少点,总比你一个人在家强。”

秀莲心里一暖,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跟老周结婚十几年,老周话不多,可心里一直装着这个家。

以前她总埋怨老周不回来,可真出了事,她才知道,老周在外面拼,都是为了这个家。

“你别想那么多,”

秀莲擦了擦眼泪,“先回来再说。家里有我呢,没事。”

又聊了几句,老周那边要去收拾东西,就挂了电话。

秀莲坐在炕沿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天慢慢黑了下来。

她起身把屋里的灯都打开,又检查了一遍门窗,确定都锁好了,才回到屋里。

锄头被她放在了炕边,伸手就能拿到。

她坐在炕上,手里攥着手机,等着张婶家的大妮子过来。

心里虽然还是有点怕,可比昨晚踏实多了。

至少她知道,老周在往回赶,张婶和村支书也都在帮她,不是她一个人在扛。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秀莲婶,是我,大妮。”

秀莲松了口气,赶紧下炕去开门。

大妮背着个书包,手里还拎着个袋子,站在门口笑:

“我妈让我过来陪你,还给你带了点饺子,刚包的。”

秀莲心里一热,赶紧把她让进来:

“快进来,外面冷。”

大妮走进来,把饺子放在桌上,四处看了看:“婶,你家就你一个人啊?我弟呢?”

“你弟在学校住,这周不回来,”

秀莲说,

“麻烦你了,大妮,还要你跑一趟。”

“麻烦啥,”

大妮摆了摆手,

“我在家也没事,我妈还说让我跟你作伴呢。”

秀莲笑了笑,给大妮倒了杯热水。

两个人坐在炕上,一边吃饺子,一边说话。

大妮是个开朗的姑娘,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学校的事,说村里的事,倒把秀莲心里的害怕冲淡了不少。

到了睡觉的时候,秀莲把锄头放在了门后,又顶了把椅子在门后。

大妮看着她忙活,忍不住笑:

“婶,你也太小心了吧,我都在这儿呢,还怕有人来啊?”

秀莲摸了摸她的头:“小心点总没错。你一个小姑娘家,以后一个人在家也得注意,听见没?”

大妮点点头:

“知道了婶。”

关了灯,屋里一片漆黑。

秀莲躺在炕上,睁着眼睛,一点睡意都没有。

她听着身边大妮均匀的呼吸声,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不管怎么样,今晚应该能睡个安稳觉了。

等明天老周回来,一切就都好了。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咚”的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碰在了墙上。

秀莲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屏住呼吸,仔细听着。

过了几秒,又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扒墙头。

大妮也听见了,迷迷糊糊地问:

“婶,啥声音啊?”

秀莲赶紧捂住她的嘴,示意她别出声。

她轻轻坐起身,伸手摸到了炕边的锄头,握在手里。

院墙外的动静越来越大,像是有人在往上爬。

秀莲的手心里全是汗,心脏“砰砰”跳得厉害。

她盯着窗户的方向,做好了准备。

只要那人敢进来,她就一锄头抡过去。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大喝:

“谁在那儿!”

是村支书的声音。

紧接着,就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还有人跳墙跑掉的声音。

秀莲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从炕上滑下来。

大妮也吓醒了,脸色发白:

“婶,刚才……刚才是不是有人啊?”

秀莲拍了拍她的背,稳了稳神:

“没事,是村支书在外面,坏人跑了。”

她刚说完,院门外就传来敲门声。

“秀莲,睡了吗?我是你支书哥。”

秀莲赶紧下炕,走到门口,隔着门问:

“支书,咋了?”

“刚才我在附近转,看见有个人影扒你家墙头,我喊了一声,他就跑了,”

村支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没事吧?家里没进来人吧?”

“没有,我没事,”

秀莲说,

“谢谢你啊支书,这么晚了还麻烦你。”

“客气啥,”

村支书说,

“我跟村里几个小伙子商量了,今晚轮流在你家附近守着,你放心睡吧,没事。”

秀莲心里一阵感动,鼻子又酸了。

“那怎么好意思,耽误大家睡觉。”

“都是一个村的,说这话就见外了,”

村支书说,

“你赶紧睡吧,有啥事喊一声就行。”

说完,村支书的脚步声就走远了。

秀莲站在门后,握着锄头的手慢慢松开了。

她回到炕上,大妮还缩在被窝里,眼睛睁得大大的。

“婶,刚才真有人啊?”

大妮小声问。

秀莲点点头,又摸了摸她的头:

“别怕,有村支书他们在外面呢,坏人不敢来了。”

大妮往她身边靠了靠,没说话。

秀莲躺在炕上,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她以前总觉得,村里人多嘴杂,有事都藏着掖着,怕别人说闲话。

可真出了事,才知道,远亲不如近邻。

张婶、村支书、还有村里的小伙子们,都在帮她。

她以前总觉得,自己一个人扛着就行,不想麻烦别人,也不想让老周担心。

可现在她才明白,有些事,不是一个人能扛得住的。

该说的时候就得说,该求助的时候就得求助。

藏着掖着,只会让坏人更嚣张。

她摸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短信:

“家里没事,你路上慢点,别着急。”

发完短信,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了眼睛。

今晚,应该能睡个安稳觉了。

等明天老周回来,他们一起面对。

天刚蒙蒙亮,院门外就有了动静。

秀莲醒得早,眼睛还发涩,先支起耳朵听了听。

是扫帚划地的声音,还有人压低声音说话。

她披了件外衣下炕,隔着门缝往外看。

村支书带着两个小伙子,正蹲在墙根捡碎砖头,昨晚王二翻墙时碰掉了半摞。

秀莲鼻子一酸,赶紧开了门。

“支书,你们这是……”

村支书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醒了?昨晚那小子跑的时候慌,把墙头砖碰掉不少,我们趁早上没人,给你垒上点,省得白天看着闹心。”

秀莲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进屋端了一搪瓷缸子热水出来,又从柜子里摸出半包烟,递过去。

村支书接过缸子,烟却推了回来:

“你留着给老周,我们不抽。”

正说着,村口传来摩托车的声音。

秀莲心里一跳,下意识往路口看。

是老周。

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脸上还带着路上的灰。

车刚停稳,老周就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往院里走。

“秀莲,你没事吧?”

他声音哑得厉害,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秀莲看着他,昨晚憋回去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没事,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接到你短信我就往回赶,”

老周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抬手想擦她的眼泪,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到底咋回事?你短信里也没说清楚。”

村支书在旁边咳了一声,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老周的脸越听越沉,拳头攥得咯吱响。

“王二这个狗东西!”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我去找他!”

“你站住!”

秀莲喊了一声。

老周脚步顿住,回头看她。

秀莲走过去,拉住他的胳膊:“你现在去找他有什么用?打他一顿?还是骂他一顿?”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老周脖子上的青筋都蹦起来了,

“他都欺负到家里来了!”

“我没说就算了,”

秀莲稳着声音,

“但得想个法子,不能由着性子来。”

村支书也在旁边点头:“秀莲说得对。王二那是个滚刀肉,你真跟他动手,他赖上你,反倒麻烦。”

老周喘着粗气,憋了半天,才重重捶了一下墙。

“那你说咋办?”

他看着秀莲,眼睛里有火,也有慌。

秀莲没立刻回答,转头问村支书:

“支书哥,昨晚那事,除了你们几个,还有别人知道不?”

“我没往外说,”

村支书说,

“跟我一起的那俩小子,我也叮嘱过了,嘴严着呢。”

秀莲松了口气。

她不怕事,但也不想全村人都指着脊梁骨议论。

人言可畏,这个道理,她在村里活了四十二年,比谁都懂。

“我想先找王二谈一次,”

秀莲说,

“把话说开,也把丑话说在前头。”

“不行!”

老周立刻反对,

“要去也是我去,你一个女人家,跟他有什么好谈的?”

“你去了只会动手,”

秀莲看着他,“动手能解决问题吗?真把他打坏了,你还得赔钱,说不定还要蹲局子,值当吗?”

老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知道秀莲说得对,可心里那股火,压得他胸口疼。

“我跟你一起去,”

村支书开口了,“我是村里的支书,这事我得管。有我在,王二不敢耍横。”

秀莲点了点头:“行,就咱们三个去。大妮还在屋里睡着,别吵醒她。”

老周沉着脸,没再反对。

他从编织袋里翻出一件干净外套换上,又摸出一把折叠水果刀,往裤腰里塞。

“你拿这个干啥?”

秀莲一把按住他的手。

“万一他动手呢?”

老周梗着脖子。

“有支书在,他不敢,”

秀莲把刀拿出来,放回袋子里,“咱们是去说事的,不是去打架的。你带个刀,反倒理亏。”

老周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在家的这些年,秀莲好像比他想象中更稳,也更有主意。

以前他总觉得,家里有他撑着就行,秀莲只要管好地里和孩子就成。

现在才知道,他不在的时候,这个家全靠秀莲一个人撑着。

王二家在村东头,独门独院,门总是关着。

村支书上前拍了拍门,喊了两声。

里面半天没动静。

老周火又上来了,抬脚就要踹门。

秀莲拉住他,摇了摇头。

又等了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王二探出头,看见门外三个人,脸一下子就白了。

“支书……老周……秀莲姐……”

他结结巴巴的,眼神躲躲闪闪。

“开门,”

村支书声音很沉,

“有事找你说。”

王二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打开了。

院子里乱得很,破衣服、空酒瓶扔得到处都是,一股馊味。

王二缩着肩膀,跟在三人身后进了屋。

屋里更乱,被子堆在炕角,桌上摆着半碟咸菜和一个空酒瓶子。

“坐……坐吧……”

王二慌慌张张地想找凳子,踢到了一个空桶,哐当一声。

秀莲没坐,就站在屋当中,看着他。

“王二,昨晚的事,你自己说吧。”

王二脸更白了,嘴硬道:“啥……啥事啊?我昨晚喝多了,早早就睡了。”

“睡了?”

老周往前一步,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看你是睡到我家炕头上去了!”

王二吓得往后缩了一步,磕到了炕沿。

“老周你别瞎说,我没有……”

“没有?”

村支书接过话,“昨晚我亲眼看见有人从秀莲家墙头跳下来,往你这个方向跑的。你要是真没做,咱们就去派出所,让警察来查。”

王二一听“派出所”三个字,腿一下子就软了。

他“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支书,老周,秀莲姐,我错了,我真错了……”

他一边说一边抽自己嘴巴,

“我昨晚喝多了,鬼迷心窍了,我不是人……”

老周看着他那副德行,气得浑身发抖,抬脚就要踹。

秀莲一把拉住他。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王二,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冷劲。

“王二,咱们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我平时没得罪过你吧?”

“没有没有,”

王二赶紧摇头,

“是我不是东西,是我混蛋……”

“你昨晚能翻进我家院子,说明你不是第一次踩点了,”

秀莲盯着他的眼睛,

“我没喊,没闹,是给你留着脸,也是给咱们村留着脸。”

王二低着头,不敢说话。

“但脸不是白给的,”

秀莲接着说,“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以后你再敢往我家附近凑,再敢打歪主意,我就直接报警。到时候警察怎么处理,村里怎么说,我都不管。”

“是是是,我再也不敢了,”

王二连连点头,

“我以后绕着你家走,绝不靠近半步。”

“光说不行,”

村支书开口了,“得有个凭据。你写个保证书,按上手印,这事就算暂时了了。再犯,新账旧账一起算。”

王二哪敢说不,赶紧爬起来找纸找笔。

他字写得歪歪扭扭,半天写不成句,最后还是村支书念一句,他写一句。

写完按了手印,王二把保证书递过来,手还在抖。

秀莲接过来,折好,放进兜里。

“还有一件事,”

她看着王二,“我家墙头的砖,你今天就得给我垒好。别让我再看见有一块砖掉下来。”

“我去,我现在就去!”

王二赶紧应着。

从王二家出来,老周憋了一路的火,终于散了点。

“就这么便宜他了?”

他还是有点不甘心。

“不然呢?”

秀莲看了他一眼,

“他昨晚没真碰着我,也没偷东西,就算报警,最多也就是批评教育,关不了几天。”

村支书在旁边点头:“秀莲想得周全。王二这种人,真把他逼急了,破罐子破摔,反倒麻烦。现在有保证书在手里,他不敢再乱来。”

老周没说话,闷着头往前走。

走到家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看着秀莲。

“这些年,辛苦你了。”

秀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说啥呢,都是为了这个家。”

进了院,大妮已经醒了,正蹲在门槛上刷牙。

看见老周,她眼睛一亮:

“周叔回来了!”

“哎,回来了,”

老周应了一声,从编织袋里掏出一包奶糖,递过去,

“给你带的。”

大妮接过糖,高高兴兴地跑了。

秀莲看着老周的背影,心里踏实了不少。

上午的时候,王二真的带着灰浆和砖过来了。

他低着头,一句话不敢说,蹲在墙根老老实实垒砖。

村里有路过的人问,秀莲就说墙头松了,找王二帮忙修修。

人家也没多想,打个招呼就走了。

老周本来想出去盯着,被秀莲拦住了。

“你就在屋里待着,别出去。你一出去,他再害怕跑了,反倒不好。”

老周只好坐在屋里,隔着窗户往外看。

他看着秀莲站在院子里,背挺得直直的,跟王二说话的时候,不卑不亢。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媳妇,比他想象中厉害多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墙头修好了。

王二站在院门口,搓着手:

“秀莲姐,你看看,行不行?”

秀莲走过去,仔细看了看,砖垒得挺整齐,灰也抹得匀。

“行,”

她说,

“你回去吧,记住你说的话。”

王二赶紧点头,转身就走,走得飞快,像是后面有狗追似的。

秀莲看着他的背影,轻轻舒了口气。

中午,秀莲做了三个菜,一个炒鸡蛋,一个炖土豆,还有一盘从坛子里捞的咸菜。

老周从编织袋里翻出一瓶白酒,倒了一小杯。

“你喝点?”

他问秀莲。

秀莲摇摇头:

“我不喝,你少喝点,下午还得去地里看看。”

老周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又放下。

“秀莲,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啥事?”

秀莲夹了一筷子土豆,放进碗里。

“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老周看着她,

“工地那边我跟工头说好了,以后就在家附近找点活干,哪怕少挣点,也能顾上家。”

秀莲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着老周,眼睛有点湿。

“你想好了?家里开销不小,儿子明年就上高中了,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想好了,”

老周点点头,“钱多少是多?我不在家,你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万一真出点啥事,我挣再多钱也没用。”

秀莲没说话,低头扒了两口饭。

饭粒进了嘴里,有点咸。

下午,老周扛着锄头去地里了。

秀莲在家里收拾屋子,把老周带回来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柜子里。

叠到最底下的时候,她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个银镯子,样式很普通,却亮闪闪的。

旁边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给秀莲,过生日。

秀莲的生日在下个月,她自己都快忘了。

她把镯子戴在手腕上,抬起来看了看。

银晃晃的,有点沉。

傍晚的时候,大妮回家了。

秀莲把她送到门口,又塞给她一包饼干。

“回去跟你奶奶说,以后晚上要是害怕,就过来跟我作伴。”

大妮点点头,抱着饼干跑了。

秀莲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子,又回头看了看自家的院子。

墙头垒得整整齐齐,院门也换了新的插销。

屋里亮着灯,老周正在灶台边烧火,烟筒里冒着淡淡的烟。

秀莲忽然觉得,以前那些一个人扛着的日子,好像一下子就远了。

她以前总以为,女人家遇到事,得忍,得藏,不能让别人看笑话。

可经过这一晚,她才明白。

遇到事,光忍没用,光怕也没用。

得醒着神,稳住气,该喊的时候喊,该求助的时候求助。

日子是自己的,家也是自己的。

守住了,比啥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