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人类各大帝国的兴衰通鉴,在那些最惊心动魄、足以改写地缘版图的历史隘口,真正能够让一个超级帝国走向四分五裂的,往往不是外部气势汹汹的百万强敌,而是坐在同一顶黄金大帐内、身上流淌着相同骨血的亲生兄弟。
权力与领地这两味毒药,一旦淬在了兄弟亲情的裂缝之间,它所撕开的伤口,往往比砍向敌人的马刀还要深、还要毒,甚至经历数代人的岁月洗刷,依然流淌着冰冷的脓血。
公元1220年深冬至1221年暮春的玉龙杰赤(Urgench)攻坚战,就是大蒙古帝国历史上,黄金家族内部第一次被当众撕开的致命深渊。
这场战役不仅把一座拥有上百万人口的伊斯兰古都彻底淹没成了水下泥潭,更致命的是,它在成吉思汗最强大的两个儿子——长子术赤与次子察合台的心脏深处,狠狠钉进了一颗无法拔除的仇恨毒钉。
而这颗毒钉,在整整二十年后的长子西征乃至帝国的大分裂中,依然在隐隐作痛,化作了一道永远无法弥合的帝国断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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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一:兄弟拔刀
在细细复盘这场惨烈的泥潭血战之前,必须先看清楚玉龙杰赤在中亚沙盘上的分量。
玉龙杰赤(今土库曼斯坦境内的库尼亚-乌尔根奇),是花剌子模帝国真正的龙兴发祥之地与旧都。
它坐落在浩荡奔腾的阿姆河下游三角洲上,南依无垠的卡拉库姆沙漠,北濒烟波浩渺的咸海。千百年来,阿姆河丰沛的雪山融水与肥沃的冲积淤泥,在这里浇灌出了全中亚最富庶的棉田与果林。
在十三世纪初,这里不仅是连接中亚绿洲与钦察草原的贸易大枢纽,更云集了上百万常住居民、数万名精通提花锦缎与金银器皿制造的顶级工匠,其繁华富庶与学术气象,甚至让刚刚陷落的新都撒麻耳干相形见绌。
当撒麻耳干被夷为平地之后,成吉思汗派出麾下最强大的三个儿子——长子术赤、次子察合台与三子窝阔台,统领近十万大军,以泰山压顶之势直扑玉龙杰赤!
按常理推演,三位帝国皇子、十万百战百胜的虎狼之师,攻打一座孤立无援的平原古城,胜利本该如风卷残云。
然而,十万蒙古铁骑刚刚在城下扎下营盘,整座统帅帅帐里,就爆发了一场险些拔刀互砍的骨肉火并!
矛盾的根源,不在城内,而在城外两位统帅的算盘与心术之中。
在西征誓师出发前,成吉思汗已经按照游牧社会古老的分封惯例,对万里疆土做出了明确的法统划分:
阿尔泰山以西、咸海以北、钦察草原直到阿姆河下游的所有新征服土地,战后全部划归长子术赤所有,作为术赤家族代代相传的世袭斡耳朵!
只要站在术赤的立场算算这笔地缘总账,一切便一目了然:
玉龙杰赤城破之后,这片土地就是他术赤未来的王国首都,是他这一支家族唯一的摇钱树与立国根基!
城里的数十万能工巧匠、成千上万座丝织作坊、水利灌溉渠网以及富商大贾,全都是术赤未来建国安邦、征讨欧洲的本钱。
如果一把火把这座巨城烧光、屠尽、砸成瓦砾,他术赤以后拿什么收税?拿什么维系庞大的军队?!
因此,大皇子术赤从围城第一天起,态度就极其克制与隐忍:“围而不死,招抚为主!”
他一次又一次地派出心腹使者进城,开出极其优厚的投降条件:只要守军开城归降,大汗长子以长生天起誓,绝不伤城中百姓一人,绝不掳走一件财物,原样保留城内官职!
然而,坐在帅帐另一侧的二皇子察合台,看着兄长那张轮廓分明的面孔,眼眶深处的嫉火与怨毒,早已烧得通红。
察合台与术赤的仇恨,是刻进骨髓与血脉深处的死结。
在西征出发前的大斡耳朵会议上,成吉思汗商讨立储大计。正当成吉思汗询问长子意见时,性情暴烈狭隘的察合台霍然抢出,脸色铁青,当着所有诸王、驸马与宿将的面,一把揪住术赤的衣领,指着术赤的面门凄厉咆哮:
“父汗!您难道要让这个蔑儿乞人的杂种来继承大汗的宝座吗?!”
这是术赤一生中最不可触碰的逆鳞。
当年成吉思汗新婚不久,母亲孛儿帖夫人曾被蔑儿乞人抢走,数月后被救回便生下了术赤;“术赤”二字在蒙古语里本身便是“来客、不速之客”之意。
当时两兄弟在金帐前扭打在一起,撕破战袍,拔出弯刀互刺,被大将博尔术与木华黎拼死抱开。虽然后来成吉思汗痛斥了察合台,并确立了老三窝阔台为继承人,但察合台对术赤的蔑视与仇恨,从未泯灭过一分一毫。
在察合台阴暗的算盘里:
“这玉龙杰赤既然是你术赤的封地,我就偏要把它彻底砸得稀烂!
只要把这座城彻底毁掉,把你未来的钱袋子砸碎,你术赤就永远别想在钦察草原坐大,永远别想翻过身来压我一头!”
察合台在作战军议上猛地拔出弯刀劈碎木案,厉声狂吼:
“花剌子模蛮夷杀我使臣、剃我胡须,此仇不共戴天!唯有用巨石轰塌城墙!城破之日,凡高过车轮者,尽皆斩首!鸡犬不留!!”
两位主帅彻底决裂了。
长子下达军令让前锋按兵不动等待劝降,次子转头就下达严令逼迫炮工全线猛轰;
前线的千夫长与万户长们今天听大皇子的,明天听二皇子的,政令相悖,进退失据。十万攻城大军被这出荒唐的兄弟内讧死死拖在泥泞之中,战机在一日一天的争吵中迅速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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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桑木为弹:没有石头的围城死斗
插图二:桑木为弹
城墙之上的花剌子模军民,很快从城外混乱的阵形与时断时续的炮火中,敏锐地看穿了蒙古军统帅部的致命分裂。
玉龙杰赤的守将是摩诃末皇太后的另一个族侄——康里将领忽马儿(Khumartegin)。
忽马儿深知撒麻耳干陷落、海儿汗被杀的惨剧,全城军民早已抛弃了任何投降的幻想。在绝望的催化下,全城的防守潜能被激发到了极致:
城内的铁匠炉昼夜通红,锻打枪头与马刀的叮当声彻夜不绝;妇女与少年拆毁了自家院落的生铁栅栏,砸碎了烹饪的铁锅,熔铸成一锅锅滚烫刺鼻的生铁汁水运上城垛;整座城市的泥砖墙壁被加厚到了丈余,外围壕沟注满了阿姆河的湍急流水。
更要命的是,蒙古攻城大军在玉龙杰赤城下,撞上了一个极其罕见、极其尴尬的地理死穴——
方圆两百里之内,竟然找不到哪怕一块像样的硬石!
阿姆河下游三角洲是典型的河流泥沙冲积平原,地面全部是由数十米深的黏土、淤泥与沙粒堆积而成。别说用来充当抛石机炮弹的两百斤重花岗岩巨石,就是连拳头大小的鹅卵石,都必须在泥地里挖地三尺才能翻出一小把!
没有石头,随军工兵费尽千辛万苦打造的上百台重型配重抛石机(回回炮),在泥泞的河滩上瞬间成了昂贵而无用的木头骨架。
负责攻坚的察合台急得暴跳如雷,在大帐里连斩了三名办事不利的工兵千夫长。
在最焦头烂额的绝境中,被俘的当地突厥降兵与随军的汉地工匠,给蒙古统帅部提出了一个世界军事史上极其罕见的奇思妙想:
“城外无石,但有黑桑!”
阿姆河三角洲气候温润,城池周围分布着千百年来灌溉种植的连绵桑园,那里生长着数以万计树龄超过百年的参天老黑桑树。
黑桑木本身的木质就极度致密坚韧,富含天然油脂与胶质,耐磨耐腐。
察合台立刻下达了强行征伐令:
数万名工兵手持巨斧,在几天之内将城外方圆数十里的黑桑林砍伐一空!
工匠们将粗壮的桑树主干锯成直径两尺、长三尺的圆柱形实木块,随后把这些木块推进阿姆河畔高浓度的盐碱泥水坑中,整整浸泡数日夜。
干燥致密的黑桑木在盐碱泥浆里彻底吸饱了水分与重盐,管胞闭合,原本就沉重的木质变得沉甸甸如生铁一般,一块实心桑木弹竟重达一百五十斤以上!
公元1221年早春的一个清晨,人类围城史上最为奇特的一场木石狂澜爆发了。
“放——!!”
上百台重型抛石机的配重箱轰然坠地,粗壮的抛射长臂划破空气,发出尖锐刺耳的怪啸!
数以千计吸饱了盐水泥浆的黑桑木弹,如同狂风暴雨般砸向玉龙杰赤的外城墙!
木弹撞击在夯土城墙与城楼上,发出沉闷如雷的爆响。坚硬的桑木虽然不比花岗岩,但凭借着数十丈高空坠落的巨大动能与重量,碎木四溅,依然将土坯砌成的外城女墙砸得四分五裂、尘土漫天!
与此同时,蒙古军队驱赶着从周边抓来的数万名当地塔吉克农夫(签军),顶着城头泼水般的箭雨,用麻袋背运泥沙填平护城河。
死者的尸体、伤者的哀嚎与泥土混杂在一起,整条宽达数十米的护城河,被战俘的血肉与麻袋生生垫出了一条平坦的大道!
围城的第三个月末,外城墙终于被轰塌出了十几个巨大的豁口。
察合台的大军发出震耳欲聋的嚎叫,踏着浸透血水的瓦砾,如黑色狂澜般涌入了玉龙杰赤外城!
然而,当第一批蒙古勇士冲进城门的刹那,他们万万没有料到,一座由泥土、街道与疯狂信仰构筑的人间血肉磨盘,才刚刚露出了它最可怖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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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血战巷道:每一栋屋顶都是屠宰场
插图三:血战巷道
在中世纪的欧亚大陆,大多数城池一旦被突破城墙,守军的基本心理防线便会瞬间崩溃瓦解。
但玉龙杰赤的建筑肌理与民风,彻底颠覆了蒙古草原战士的战争常识。
这是一座典型的伊斯兰迷宫式中世纪巨城。全城数以万计的民居,全是由坚硬厚实的土坯砖与胡杨木梁紧密嵌合而成的两三层平顶碉楼。
街道狭窄得仅容一匹马通过,头顶往往覆盖着遮阳的木架;各家各户的院落之间互相挖通了地道,平顶屋顶之间架着木板,整座城市的建筑物在空中与地下紧密相连,宛如一座巨大的三维立体迷宫。
当数以万计的蒙古铁骑吼叫着涌入街道时,最致命的战术困局爆发了——
游牧骑兵的大纵深穿插与骑射冲锋,在逼仄的泥土巷道里,彻底失去了任何用武之地!
战马挤在不足丈宽的小巷里,首尾相接,连掉转马头都动弹不得,战马身上厚重的皮甲反而成了沉重的负担。
玉龙杰赤全城的军民,在这一刻爆发出了同归于尽的疯狂兽性。
波斯史家志费尼在《世界征服者史》中用颤抖的笔墨记录下了这惨绝人寰的一幕:
“玉龙杰赤的百姓深知城破必死,全城的每一座民宅、每一所经学院、每一座清真寺的宣礼塔,都化作了喷吐鲜血的坚固堡垒!
男人们在门口用重长矛与短弯刀死死卡住门洞;妇女和尚未成年的孩童爬上屋顶,将滚烫沸腾的羊油、烧得通红的铁砂、装满烈性火油的陶罐,暴雨般砸向巷道里的蒙古骑兵!”
“哗啦——!!”
一盆盆滚沸刺鼻的沸油从天而降,浇透了骑兵的皮甲。烈火在狭窄的巷道里熊熊燃起,无数蒙古甲士在战马背上被烧成焦炭,战马发疯般扬蹄乱踢,将身后的同袍踩踏倒地。
蒙古军队不得不全员跳下战马,一手举着生牛皮盾牌,一手握着短柄铁骨朵,逐屋展开血腥的逐室争夺。
每一扇木门的背后,都藏着淬毒的短矛;
每一个地道的入口,都随时刺出收割脚踝的利刃;
蒙古军白天好不容易付出数百条人命啃下了一条街道,到了深夜,当地的穆斯林敢死队便顺着屋顶和地道悄然潜回,用生丝套索勒死放哨的卫兵,用短刀割断睡梦中勇士的喉咙,重新夺回据点!
在泥泞狭窄的小巷里,碎肉与断肢层层叠叠堆了半人高,黏稠的鲜血将土墙染成了黑紫色,恶臭与浓烟笼罩了整片城区。
整整厮杀拉锯了十天十夜!
蒙古军死伤逾万人,精锐近卫损失惨重,但付出了如此惨烈的代价,竟然只向前推进了不到两条主街!
看着自己麾下最勇敢的怯薛甲士像麦子一样倒在泥巷里,坐在后方帅帐中的术赤与察合台,不仅没有坐下来商讨战术,反而再次爆发了激烈的对骂与推诿。
察合台怒骂术赤“妇人之仁、暗通敌城、按兵不前”;
术赤反唇相讥察合台“无脑蛮勇、糟蹋人命、欲毁封疆”;
两派将领在营帐里按刀怒目而视,整支大军的统帅神经系统彻底瘫痪,十万大军进退维谷,被困死在了玉龙杰赤的血肉泥潭之中!
前线告急的飞骑换马不换人,跨越千里戈壁,将这封沾满血迹与内讧火药味的求援军报,呈递到了远在撒麻耳干前线的成吉思汗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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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大汗之怒:窝阔台的夺帅密旨
撒麻耳干行营的金顶大帐内。
成吉思汗在昏暗的牛油火把下,一字一句地读完了来自玉龙杰赤前线的绝密急报。
大帐内死一般寂静,连值守的近卫怯薛军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一丝微小的甲叶碰撞声。
“啪!咔嚓——!!”
成吉思汗猛然站起身,一把抓起桌案上一只沉重华贵的纯金酒杯,用尽全身气力狠狠砸在了大理石地面上!金杯变形飞溅,深红色的马奶酒如鲜血般泼洒了一地!
这是成吉思汗自起兵统一漠北以来,极少有过的暴怒失态。
在老人深邃如海的帝王心术里,战争的死伤他早已看淡,哪怕玉龙杰赤战死一万、两万勇士,他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但两个亲生儿子,在强敌环伺的战场上,竟然把家族的私仇置于帝国的长生天霸业之上,因为争夺一座城池的归属而互相拆台、坐视袍泽流血!
这是在动摇黄金家族统治的法统根基!是在当众践踏大汗至高无上的军令权威!
成吉思汗下令封闭金帐,整整两天两夜不见任何宗王勋贵。
大帐之外,狂风呼啸,诸王大臣跪伏在帐外,人人自危。
第三天破晓,金顶大帐的大门吱呀呀打开。
成吉思汗洗净了面庞,眼眸深处的狂暴怒火已经彻底沉淀为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冷酷深渊。他召见了自己的第三子——那个在军中素以性情宽厚大度、出手豪爽且擅长弥合各方势力的窝阔台。
成吉思汗亲手从怀中取出一枚镌刻着九斿白纛图腾与畏兀儿文字的金字虎头圆牌,郑重交到了窝阔台的手心,吐出了一道字字如铁的惊天密旨:
“窝阔台,你持朕的金牌,立刻启程赶赴玉龙杰赤!”
“传朕口谕:自金牌抵达大营之刻起,全面剥夺长子术赤、次子察合台的全军统帅之权!”
“玉龙杰赤城下十万大军,无论宗王、千夫长、怯薛近卫,悉数交由你窝阔台一人独断专行!凡有迟疑抗命者,不论亲疏骨肉,持此金牌,先斩后奏!!”
这一手,是最高明的政治手术刀。
成吉思汗太懂自己的儿子了。老大术赤性情孤傲刚烈,老二察合台偏执暴躁,若把帅印偏向老大,老二定会炸营;若偏向老二,老大必然离心绝望。
唯独老三窝阔台,平日里在兄弟之间八面玲珑、人缘极好,且在誓师前早已被成吉思汗当众立为帝国的合法皇太弟继承人。由他出面收缴兵权,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反叛的借口!
窝阔台接过金牌,一人四马,昼夜兼程飞驰两千里,赶到了玉龙杰赤大营。
这位看似平日里只知饮酒作乐的三皇子,步入帅帐的那一刻,展现出了惊人的铁腕气场。他当众高举虎头金牌,宣读了大汗严厉至极的训诫诏书,逼得术赤与察合台不得不跪倒在地,咬着牙交出了左右两翼的黄金兵符!
夺取兵权之后,窝阔台没有偏袒术赤,也没有迎合察合台。他甚至连一句指责兄弟的话都没说,只是迅速下达了一道颠覆所有人战术预期的统帅令:
“停止巷战!全军后撤三里,脱离接触!”
察合台顿时愣住了,涨红了脸抗辩道:“三弟!我们死伤了一万多弟兄才啃下两条街,现在后撤,岂非前功尽弃?!”
窝阔台微微一笑,走到大帐门口,抬手指向城外那条在暮色中翻滚着暗黄色浪涛的磅礴大河:
“二哥,父汗的百战勇士,是用来纵横欧亚大平原的,不是在阴暗泥巴巷子里跟平民互扔碎瓦片的。”
“既然城里的人不肯出来,既然那些土房子拆不干净……”
“我们为什么非要用人的命去填呢?”
窝阔台的眼神骤然转冷,从容吐出了四个字:
“引水灌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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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阿姆河的狂怒:巨城化为水下泥潭
插图四:水淹巨城
这是人类古代冷兵器战争史上,规模最为宏大、也最具毁灭性的一次人工水文浩劫。
玉龙杰赤地处阿姆河下游冲积平原的低洼盆地之中。为了防御每年春季暴涨的阿姆河春汛,花剌子模王朝历代君王征发数十万民夫,在城池的上游,依山借势修筑了一座长达数里、高逾三丈的巨大土石拦河重坝。
这条大坝,本是维系整片绿洲百万生灵命脉的守护神。
但在此刻,它却被窝阔台当成了一柄悬在百万军民头顶的灭世闸刀!
窝阔台动员了随军的三万名工兵,并驱赶了数万名俘虏,展开了疯狂的工期抢修。
工兵们用巨木与装满黏土的羊皮筏子,死死堵住了通往咸海方向的天然分流泄洪水道,将阿姆河刚刚融化的天山春汛激流,全部截留在大坝后方。
水位以肉眼可见的惊人速度疯狂暴涨。
浑浊发黄的冰冷河水被死死憋在狭窄的河道内,浪涛翻滚着白色的沫子,撞击着夯土大坝,发出宛如千军万马奔腾般的沉闷轰鸣!
公元1221年4月中旬的一个清晨,浓雾笼罩着三角洲。
窝阔台骑在战马之上,高高举起手中的佩刀,向着大坝的方向狠狠斩落:
“掘堤!放水!!”轰隆隆隆——!!!!
数百名死士掘开了最后的导流渠,紧接着,蓄积已久的大坝在数亿立方米洪水的狂暴冲击下,伴随着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坍塌巨响,瞬间被撕开了一个宽达数十丈的恐怖决口!
那一刻,整座平原的大地都在剧烈颤抖!
咆哮奔腾的阿姆河春水化作了一堵高达两三丈的浊黄巨浪水墙,如同一条苏醒的泥浆恶龙,以摧枯拉朽之势,向着低洼地带的玉龙杰赤城区狂暴倒灌而去!
这是人力完全无法抵御的大自然终极暴怒。
低矮的土石外墙在洪水的狂暴撞击下如同纸糊般瞬间酥软瓦解;
原本在巷战中让蒙古骑兵束手无策的坚硬土坯小楼,在洪水的浸泡冲刷下迅速化为泥浆坍塌;
激流顺着狭窄交错的巷道狂暴穿梭,将一栋栋房屋连根拔起;
更惨烈的是,全城居民此前为了躲避蒙古弓弩而精心挖掘的地下防空密道、深井与储粮地窖,在几分钟之内变成了死神的绝望陷阱!
数以十万计躲在暗无天日地道与地窖中的守军、老弱妇孺,连一声惨呼都未能传出地表,便被倒灌而入的冰冷泥浆与黄沙生生封死在地下,彻底活埋窒息而死!
整座繁华璀璨、拥有上百万人口的中亚大都会,在短短三日夜之间,彻底化作了一片波浪翻滚、漂浮着无数浮尸、断梁与碎木的巨大水下汪洋!
阿姆河甚至因为这次人为决堤而改变了流向,汹涌的河水脱离了通往咸海的故道,转而灌入了早已干涸千年的古河道,一路向西直奔里海而去!
数日之后,洪水渐渐退去。
昔日金碧辉煌的玉龙杰赤城,彻底消失了。地表上只剩下一片广袤无垠、深达数尺、散发着刺鼻腐烂气息的黏稠黄泥滩。
残酷的最后收割降临了。
从泥泞废墟中侥幸爬出来的残存居民,被四面合围的蒙古骑兵用绳索串联成行。
按照窝阔台宣布的大汗军令,一场极其精密的人口甄别再度展开:
-整整十万名最具价值的手工业工匠被单独挑选出来,戴上木枷铁锁,被长途解送回大漠深处的蒙古老营与汉地;
- 数万名年轻貌美的女子和儿童被当作战利品,分发给攻城有功的蒙古将士;
- 至于剩余的所有精壮男子与顽抗士兵,在泥沼中被勒令跪下,随后被成群结队地推到深坑边砍头屠戮!
波斯历史文献记录下了这一笔人类史上的血色浩劫:
在这场残酷的攻坚、大水与随后的系统性屠杀中,玉龙杰赤丧生的军民与难民总数,超过了数十万人!
这座承载着花剌子模数百年文明与骄傲的辉煌王都,在阿姆河的泥沙掩埋之下,化作了一座无声的人间巨大坟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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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裂痕的起点:无法弥合的兄弟恩怨
插图五:孤绝北归
玉龙杰赤的硝烟与泥浆散去了。
数不尽的黄金、丝绸、牛羊以及十万工匠的大队,源源不断地运往东方,成吉思汗在远方的前线大营颁布了嘉奖令。
然而,在这场所谓辉煌战果的背后,站在齐膝深腐臭淤泥之中的大皇子术赤,整个人却仿佛被彻底抽空了灵魂。
术赤身披破烂的战甲,站在一片坍塌的宣礼塔断木旁。
他缓缓环顾四周:
原本该属于他的繁华王国、他的巍峨宫殿、他未来赖以建国称霸的摇钱树,此刻全部烂成了一汪寸草不生的臭泥潭。
几代人的财富、文明与市井,全部化作了脚下黑褐色的泥浆。
术赤缓缓转过头,双眼赤红,死死盯住了不远处的弟弟察合台。
察合台正骑在战马之上,神情冷漠而倨傲,嘴角甚至挂着一抹大仇得报般的冰冷嘲弄。
术赤在心底彻底看透了:
毁掉这座巨城的,从来不是忽马儿的顽抗,也不是阿姆河的洪水,而是察合台心头那根淬满嫉恨的毒刺;
更让术赤感到彻骨冰凉的,是父亲成吉思汗的决断——
父亲毫不犹豫地剥夺了他的帅印,将兵权交给了三弟窝阔台。在父亲那双冷酷至极的帝王眼眸里,他术赤即便战功再高、即便身为长子,终究还是那个洗不清“蔑儿乞血统”阴影的局外人!
术赤没有参加城外的盛大庆功酒宴。
战役彻底结束后的第三天清晨,这位三十多岁的大皇子,甚至没有向同行的两位弟弟留下一句道别之词,更没有派遣使者向南方的成吉思汗帅帐复命。
术赤跨上战马,率领着自己麾下那支同样伤痕累累、满心怨愤的精锐铁骑,默默调转马头,踏着初春消融的残雪,一路向北疾驰而去。
他渡过了乌拉尔河,径直回到了属于他自己的那片苦寒、偏远而辽阔的钦察大草原。
从此以后,直到公元1227年凄凉病逝,术赤终其一生,再也没有踏进过成吉思汗的金顶大帐一步。
他称病不朝,拒绝执行父亲随后的一切南征军令,父子之间形同陌路,兄弟之间彻底分道扬镳!
而命运的轮回,往往在历史的暗流中展现出最残酷的呼应:
整整二十年之后,正是这个在玉龙杰赤泥沼中满怀屈辱离去的术赤,他的嫡长子拔都,统领着数十万“长子西征”大军,一路横扫东欧平原,打到了多瑙河与亚得里亚海畔;
而在拔都的帅帐之内,察合台的孙子不里、窝阔台的儿子贵由,依然在酒宴上当众辱骂拔都为“长着胡须的老太婆”,依然用那种深入骨髓的仇恨目光,死死对峙!
玉龙杰赤的那场滔天大水虽然早已干涸,但它在黄金家族内部冲开的那道血色深渊,却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弥合。
而此时,在阿姆河以南那片更为崇山峻岭的呼罗珊大地上,成吉思汗最凶悍嗜血的第四子——拖雷,已经挥舞起更为狂暴的死亡屠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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