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和国庆的果盘里,石榴是唯一一个要"掰开"才成立的果子。而荥阳的河阴石榴,是甲天下的那颗。
很少有人想过:今天这颗不用吐籽的软籽石榴,枝是突尼斯的。
一九八六年,突尼斯送了中国六棵石榴树苗,是国礼。落到荥阳那年冬天,冻死四棵。剩下两棵移进温室,培育的人做了一个决定——把突尼斯的枝条,接到河阴石榴的根上。接了十几年,二〇〇二年才有了名字:突尼斯软籽石榴。
为什么不干脆种突尼斯的?因为黄河边这道岭上的根,是两千一百年前张骞带回的那粒种子,一年一年扎出来的根。民国六年《河阴县志》里有一句:"其味甘而无渣滓,甲于天下。"这四个字不是广告词,是修志的人一样一样比过,才敢落笔的。
荥阳人骄傲的,偏偏不是"大"。它个头在全国主产区里最小,三百五十克出头;可糖度最高、皮最薄、能吃的部分最多。不靠大,靠实。
"河阴"这个县早已从地图上撤掉,那“河阴石榴”四个字却还印在包装箱上。
撰文 | 豫小记WB
荥阳的果园里,刚下树的一批石榴正等着装箱 图源:豫记图库
01 这颗果子,原本不在中国
挂果期的石榴树 图源:豫记图库
石榴的老家在波斯。
就是今天的伊朗、阿富汗那一带。植物学上说得再宽一点:从巴尔干半岛到伊朗,那一片的荒坡上,野生的石榴树至今还长着。
它是怎么进来的?《博物志》里留了一句话,传了一千多年:
"汉张骞使西域,得涂林安石国榴种以归。"
这句话是西晋人张华写的。西晋离汉代隔着四百年,所以严格讲,它是一条追记,不是当时人记当时事。但后来的书都认它——《齐民要术》引过,陆机给弟弟写信也说过:"张骞为汉使外国十八年,得涂林安石榴也。"
安石国,就是当时的安息,在今天伊朗那一带。种子从那儿来,名字里就带上了"安石"两个字。叫顺了口,才成了"石榴"。
刚来的时候,它还不是拿来吃的。
《西京杂记》记了一笔:汉武帝修上林苑,各地献上名贵果树,其中有"安石榴十株"。种在皇家园林里,主要是看花。等到它正式有个果子的名字,已经是曹植写"石榴植庭前,绿叶摇缥青"的时候了。
这里有个岔子,很少有人提。
中国到底有没有自己的石榴?
主流答案是没有——石榴的原生地公认在中亚、西亚。但中国学者在西藏做过果树资源考察,在西藏东部察隅河的干热河谷里,发现了大片野生石榴群落,其中大部分是酸石榴。那个地方山高谷深,人很难把石榴带进去。
于是有学者推测:西藏,可能也是石榴的原产地之一。
这个说法到现在还有争议,没被写进教科书。但正因为它有争议,才值得说一句:"这是一颗外国来的果子"——这个故事,其实没有听上去那么干脆。
而在荥阳,这个故事有它自己的落脚点。康熙三十年(1692)《河阴县志·山川志》里写着:
"石榴峪去县西北二十里,汉张骞出使西域得涂林安石榴归植于此。河阴石榴味甘而色红,且巨,由其种异也, 有一株盈抱者,相传为张骞时故物 。"
石榴峪,就是今天刘沟、官峪那一带。
康熙年间有人去过那里,看见一棵抱不过来的老石榴树。当地人告诉他:这是张骞时候留下的。
一株石榴活不到两千年。但这句"相传",被郑重地写进了县志。一个地方记住一件事的方式,常常就是这样——把它放到一棵树上。
02 荥阳人不比谁的大
荥阳高村,一颗熟到透亮的河阴石榴 图源:豫记图库
挑石榴有个习惯,先看个头。谁家的大,谁家的抢手。
荥阳人不这么比。
河南人卖石榴,最不爱听的一句话就是"你家的没有人家的大"。因为荥阳石榴确实不大——平均一个三百五十克出头,比山东枣庄的六百三十克小近一半,比新疆皮山的六百九十七克更小。
但它比的是另外三样:糖、皮、能吃的部分。
把几个主产区的数据摆到一起,看得更清楚。陕西临潼,三百五十克,糖度百分之十五,皮厚五毫米,能吃的部分占一半出头;山东枣庄,六百三十克,糖度百分之十五点五,可食率不到一半;四川会理、云南蒙自,情形也差不多。
而荥阳:可溶性固形物百分之十八,皮厚三毫米,可食率百分之六十一点八。
糖度最高。皮最薄。能吃的部分最多。 它把三样都占了。
一个六百多克的大石榴,掰开能吃的不到一半;一个三百多克的荥阳石榴,六成以上是籽。挑石榴的人到后来都明白,不是越大越划算。
当地的老石榴,按果皮颜色分三种:铜皮、铁皮、花皮。名字起得土,但很准——铜皮带青,铁皮发暗,花皮杂色。
《河阴县志》里还有一句更怪的:
"河阴石榴名三十八者,其中只有三十八子也。"
一个石榴里正好三十八颗籽,这在旧志里是当作品种记下来的。
这句话后来被写进了《本草纲目》。
李时珍写石榴那一卷,末尾引了《琐碎录》一句:"河阴石榴名三十八者,其中只有三十八子也。"——这是河阴石榴在一部国家级药典里留下的一次出场。
有意思的是,李时珍在同一卷里还引了另一个地方:"《酉阳杂俎》言,南诏石榴皮薄如纸。"
原来古人挑石榴,比的也是同一个东西:谁的皮薄。
荥阳人讲自家的石榴,有个说法叫"落地不沾尘土"。说的是它皮紧、不裂,熟透了从树上掉下来,也是干干净净一颗。
03 "甲天下"三个字,谁敢写
今天包装箱上印着"河阴石榴甲天下",看着像广告词。
它不是。
元代农学家王祯写过一部《农书》,皇庆二年(1313)成书。书里给石榴定了评:"石榴以河阴者为最佳。"
王祯是山东人,做官做到江西、安徽。他没必要替河南一个县说好话。
到了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写过河阴石榴两次:一次在"释名"里讲石榴的来历,引《博物志》说张骞带回安石国的榴种,"故名安石榴";一次在"集解"里,记下"名三十八者"这个河阴品种。
而"甲天下"这三个字,出处更晚,也更实在。民国六年(1917)《河阴县志》:
"北山石榴,其色古,籽盈满,其味甘而无渣滓,甲于天下。"
北山,说的是广武山。"甲于天下"四个字,是写县志的人一样一样比过之后,才敢下的。
往前往后数,它的履历一直很好看:盛唐时被封为宫廷贡品,此后经宋、元、明、清没断过,"宫廷贡品、历史名产、中州名果"这三顶帽子一直戴着。
河南还有句老话,把三样特产排在一起:"河阴石榴砀山梨,荥阳柿子甜如蜜。"
04 黄河边这道岭,长在它的脾气上
石榴这种果子挑剔。喜光,耐旱,怕涝,也怕冻。
荥阳北部这道邙岭,正好长在它的脾气上:背靠黄河,土质松软,含沙量大,透水性好;黄河水汽蒸上来,空气湿度够;夏天昼夜温差大,糖分攒得住。
同样一个品种,换块地种,就是另一个味道。
本地人说得更实在:这里的石榴,落地不沾尘土。
05 一九八六年的那个冬天
那六棵树苗的来龙去脉,值得细说一遍。
一九八六年,突尼斯送了中国一份国礼——六棵石榴树苗。
这六棵树苗由河南省农科院负责培育,送到了荥阳的河阴石榴基地。
那年冬天,六棵冻死了四棵。
没人知道突尼斯石榴怕冷。剩下的两棵,被赶紧移进了温室。培育人员做了一个决定:把突尼斯石榴的枝条,接到河阴石榴的根上。
一棵当砧木,一棵当接穗。突尼斯的枝,河阴的根。
这一接,接出了十几年。二〇〇二年十二月十日,河南省林业厅发布第三号林木良种公告,这个品种被正式命名为"突尼斯软籽石榴"。
今天荥阳满山满岭卖的"软籽石榴",就是它。籽软,能嚼,不用吐——吃石榴最烦的那件事,被它解决了。
所以今天你掰开的那颗石榴,枝是突尼斯的,根是河阴的。
两千一百年前,张骞从西边带回一粒种子;两千一百年后,河阴的老根又托住了一根从西边来的新枝。
同一个地方,两次都是"接"。
06 它断过档,也正难着
荥阳市政协“有事好商量”石榴产业发展专题协商会议现场(2026年8月) 图源:中国网《协商出硕果 协力促振兴》
别看它风光了两千年。它的栽植史,断过。
新中国成立前,整个荥阳地区只剩下零星几棵树。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石榴大多是农户在院里种一棵,成规模的石榴园几乎没有。
一个曾经进过皇宫的品种,在自己的原产地,差点绝了。
转折发生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土地承包到户,高村乡、广武镇一些懂技术的能人开始把它往回救。今天邙岭上的石榴园,就是那时候一亩一亩接回来的。
名声也跟着回来了。
一九八四年十二月,河南省石榴开发协作组在郑州开了一次监评会。参评的三十一个品种里,河阴石榴排全省第一,被誉作"中州名果"。一九九三年,它和荥阳柿子一起被评为郑州市十大历史名产。二〇〇七年五月,国家质检总局批准对"河阴石榴"实施地理标志产品保护。
高村乡刘沟村原先是扶贫村。石榴成了地理标志保护产品之后,村里人一茬一茬地种。人均年纯收入,从申请地理标志保护前的一千一百元,涨到了两万元。
但今年的石榴,不太轻松。
二〇二六年八月,荥阳市政协在高村乡枣树沟村开了一场石榴产业的协商会。村支书张福敏把话说得很直:
"近几年受极端天气、病虫害、市场波动等多重因素影响,石榴产量、品质有所下滑,农户增收压力持续加大。"
会上梳理出来的短板有四条:标准化种植技术跟不上、优质销售渠道有限、深加工链条短、石榴文化挖掘不深。
还有三个老对头,年年都来:冻害、裂果、病虫害。
07 县没了,石榴还在
最后说一件容易被当成巧合的事。
"河阴"这两个字,今天在中国的地图上找不到了。
它原本是个县名,也是个方位——水之南为阴。古河阴县在黄河南岸,大致就是今天荥阳的高村、广武一带。这个县早就撤了,行政区划改来改去,名字没能留下来。
但"河阴石榴"这四个字还活着。
它印在包装箱上,写在地理标志保护产品的名录里,长在一片三十公里长的产业带上:从高村乡、广武镇起头,横跨五个乡镇,五万三千亩,年产值超过九亿元。
一个消失了的县,靠一颗果子,把名字活到了今天。
回头再看它的履历:从波斯来,在黄河边扎了根;唐代进了宫,元代被写进农书,明代被李时珍记了一笔,民国被县志写进"甲于天下";上世纪八十年代差点断了香火,被一双手一双手接了回来;一九八六年,又从突尼斯接过一根新枝,接在自己的老根上。
它从来就不是河南的。
它是河南养出来的。
中原这地方,自己的好东西不少。但比"有什么"更见功夫的,是能把别人带来的东西,养成自己的。
小麦从西亚来,葡萄、胡桃、苜蓿从西域来,石榴也是。它们在这片土地上长着长着,就成了河南的一部分。
"千房同膜,千子如一"——这句话是西晋潘岳写的,写的是他河阳庭院里那棵石榴。河阳,就是今天的河南孟州。
说石榴团聚的这句话,本身就是河南人说的。
石榴产区有个老规矩:中秋夜里,把石榴和月饼一起供在桌上,赏月。这个规矩,河南人守了很多年。
放在两百年前,供桌上那颗石榴,是"甲于天下"的贡果。放在今天,它就是一户人家果盘里最红的那一个。
东西没变。变的是,它从皇宫的供桌,走到了每一家的桌上。
本文图片来源见各图注。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侵权请联系 yujimedia@163.com。
© THE END
欢 迎 投 稿
邮箱 yujimedia@163.com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