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年我去供销社买盐,跟女售货员吵完,她红着脸说:看上你了

我第一次见到陈桂兰,是在1978年的冬天。

那天刮着北风,我脖子上围着一条旧围巾,手里攥着母亲给我的两角钱和一张盐票,走进了供销社。

柜台前已经排了十几个人。

那时候买什么都要排队,油要票,布要票,粮食要票,连盐也不能随便多买。谁家里来了客人,想多添一勺菜,都得提前把票攒好。

我排在队伍最后面,冻得脚趾发麻。

轮到我时,柜台里的女售货员正低着头往纸包里装盐。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挽到手腕,露出一截白净的手。她把纸包放在秤盘上,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快。

快得像只是确认我是不是拿着票。

“买多少?”她问。

“半斤。”

我把盐票和两角钱递过去。

她接过票,看也没看我,拿起铁铲,从大木箱里铲了一勺盐,倒进牛皮纸里。纸包刚包好,她就放到了柜台上。

我拿起来掂了掂。

“不够。”

她正在给后面的人称糖,听见我的话,头也没抬。

“怎么不够?”

“你少称了。”

“少称了你能掂出来?”

她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点不耐烦。

我把纸包放回秤盘:“你重新称。”

后面的人开始催。

“买个盐还磨蹭什么?”

“就是,大家都等着呢。”

我那天本来就心里憋着火。

父亲病了,母亲让我买盐回去腌萝卜。家里那点盐票是母亲从牙缝里省下来的,要是少了,过年腌菜就不够用。

我指着秤盘说:“你看看,秤杆都没起来。”

女售货员这才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黑,眉毛细细的,脸被柜台里的炉火烤得有些红。

“你说我少称,我就少称了?”她问。

“我不是说你故意少称。我是说秤上不够。”

“秤不够,还是你觉得不够?”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秤是公家的秤,盐是公家的盐,我按规矩称。你要是不信,就别买。”

她把纸包往我这边推了推。

那时候的人大多怕麻烦,售货员说不卖,很多人也就算了。可我看见那半斤盐在秤上明明差着一小截,心里越想越不舒服。

“我有盐票,有钱,为什么不卖?”

她眉头皱了起来:“我没说不卖。”

“你刚才说不信就别买。”

“那是让你别胡搅。”

“谁胡搅了?少一两也是少。”

“你买个盐,还要把秤砣抠下来看看吗?”

她说完,后面有人笑出了声。

我脸上发热,脾气一下冲了上来。

“你们供销社就是这么卖东西的?顾客说少了,你不重新称,反倒说顾客胡搅?”

她把手里的糖票往柜台上一放。

“你叫什么?”

我愣了一下。

“问这个干什么?”

“你不是要讲理吗?总得知道跟谁讲。”

“我叫周成。”

“周成,”她重复了一遍,“你看清楚了,我重新给你称。”

她抓起纸包,哗啦一声把盐倒回木箱,又重新铲了一勺。

这一次,她把秤杆压得高高的,白花花的盐几乎堆到了纸边。

“够不够?”

“多了。”

“多了你也别退。”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把盐包推到我面前,眼睛直直看着我。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后面排队的人催得更厉害。

“到底买不买啊?”

“一个大男人,跟个姑娘计较什么?”

我拿起盐包,转身就要走。

刚迈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她的声音。

“周成!”

供销社里那么多人,她这一声喊得很清楚。

我停下,回过头。

她两只手撑在柜台上,脸已经红得不像刚才那样。不是被炉火烤红的,是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问:“还有事?”

她咬了咬嘴唇,忽然低声说:

“我看上你了。”

供销社里一下安静了。

刚才还催我的人全都不说话了。

卖布的嫂子停住了剪刀,柜台旁边挑针线的老太太抬起头,连门口跺脚上的年轻人都转过身来。

我更是当场愣住。

手里的盐包差点掉到地上。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她的脸更红,眼睛却没有躲开。

“我说,我看上你了。”

她声音不大,可这一次,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盯着她,半天没反应过来。

我们以前见过几次,但从来没说过几句话。她怎么会突然说这种话?

而且就在我和她吵完一架之后。

还是在供销社柜台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后面有人忍不住笑了。

“桂兰,你这丫头,吵个架还能吵出对象来?”

“周成,你还不赶紧答应?”

她听见这些话,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可还是盯着我。

“你别听他们的。”她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我握紧了手里的盐包,嗓子发干。

“你……看上我什么了?”

她一下没说话。

刚才的勇气像是被这一问戳破了,手指在柜台边缘轻轻抠着木头。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你这个人,话多。”

我更糊涂了。

“话多也能看上?”

“别人买东西,少了就算了。你不算。”

“所以你就看上我了?”

“不是因为你吵架。”

她低下头,小声补了一句:“我是早就看上你了。”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更让我不知所措。

我站在供销社中间,手里拿着半斤盐,走也不是,留下也不是。

那天我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跑了。

不是不喜欢她。

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当着众人的面说喜欢我的姑娘。

我回到家时,母亲正在灶台边切萝卜。

她看见我手里的盐包,先是松了口气,随后盯着我的脸。

“你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

“脸怎么这么红?”

“冻的。”

“冻得耳朵红,脖子也红?”

我把盐放到灶台上,低头烧火。

母亲没有继续问,只是把萝卜一片片码进坛子里。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供销社那个卖盐的姑娘,是不是叫桂兰?”

我的手一抖,差点把柴火掉进灶膛。

“你怎么知道?”

“她娘前两天来买针,说起过你。”

“说我什么?”

“说你每次去供销社,都要在她柜台前磨蹭。”

我立刻抬起头:“我哪有磨蹭?”

母亲笑了一下。

“没有吗?别人买东西都是拿了就走,只有你总要问一句‘今天盐多少钱’,明明每次都是那个价。”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其实母亲说得没错。

我确实常去她的柜台。

有时候是买盐,有时候是买火柴,有时候只是经过门口,顺便进去看看。

我那时二十四岁,在木器社做学徒。父亲身体不好,家里条件一般。村里同龄的人,有的已经结婚,有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我却一直没有说成对象。

不是没人给我介绍。

只是我看不上那些只见一面就问我家有几间房、父母身体好不好、以后能不能分家的姑娘。

我也知道,人家问这些并不算错。

过日子总要看条件。

可陈桂兰不一样。

她从来没有问过我家有几间房,也没有问过我一个月能拿多少工分。

她每次见到我,都是一副不太耐烦的样子。

我买盐,她问“多少”。

我买火柴,她问“几盒”。

我拿着钱数慢了,她就催我:“后面有人等。”

我原本以为她不喜欢我。

没想到,她说她早就看上我了。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屋里只有我和父亲的呼吸声。

窗户缝里灌进冷风,吹得糊窗纸哗哗响。我翻了几次身,脑子里都是她站在柜台后面的样子。

她说第一遍时,脸红了。

说第二遍时,声音更低,却没有收回去。

我想起她看着我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热。

第二天一早,我刚吃完饭,母亲就把我叫住。

“今天别去供销社。”

“我不去。”

“那你脸上的笑是怎么回事?”

我摸了摸脸:“我笑了吗?”

母亲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成子,人家姑娘要是真看上你,你可别拿人家当笑话。”

“我没有。”

“那你就认真想。姑娘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这句话,不容易。”

“她是跟我吵急了才说的。”

母亲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吵急了能说出心里话,可心里话也不能随便说。你要是不愿意,就跟人家讲清楚。你要是愿意,也别装傻。”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玉米糊糊。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看上我。”

母亲说:“她看上你,不一定是看上你家里有什么。也许就是看上你这个人。”

“我有什么好?”

“你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好,人家凭什么看得上你?”

我没接话。

父亲在里屋咳了一声。

母亲压低声音:“不过,姑娘家脸皮薄。你昨天让她当众说出来,她以后怕是要后悔。”

“是她自己说的。”

“那你就去问她,后不后悔。”

我一整天都没干好活。

木器社里,师傅让我把一块木板刨平,我来回推了十几遍,还是有一道毛刺。

师傅问我:“你今天魂丢哪儿了?”

我说:“没丢。”

“没丢你老往门外看?”

我回过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又望向了供销社的方向。

下午下工,我在供销社门口绕了两圈。

进去之前,我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家里盐还没买够。

可走到柜台前,我才想起来,昨天买的那半斤盐足够用很久。

陈桂兰正低头记账。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我一眼,脸上的表情马上变了。

不是冷淡,也不是昨天那种带着火气的样子,而是有些紧张。

“又买什么?”

“盐。”

“昨天不是买过了吗?”

“家里还要。”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从木箱里铲盐。

这一次,她故意把秤杆压得低低的。

我看着她的动作,忽然想笑。

“你这次少称了。”

她手一顿。

“少了你就别买。”

“我是说,你故意少称。”

“你不是最会看秤吗?自己添。”

她把铁铲递给我。

我没接。

柜台前还有两个人,他们听出我们话里有话,悄悄往旁边让了让。

我压低声音:“你昨天说的话,算不算数?”

她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话?”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我昨天说了那么多话,你说哪一句?”

“你说看上我了。”

她的脸一下红了。

这次不是被炉火烤的,也不是因为争吵。

她把铁铲放回木箱里,低头不看我。

“昨天是昨天。”

“那今天呢?”

“今天不卖盐。”

“为什么?”

“卖完了。”

我看了一眼身后的大木箱。

里面明明还有大半箱。

“那是什么?”

“不是盐。”

“白花花的不是盐?”

“是石灰。”

我气得想笑。

“陈桂兰,你不能因为说过一句话就不认。”

她猛地抬头:“那你要我怎么样?再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一遍?”

我没有想到她会这样回答,一时又说不出话。

她咬着嘴唇,眼神里有羞恼,也有一点委屈。

“你昨天跑得比谁都快。现在又回来问我算不算数。你把我当什么?”

“我没有把你当什么。”

“那你来干什么?”

“我就是想问清楚。”

“问清楚了又怎么样?”

“我……”

我卡住了。

我来之前,想过很多话。

想问她什么时候开始注意我,想问她为什么偏偏在吵架时说出来,想问她是不是因为我每次都去她柜台。

可到了她面前,我一句也说不完整。

她看着我,像是等了很久。

“你要是觉得我昨天丢人,就当我没说。”她说,“我也不要求你回应。”

“我没觉得你丢人。”

“那你为什么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会说就不说。你回去想明白了再来。”

她把盐票和钱推回我手里。

“今天不卖给你。”

我拿着钱,站在那里。

“真不卖?”

“不卖。”

“你这是公私不分。”

“我就公私不分了,怎么着?”

她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这样的神情,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猫,明明害怕,却还竖着毛。

我本来还想争两句,最后却没有。

我把钱收好,转身出了供销社。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周成。”

我回头。

她站在柜台里面,手指紧紧抓着围裙边。

“你下次来,别只为了买盐。”

我心口一跳。

“那为了什么?”

她别开脸。

“为了你自己想来的事。”

这一次,我没有再问。

我怕问下去,她又会把刚才的话收回去。

那天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母亲。

母亲听完,先是笑,后来又叹气。

“姑娘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想什么?”

“我怕她只是一时冲动。”

“那你就去看看她是不是一直冲动。”

“怎么看?”

“去跟她说话,去了解她。总不能买两次盐,就把人家娶回家。”

我觉得母亲说得有道理。

可那时候,男女之间要是没有正当理由,单独站在一起说话,就会被人议论。

尤其是陈桂兰,她在供销社上班,每天见的人多。我要是总去找她,别人一准会说闲话。

我不怕别人说我。

我怕她受不了。

接下来几天,我没有再去供销社。

不是故意躲她,而是想让她冷静一下。

我照常去木器社干活,照常回家吃饭,照常给父亲煎药。

可每次经过供销社门口,我都会放慢脚步。

有一次,我远远看见她从后门搬一筐煤。

煤筐很沉,她弯着腰,走得很吃力。

我赶紧过去接。

“给我。”

她抬头,看见是我,马上松开了手。

“你怎么来了?”

“路过。”

“路过就能搬煤?”

“你一个姑娘搬不动。”

“我搬得动。”

她说完,重新抓住筐沿,却因为手上沾了煤灰,滑了一下。

我一把扶住筐子。

她没有再争,任由我把煤搬到门边。

放下筐后,我看见她掌心磨破了一小块,渗出血丝。

“你受伤了。”

“没事。”

“去洗洗。”

“供销社忙着呢。”

“手都破了,还忙什么?”

她抬起眼睛看我。

“你是在关心我吗?”

我被她问得一愣。

“看见了就问一句。”

“那要是别人手破了,你也问?”

“别人不一定让我看见。”

她眼里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周成,你这个人,说话越来越像样了。”

我也笑了。

那天之后,我们开始在供销社后门说几句话。

每次都不长。

有时她问我木器社累不累,有时我问她一天要站多久。

她告诉我,她父亲早些年去世了,家里只有母亲和一个弟弟。她十七岁进供销社,到现在已经六年。

她说自己小时候没读完书,不会写太复杂的字,记账全靠慢慢练出来。

我告诉她,我父亲病了几年,母亲身体也不好,家里没有什么积蓄。

她听完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只说:“你们家人多吗?”

“就我们三个。”

“那你以后结了婚,日子会不会很难?”

“会。”

“你倒诚实。”

“我不想骗你。”

她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煤渣。

“我也不怕难。我怕的是,明明难,还要装得不难。最后两个人都累。”

她说这话时,天已经快黑了。

供销社里有人在喊她,她转身往里面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周成。”

“嗯?”

“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什么?”

“你有没有看上我?”

她问得很轻,可我听得很清楚。

我站在后门边,冷风从巷子里灌过来。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自己这几天为什么总想往这里走。

不是因为盐。

也不是因为她那天突然说了那句让所有人发愣的话。

是因为我已经习惯了她站在柜台后面,看见我时皱眉,看不见我时又会往门口望。

我说:“有。”

她站住了。

“什么?”

“我说,我也看上你了。”

她没有像我想的那样笑起来。

她只是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你是因为我先说,所以才这么讲?”

“不是。”

“那是因为你觉得我可怜?”

“也不是。”

“那你说清楚。”

我第一次觉得,原来一句“我喜欢你”并不难,难的是让对方相信你不是一时兴起。

我说:“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可能是你每次给我称盐,都把秤杆压得很准。可能是你明明不耐烦,还会提醒我把盐票收好。也可能是有一次下雨,你把柜台边那把破伞借给我,自己淋着雨回去了。”

她愣住了。

那把伞的事,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那天雨下得很大,我去买火柴,走时才发现她把伞放在门边。我问是谁的,她说公家的,让我先拿去用。

我后来回去还伞时,她已经走了。

我一直以为她忘了。

“你还记得?”她问。

“记得。”

她把脸转到一边,抬手擦了擦眼角。

“我以为你什么都不记得。”

“我记性没那么差。”

“可你昨天跑了。”

“我那是害怕。”

“怕什么?”

“怕你只是跟我吵急了,才说看上我。怕我当真了,你又后悔。”

她沉默了很久。

“我说那句话之前,想了很久。”她说,“不是一天两天。”

“为什么不早说?”

“你每次来都只买盐,买完就走。我以为你对我没意思。”

“我也以为你不喜欢我。”

“我对谁都那样。”

“所以我才不敢问。”

她笑了一下。

“两个胆小鬼。”

那天我们没有再说别的。

可从那以后,事情就不一样了。

我们不再躲在后门见面,而是会在供销社关门后,一起走一段路。

街上没有路灯,天黑得很早。她提着一盏小煤油灯,我走在她外侧,帮她挡着迎面来的风。

她不让我送到家门口。

“让人看见不好。”

“那我送到巷口。”

“巷口也会有人看见。”

“那送到半路。”

“半路没人住吗?”

她嘴上说着不让,脚步却没有加快。

有时走到一棵老树下,她会停下来,把煤油灯递给我,自己弯腰系鞋带。

她的鞋带其实没有松。

我知道她只是想多站一会儿。

我也不揭穿。

那段日子,我觉得每天都比以前长,又比以前短。

长,是因为我总在等她下班。

短,是因为一眨眼就到了分别的时候。

可关系真正往前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母亲知道我和桂兰在谈对象后,第一反应是高兴,第二反应却是沉默。

过了几天,她才问:“她家里知道吗?”

“应该知道。”

“什么叫应该?”

“她娘来过供销社。”

“她娘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

母亲把手里的针线放下。

“成子,你父亲的病还要吃药,家里日子紧。桂兰要是嫁过来,不会轻松。”

“我知道。”

“她也知道吗?”

“我会告诉她。”

“不是告诉她就够了。姑娘嫁人,不是听你说一句苦日子就算明白。她得真知道,以后可能没有新衣服,家里还要照顾老人,逢年过节也未必能买上肉。”

我有些不高兴。

“难道因为家里穷,就不能谈对象了?”

母亲看了我一眼。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你因为喜欢人家,什么难处都不说。等她嫁过来,才发现你当初只说了一半。”

我没再吭声。

那晚父亲把我叫到床边。

他身体不好,说话没力气,但人很清醒。

“是供销社那个姑娘?”

“嗯。”

“她愿意?”

“她说看上我了。”

父亲笑了一下。

“那你别让她后悔。”

“我会对她好。”

“对她好不是给她说好听的,是有难处先告诉她。”

我点点头。

第二天晚上,我把家里的情况一件件告诉了桂兰。

我们坐在供销社后面的台阶上。

我说父亲的病每个月都要买药,说母亲眼睛不好,家里的活大多压在她身上,说我现在只是学徒,工资不高,家里没有多余的房子,结婚以后只能先和父母住在一起。

我说得很慢,几乎把能想到的难处都说了。

她一直安静地听。

等我说完,她问:“还有吗?”

“还有就是,我可能不能经常带你买东西。”

“我不需要你经常带我买东西。”

“我也不能保证让你过得像别人家姑娘那样。”

“我没拿你跟别人比。”

“我可能会因为父亲的病,心情不好。”

“你心情不好,可以告诉我。”

“我有时候说话会急。”

“这个我知道。”

“你知道还愿意?”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我就是在你跟我吵架之后看上你的。”

我也笑了。

可笑过之后,她低声说:“不过,我有一件事要先告诉你。”

“什么?”

“我不想一嫁过去,就只围着你家转。”

我没有说话。

她看着远处供销社门口挂着的黑布帘子,慢慢说道:“我喜欢你,不代表我愿意把自己变成一个只会烧火做饭、端药洗衣服的人。我在供销社干得好好的,结婚以后也要继续上班。”

“可以。”

“你娘要是不同意呢?”

“我去说。”

“你父亲要是需要人照顾呢?”

“我们一起想办法。”

“你能保证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那时候,我心里也明白,很多事情不是一句“我保证”就能做到。

父亲的病,母亲的身体,家里的活,邻里的议论,婆媳之间的习惯,这些都不是一句话能解决的。

我说:“我不能保证以后一点矛盾都没有。但我能保证,谁有话就当面说,不让你一个人扛。”

她沉默了一会儿。

“这句话我记住了。”

我问:“那你还愿意跟我处吗?”

“我都把看上你说出来了,现在才问?”

“我怕你反悔。”

“反悔也不会当着那么多人说第二遍。”

她说着,忽然笑了起来。

那天之后,我们的事慢慢传开了。

供销社里的人最先知道。

我每次去买盐,柜台后面的人就会故意说:“桂兰,周成来了,你给他称足点。”

有人还笑:“别又少称,少称了人家要跟你吵。”

陈桂兰每次都红着脸骂他们。

“买东西就买东西,哪来那么多话?”

可骂完以后,她还是会亲手给我称盐。

有一次她把纸包递给我,故意说道:“这次足了,别再说少。”

我接过来,掂了掂。

“还是少。”

她瞪我:“你再胡说。”

“我说的是少一样。”

“少什么?”

“少一句话。”

她愣了愣,随后耳朵红了。

“少什么话?”

“你昨天没说看上我。”

她抄起柜台上的算盘,作势要砸我。

旁边的人全笑了。

那时的快乐很简单。

一包盐,一句玩笑,走在黑暗里的半段路,都能让人觉得日子有盼头。

可真正让我们差点分开的一件事,也是在那年冬天发生的。

桂兰的母亲不同意她嫁给我。

不是因为我人不好,而是因为她母亲听说我家里有病人,担心女儿嫁过去受苦。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没有生气。

我知道她母亲担心的有道理。

可桂兰却因此被关在家里好几天,不能来供销社上班。

她弟弟替她请了假,说她母亲身体不舒服。

我等了两天,第三天忍不住去她家门口。

那是我第一次到她家。

院门半掩着,里面传出碗筷声。

我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我又敲了一次。

桂兰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谁?”

“我。”

里面立刻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她母亲走出来。

老人看上去比我想象中瘦,头发花白,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看了我一眼,没让开门。

“你就是周成?”

“是。”

“你找桂兰?”

“我想跟她说几句话。”

“她没什么话跟你说。”

我站在门外,心里一沉。

“婶子,是不是我家里的情况让您担心?您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跟我说。”

她看着我。

“你父亲病着,母亲也要人照顾。你自己还在学徒。桂兰嫁过去,日子会是什么样,你比我清楚。”

“我清楚。”

“清楚你还来?”

“因为桂兰愿意。”

“她现在年轻,觉得喜欢比什么都重要。可日子一天天过,光靠喜欢不够。”

“我知道。”

“你知道就别耽误她。”

这话让我胸口发闷。

我低声说:“我没有耽误她。我把家里的情况都告诉她了。她要是不愿意,我不会逼她。”

屋里的桂兰忽然喊:“娘!”

她母亲回头:“你别出来。”

“这是我的事。”

“你坐回去。”

桂兰还是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灰色棉袄,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整齐,眼睛里带着几天没睡好的疲惫。

她站到我和母亲之间。

“娘,我不想嫁有钱人,也不想嫁到没有病人的家里。我只是想嫁给我愿意的人。”

“你愿意,他家里也得愿意你。”

“周成家里知道我上班,也知道我不想辞工。”

她母亲看向我。

“你能让她一直上班?”

“能。”

“你娘能答应?”

“我会让她答应。”

“让她答应?”老人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成了亲,家里所有人都听你的?”

我一时无话。

这时桂兰看着我,忽然问:“周成,你真的能让我继续上班吗?”

她不是问她母亲。

她是在问我。

我知道她真正担心的不是供销社的工作,而是我会不会在结婚以后变成另一个人。

我说:“我不能替我娘保证,但我能保证,你不上班这件事,不会由她一个人说了算。”

她的眼神动了一下。

我继续说:“我会跟她讲。如果她不同意,我们就另想办法。可我不会因为她一句话,就让你辞掉工作。”

她母亲的脸色变了。

“你们还没结婚,就要跟老人顶嘴?”

我说:“不是顶嘴。桂兰愿意嫁给我,我不能只要求她适应我家,也要让她知道,她在这个家里有自己的主意。”

桂兰一直看着我。

那一刻,我知道自己说的已经不只是给她母亲听,也是给我自己听。

因为从前我总觉得,男人成家就是把女人接回家,让她跟着自己过日子。

可桂兰让我第一次明白,婚姻不是把一个人搬进另一个人的生活,而是两个人重新商量出一种生活。

她母亲没有立即同意。

她只说:“你们先回去。桂兰的事,我还要想。”

我和桂兰走到巷口,她一直没说话。

我问:“你生气了?”

“没有。”

“你娘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我不怕她说我。我怕你刚才只是为了让我高兴,才说那些话。”

“不是。”

“那以后真遇到事,你也会这么说吗?”

“会。”

“哪怕你娘哭,哪怕邻居说我不孝,哪怕你父亲需要人照顾?”

我停下脚步。

“桂兰,我不能保证所有人都高兴。但我可以保证,不会把所有责任都压到你身上。”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湿了。

“你要是早这样说,我娘也许不会那么担心。”

“我以前没想明白。”

“现在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一点。”

她抬手擦眼睛。

“那就够了。”

过了几天,她重新回供销社上班。

我们没有急着办婚事。

那时候结婚要先找介绍人,再去开证明,还要准备布票、粮票和家具。我们没有能力一下子置办齐全,只能一点点准备。

母亲知道桂兰不愿意辞工后,最初确实不太高兴。

她没有直接骂桂兰,只是一天到晚叹气。

“别人家的媳妇,早上起来先做饭。她倒好,天天去供销社。”

我听见这话,没有像以前那样装作没听见。

“娘,她不是别人家的媳妇。她以后是我的媳妇。她愿意工作,我答应过她。”

母亲把碗重重放到桌上。

“你现在为了她,连你娘的话都不听了?”

“我听。但这件事不能只听一个人的。”

“你父亲还病着。”

“我知道。”

“那家里谁照顾?”

“早饭我来做,晚饭桂兰回来再一起做。白天您要是忙不过来,我请隔壁婶子帮忙,咱们给她些粮食。”

“请人不要粮食?”

“那就我多干一点。”

“你白天不干活了?”

“我可以早起。”

母亲瞪着我,没说话。

父亲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孩子说得对。”

母亲回头看他。

父亲说:“桂兰不是来咱家当长工的。”

屋里一下安静了。

我看着父亲,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他平时很少替我说话,更少替一个还没过门的姑娘说话。

母亲沉默了很久,最后端起碗。

“我没说她是长工。”

“你心里这样想过。”我说。

母亲看了我一眼。

“你现在胳膊肘就往外拐。”

“她不是外人。”

这句话说出口后,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母亲没有再争。

那天晚上,她把家里存下的一块布拿出来,放到了我床边。

“给桂兰做件衣裳吧。”

我摸着那块布,半天没说话。

母亲背对着我收拾针线。

“别以为我完全同意了。我只是觉得,既然你认定了,就别让人家姑娘受委屈。”

我说:“谢谢娘。”

她哼了一声。

“以后她要是进了门,家里的活还是要一起干。谁也别装大小姐。”

我笑了。

“她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跟我吵架的时候,可不像大小姐。”

母亲也笑了。

我们准备结婚的那段时间,供销社里的人都拿我和桂兰打趣。

有一回,我去买盐,柜台上正好站着一个年轻媳妇。

她认识我,故意问桂兰:“周成买半斤还是一斤?”

桂兰低头称盐:“半斤。”

“你不给他多称点?”

“多称了他又要说我少。”

“他不是说你少,是想多跟你说两句话吧?”

桂兰的脸红了。

我站在旁边没有插嘴。

那年轻媳妇又问:“桂兰,你当初到底怎么看上他的?就因为他买盐跟你吵?”

桂兰手一抖,秤杆差点碰到木箱。

我也看向她。

这个问题我一直想问。

她把盐倒进纸包,慢慢折好,才说:“不是因为他跟我吵。”

“那是因为什么?”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因为他跟别人不一样。”

我心里一动。

那年轻媳妇追问:“哪里不一样?”

桂兰想了想,说:“别人买东西,少一点就算了。他会认真看秤。”

“这也算优点?”

“算。”

“你喜欢他较真?”

“不是。”

她把纸包递给我,声音低了下来。

“我喜欢他明明家里不宽裕,却不愿意占公家的便宜。也喜欢他嘴上硬,心里却记得别人借给他的伞。还喜欢他明明怕承担不起,还是愿意把家里的难处全告诉我。”

供销社里忽然没人笑了。

我握着那包盐,感觉手心全是汗。

我一直以为,自己那天和她争秤,是因为我脾气倔。

直到那时我才知道,在她眼里,那些细小的坚持,组成了她愿意靠近我的原因。

我走出供销社后,她追了出来。

“你等等。”

我回头:“怎么了?”

她站在门槛上,脸红红的。

“你刚才怎么不说话?”

“我不知道说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别人面前夸你,很得意?”

“有一点。”

“那你得意吧。”

“你再多夸两句。”

她瞪我。

“想得美。”

我们站在供销社门口,谁也没有动。

她忽然问:“周成,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我娘一直不同意怎么办?”

“想过。”

“你会怎么办?”

“等。”

“等多久?”

“等她看见我们能把日子过好。”

“要是她一直看不见呢?”

我看着她,说:“那就由你决定。”

“你不决定?”

“婚姻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不能只由我决定。”

她低头捏着围裙角。

“我怕你到时候退缩。”

“我不会。”

“你以前遇到一点事就跑。”

“那是因为你突然说看上我,我不知道怎么办。”

“现在呢?”

“现在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要是再跟我吵,我不能跑。”

她忍不住笑了。

“那你要怎么办?”

“站在原地跟你吵。”

“谁要跟你吵?”

“你看,你又不承认。”

她笑着抬手打了我一下。

那一巴掌很轻,落在我胳膊上,却让我觉得比什么承诺都实在。

春天来之前,我们终于定下了婚期。

没有大操大办。

只请了两桌亲近的人,买了一块肉,蒸了几笼馒头。桂兰没有辞掉供销社的工作,婚后仍然每天去上班。

她搬进我家那天,母亲早早起来烧水。

父亲坐在炕边,笑得比平时精神。

桂兰穿着母亲给她做的那件蓝布衣裳,胸前别着一朵红纸花。

她进门时,先把自己的包放到床边,然后挽起袖子去厨房。

母亲赶紧说:“今天不用你干。”

桂兰停下来:“那我做什么?”

“坐着。”

她有些不习惯地坐下。

我站在旁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父亲笑着说:“你们两个在供销社吵架的时候,可比现在自然。”

桂兰脸一下红了。

我赶紧说:“爹,您别提那件事。”

“为什么不能提?那是好事。”

母亲也笑了起来。

“就是因为一包盐,你们才认识的?”

桂兰看了我一眼。

“我们不是因为盐认识的。”

我问:“那是因为什么?”

她低声说:“因为你总来。”

“我去买东西。”

“你买的东西,别人家都能买。你就是总来我柜台。”

我想反驳,可想了想,确实没有什么可反驳的。

母亲端来热水,递给桂兰。

“桂兰,成子这人有时候嘴笨,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桂兰看了我一眼。

“他不是嘴笨,他是话多。”

全屋的人都笑了。

我也笑。

那天晚上,客人散去后,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我和桂兰坐在床沿,两个人都显得有些拘谨。

窗外有风吹过,门帘轻轻晃动。

她把头上的红纸花取下来,放在桌上。

我问:“累不累?”

“还好。”

“后悔吗?”

她抬头:“后悔什么?”

“嫁到我们家。”

她没有立即回答。

她看了看桌上的红纸花,又看了看我。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问。”

“你以后还会不会因为我去上班,跟你娘争吵?”

“会。”

她眉头一挑。

“你还好意思说?”

“我的意思是,要是有人不愿意,我还是会争。”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又说:“但我不想让你夹在中间。家里的活我会做,父亲的药我会记,娘有什么不高兴,我去说。你不是嫁进来替我收拾烂摊子的。”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你今天说的话,比你在供销社吵架时好听多了。”

“我那时候也不是故意吵。”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看上我?”

她忽然笑了。

“你真想知道?”

“想。”

“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

“这句话你已经说过了。”

“那我再说一遍。”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指上还有一点没洗干净的盐渍,指腹粗糙,掌心带着薄薄的茧。

“我看上你,是因为你站在柜台前,明明可以为了省事拿着少一点的盐走,却偏偏要问清楚。你不是为了那一点盐,你是觉得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继续道:“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虽然穷,虽然脾气不太好,但他心里有一杆秤。”

“所以你故意少称?”

“我没有故意。”

“你明明故意了。”

“我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真的问。”

“你拿公家的盐试我?”

“后来不是重新给你称了吗?”

“还让我别买。”

“那是因为你气我。”

“是你先惹我的。”

“谁让你每次来都装作只是买盐。”

我愣了一下。

“你知道?”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她说着,眼神软了下来。

“你每次进门,先看我一眼,再低头找盐票。你明明知道盐在左边,还要往右边站。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吗?”

我顿时觉得脸发热。

“那你怎么不早点说?”

“我怕你不喜欢我。”

“我也怕你不喜欢我。”

她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我才在那天说出来。”

“你不怕丢人了?”

“怕。”

“那为什么还说?”

她握紧我的手。

“因为我想给自己一次机会。”

这句话让我久久不能忘记。

后来很多年,我们家仍然不富裕。

父亲的病时好时坏,母亲和桂兰偶尔也会因为家务拌嘴。

桂兰下班晚了,母亲会抱怨饭凉了。母亲腰疼没做饭,桂兰也会觉得自己刚下工就要忙。

她们都不是坏人。

只是两个生活习惯不同的女人,被同一个屋檐逼着靠近,难免会有摩擦。

每次她们争起来,我都不再躲到门外。

母亲说:“她每天去上班,家里什么都不管。”

桂兰说:“我不是不管,我回来也一直在做。”

我就把碗放下。

“今天谁累了,谁先歇。剩下的我来做。”

母亲说:“你一个大男人,做什么饭?”

我说:“做饭不能看性别,看谁有空。”

桂兰有时候也会瞪我:“你别什么都揽到自己身上。”

我说:“那就一起做。”

日子就是这么一点点磨出来的。

不是没有争吵,而是每次争吵以后,我们都愿意把话说清楚。

我和桂兰结婚后的第二年,供销社换了一个更大的秤。

她有一次下班回来,笑着说:“现在买盐的人少跟我吵了。”

我问:“为什么?”

“新秤准,谁也挑不出毛病。”

“那你想不想念以前那杆秤?”

“想什么?”

“没有那杆秤,我怎么跟你认识?”

她把围裙往我身上一甩。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没有那杆秤,你也会找别的理由来。”

我接住围裙。

“比如呢?”

“比如买火柴。”

“我买过火柴。”

“你买过三次,每次都只买一盒。”

“家里确实需要。”

“你们家一盒火柴能用三年?”

我没话说了。

她笑得直不起腰。

那时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女儿,孩子在里屋睡觉。屋子还是那间屋子,桌子还是那张旧桌子,生活比刚结婚时更忙,可我每天回家,都觉得有人在等我。

有一天晚上,我从外面回来,看见桂兰坐在桌边整理票据。

煤油灯下,她低头写字,眉头微微皱着。

我走过去问:“还没睡?”

“今天账对不上。”

“差多少?”

“一张盐票。”

“找不到就明天再找。”

“那不行,少一张就要查清楚。”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她抬头:“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笑得不对。”

“我想起第一次见你。”

她放下笔。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

“你那天吵得可凶。”

“是你先不讲理。”

“明明是你掂着盐包说少了。”

“本来就少。”

“后来我重新给你称了。”

“多了。”

“你还嫌多。”

“我不是嫌多,我是说要按规矩来。”

她看着我,忽然轻声问:“要是我那天没有叫住你呢?”

“那我第二天还会去。”

“去买盐?”

“嗯。”

“你家里明明还有盐。”

“那就再买一包。”

“你是不是早就想跟我说话?”

我点头。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

“我怕说了以后,连盐都买不成。”

她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你这个人,胆子小的时候是真小,较真的时候又是真较真。”

我坐到她对面。

“你呢?你要是早知道我也看上你,会不会早点说?”

“不会。”

“为什么?”

“我得先确认你是不是每次都来我柜台。”

“那你确认了多久?”

她掰着手指算了算。

“至少半年。”

“半年?”

“你以为我看上你很容易?”

我被她说得笑了起来。

她也笑。

笑了一阵,她忽然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我。

“周成。”

“嗯?”

“我那天在供销社说看上你,不是因为一时冲动。”

“我知道。”

“也不是因为你跟我吵完,我想赢你。”

“我也知道。”

“我是觉得,要是再不说,可能就永远不会说了。”

我握住她的手。

“那你说对了。”

“什么对了?”

“你要是不说,我可能到现在还站在柜台前,拿着盐票想办法跟你多说一句话。”

她轻轻推了我一下。

“你真没出息。”

“那你还不是看上了?”

她低下头,嘴角慢慢弯起来。

很多年以后,我再回想1978年的那个冬天,记得最清楚的不是北风,也不是那包盐。

我记得供销社里突然安静下来的那一刻。

记得所有人都回过头看我们。

记得我手里的纸包差点掉到地上。

也记得陈桂兰站在柜台后面,脸红到了耳根,却没有躲开我的目光。

她说:“我看上你了。”

那句话让二十四岁的我当场愣住,也让我第一次明白,一个人真正想要的,不一定是多好的条件,而是有人愿意在所有人面前,把心里话说出来。

后来有人问她,为什么偏偏看上我。

她总说:“因为他买盐都要按秤来。”

我知道那只是她说给别人听的答案。

真正的答案,是那天之后,我们都没有再装作不在意。

她没有因为家里有病人就退缩,我也没有因为日子艰难就把她的选择藏起来。

我们吵过,也红过脸。

她有时说我固执,我说她嘴硬。

可每次争完,我们还是会一起吃饭,一起照顾父亲,一起送孩子去上学,一起盘算家里还剩多少粮票、盐票。

日子从来没有突然变好。

只是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再难的日子,也不再全由一个人扛。

很多年后,供销社早已换了模样,柜台后面的木箱也不见了。

有一天,桂兰整理旧物,翻出了一张已经发黄的盐票。

她拿在手里看了半天,问我:“这是不是你第一次买盐时用的那张?”

我接过来,认了许久。

“应该是。”

“什么叫应该是?”

“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我哪记得清。”

“你连我借给你的伞都记得,怎么会记不住一张盐票?”

我看着她,笑道:“我记得的是你。”

她嘴上嫌我会说话,眼睛却红了。

我把那张旧盐票放回她手里。

“收好。”

“有什么好收的?”

“这是证据。”

“什么证据?”

“证明确实是你先看上我的。”

她抬手要打我。

我赶紧躲开。

她追了两步,忽然停下来,站在院子里笑。

夕阳从屋檐边落下来,照在她已经有些发白的头发上。

她还是那个在供销社里跟我吵架的女售货员,只是脸上多了岁月留下的细纹,手也不再像年轻时那么细。

我走到她身边,轻声说:“桂兰。”

“干什么?”

“我现在也看上你了。”

她白了我一眼。

“都过了这么多年,才说?”

“我以前说过。”

“什么时候?”

“在你说看上我之后。”

“你那时候只说了‘有’。”

“有,就是看上了。”

“你这人说话还是不痛快。”

我笑着握住她的手。

“那我重新说一遍。”

她看向我。

我说:“陈桂兰,我也看上你了。不是因为你给我称了半斤盐,也不是因为你在供销社里当着那么多人说了那句话。是因为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我最想一起过日子的人。”

她没有再骂我。

只是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那一刻,我又想起1978年冬天的供销社。

想起那包差一点重量的盐,想起那场吵得脸红脖子粗的争执,也想起她在众人的注视下红着脸说出的那句话。

她说,看上我了。

而我这一辈子,最庆幸的事,就是没有让她那句话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