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年我跟老木匠学手艺,他要把女儿嫁我,他女儿见我却打我两巴掌
1970年春天,我十八岁,家里只剩一间漏雨的土屋和一张父亲留下的旧木凳。
我不想一辈子靠种几分薄田过活,就拎着一只补过两次的布包,去跟村口的老木匠学手艺。
老木匠姓梁,大家都叫他梁师傅。他六十岁上下,背有些驼,手却稳得像钉在木头上的铁钳。无论是榫卯、刨木,还是给柜门配合页,他只看一眼,就知道哪里差了半分。
他收我做徒弟的第一天,指着墙角那堆木料说:“学木匠,先学会不糟蹋木头。木头有纹理,人也有脾气,不能硬掰。”
我点头,把这句话记了很多年。
那时候木匠活不多,谁家做张床、打口箱子,都要提前攒料。梁师傅不嫌我笨,每天天没亮就叫我起来烧水,扫刨花,擦工具。等他吃完早饭,我才能摸刨子。
我手上很快磨出了血泡。
梁师傅看见了,也不安慰,只递给我一块旧布:“缠上,别弄脏了木料。”
我以为他待谁都这样,后来才知道,他一共收过三个徒弟,前两个嫌苦,都没过半年。只有我留下来,一干就是三年。
这三年里,我从连墨斗线都弹不直,学到能独自打一张方桌。梁师傅渐渐把贵重的工具交给我,甚至让我替他去给人量门框。
他没有儿子,家里只有一个女儿,叫梁秋雁。
我只见过她的背影。
她十七岁那年,跟着一支队伍去了外地做工,逢年过节也很少回来。梁师傅的屋里一直挂着她小时候的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姑娘梳着两条辫子,眼睛圆圆的,手里抱着一只缺耳朵的布老虎。
梁师傅偶尔会盯着照片发呆。
有一次,他把一块梨木板推到我面前,忽然问:“你觉得秋雁怎么样?”
我愣了半天:“我没怎么见过她。”
“我是问你这个人怎么样。”
“没见过,怎么知道?”
梁师傅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你要是娶她,我就把这门手艺全教给你。”
我手里的刨子停住了。
那天风很大,刨花被吹得满院子都是。我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梁师傅以为我嫌弃,脸色沉下来:“秋雁不是没人要。只是她娘走得早,我不放心把她嫁给外人。你在我眼皮底下长大,脾气、手艺、人品,我看得清楚。”
我说:“师傅,这不是做木箱,量准尺寸就能动手。”
“我知道。”他看着我,“所以我先问你。”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那时我心里有些欢喜,又有些害怕。欢喜的是,梁师傅把我当成了自家人;害怕的是,我只想学手艺,不想靠娶他的女儿换一门本事。
可梁师傅没再问我。
他开始给秋雁写信。
我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只看见他写完后,把信纸折得整整齐齐,装进信封。后来他又托人捎话,说秋雁那边的活儿快结束了,让她赶紧回来。
入夏后的一个傍晚,梁师傅忽然穿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还让我把作坊里里外外扫了一遍。
我问:“师傅,今天有客人?”
他咳了一声:“秋雁今晚回来。”
我手里的扫帚顿住了。
“她知道我要娶她?”
梁师傅看了我一眼:“我跟她说过,你是个可靠的人。”
“可我没答应。”
“你也没拒绝。”
他这句话让我心里一沉。
那天晚上,他特意杀了一只家里养了很久的母鸡。锅里的汤刚煮开,院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轻女人背着灰布包走进来。
她比照片里高了许多,头发剪到肩膀,脸被风吹得有些红。她先看了梁师傅一眼,又看向我。
我放下手里的柴刀,站了起来。
她的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身后的木工台,又移到墙角那排工具上,声音很冷:“你就是那个木匠徒弟?”
我说:“我是。”
她没再问第二句,走到我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我的耳朵嗡了一声,脸偏到一旁。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锅里的鸡汤还在咕嘟咕嘟冒泡。
梁师傅急忙站起来:“秋雁,你干什么?”
她的手还在发抖,眼睛却死死盯着我:“这一巴掌,是因为你明知道我不愿意嫁人,还跑来我家等着娶我。”
我捂着脸,没说话。
她像是越说越委屈,抬手又是一巴掌。
“啪!”
第二下比第一下更重,嘴角立刻传来一阵麻痛。
“这一巴掌,是因为你们两个把我的人生商量好了,谁也没问过我!”
梁师傅气得脸色发白:“我什么时候逼你了?我只是觉得他好,想让你回来看看。”
“信里写的是‘回来就把亲事定下’!”她猛地把布包摔在地上,“还说他已经点头了!”
她转头看我:“你点头了吗?”
我放下手,脸上火辣辣的。
“没有。”
她一怔。
“我没点头。”我看着她说,“你爹问过我,我说没答应,也没拒绝。因为我觉得这事必须你自己愿意。”
“那你为什么不走?”
“因为他是我师傅。你没回来之前,我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她咬住嘴唇,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把话说得更明白:“我留下,是因为学手艺,不是因为等着娶你。你不愿意,亲事就不算数。”
梁师傅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们这是干什么?我养大的女儿,难道还会卖给你不成?”
秋雁转过身,眼眶红了:“你没卖我,可你把我当成一件合适的家具。你觉得他勤快,我适合做媳妇,尺寸对上了,就能摆进这个家。”
梁师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看着秋雁红肿的手掌,问她:“你的手疼吗?”
她明显没想到我会问这个,愣了一下,立刻别开脸:“不用你管。”
“那就好。”我说,“两巴掌我受着。但婚事不能因为你打了我就定,也不能因为你不高兴就拿你爹撒气。你可以不嫁我,也可以不回这个家,但你得自己选。”
她盯着我:“你倒会说。”
“我不会说。”我摸了摸发热的脸,“我只知道,木头钉歪了还能拔出来,人要是被钉在一桩婚事里,日子会疼一辈子。”
这句话说完,院里没人出声。
那顿鸡汤最后凉了。
秋雁住了三天。第一天,她不跟我说话;第二天,她看我给一张小方桌收边;第三天,她拿起刨子,问我:“这个怎么用?”
我告诉她:“刨刃要贴着木面,手腕不能往下压,顺着木纹走。”
她试了几下,木屑卷得乱七八糟。
她皱眉:“你教得不好。”
“是你没顺着木纹。”
“木头还有脾气?”
“有。人也有。”
她抬眼看我,像是想起了初见时的两巴掌,脸色慢慢变了。
当天晚上,梁师傅又把我叫到后屋。
“秋雁说她不想嫁你。”他低声道。
我点头:“我知道。”
“你是不是也不想娶?”
我沉默了片刻:“我想娶一个愿意跟我过日子的人,不想娶一个被你劝回来的姑娘。”
梁师傅坐在床沿,手指不停摩挲烟锅。
“可她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
“你不放心她,就更不能替她做决定。”
梁师傅抬头看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你这是翅膀硬了?”
“是你教我的。”我说,“木头不能硬掰,人也不能。”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布包,准备离开作坊。
梁师傅拦在门口:“你去哪儿?”
“到别的木工铺找活。”
“你走了,三年的手艺就白学了。”
“手艺不会白学。”我把那把用了三年的小刨子放在桌上,“但我不能一边说她有选择,一边留在这里等她迫不得已。”
秋雁站在屋檐下,脸色发白。
她大概没想到,我真的会走。
梁师傅急了:“我只是想给你们找个伴!你从小没家,她娘走得早,你们正好互相照应!”
我看了看秋雁:“互相照应,得先互相愿意。”
说完,我背起布包走出了院门。
我在一个旧仓房里住了下来,替人修桌椅、补门框。活儿比梁师傅那里更累,吃得也差,可没人再把我的婚事和手艺绑在一起。
一个月后,秋雁找到了我。
她站在仓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只新做的木盒。
“这是你教我的。”她把盒子递过来。
盒盖合得不严,边角还有一道刨痕。
我接过来看了看:“做得不好。”
“我知道。”
“为什么还送我?”
她低着头,手指捏着衣角:“因为我想告诉你,那两巴掌不是因为你这个人不好。”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抬头看我,“我刚回来时,以为你跟我爹一样,觉得我是个该被安排的人。我气的是这个。”
我没有接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后来我问我爹,他说你从没答应过。你还为了不让我被逼,离开了作坊。”
“你不用因为这件事感激我。”
“我不是感激。”她说得很慢,“我是在问你,如果没有我爹那封信,没有这门亲事,你愿不愿意跟我相处一段时间?”
我看着她。
她的眼神没有第一次见面时那么硬,却仍旧带着防备。
我说:“愿意。但不是为了报答,也不是因为你爹觉得我们合适。”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打了我两巴掌以后,还肯回来问我。”
她脸一红,随即瞪我:“你还记着呢?”
“记着。”
“那你还愿意?”
“脸上的疼会过去,没问清楚的事,才会一直堵在心里。”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那就先相处,不定亲。”
我点头:“好。”
她又补了一句:“以后谁要是替我答应婚事,我就不认。”
“包括我。”
“包括你。”
我们没有立刻成亲。
她继续做工,我继续接木匠活。闲下来时,她来仓房学做木盒,我去她家帮梁师傅修门。梁师傅起初总旁敲侧击,后来被秋雁训了几次,也不敢再提“什么时候办喜事”。
第二年冬天,梁师傅把祖传的墨斗交给我,说:“这回不是拿来换媳妇的,是看你真能靠它吃饭。”
秋雁站在旁边,接过话:“爹,你总算明白了。”
梁师傅脸一红,转身去添柴。
又过了一年,秋雁主动问我:“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见面?”
“记得。”
“我打了你两巴掌。”
“嗯。”
“那你现在还想娶我吗?”
我放下手里的刨子,看着她:“你是问我,还是通知我?”
她抿着嘴笑:“问你。”
“那我愿意。”
“我也愿意。”她说完,又补充道,“但不是因为你是梁师傅的徒弟,也不是因为他想把女儿嫁给你。”
“那是因为什么?”
她拿起一块木板,顺着纹理慢慢推了一下刨子。
“因为我看过你怎么对木头,也看过你怎么对人。你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力,什么时候该停手。”
那年年底,我们在梁师傅的作坊里成了亲。
没有大操大办,只有几张木桌、几盏油灯,还有梁师傅亲手打的一对木杯。
他把杯子递给我们时,故意板着脸说:“杯子是成对的,人可不是木头,谁也别想着把谁打磨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秋雁看了我一眼:“听见没有?”
我摸了摸当年挨过巴掌的脸:“听见了。”
许多年后,我成了附近最受欢迎的木匠,秋雁也能独自做出一只严丝合缝的木箱。
有人问起我们怎么认识,我总说:“1970年,我跟老木匠学手艺,他要把女儿嫁给我。”
秋雁就在旁边接下去:“她女儿见他,打了他两巴掌。”
说完,她还会伸出手,在我面前晃一晃。
我笑着躲开。
那两巴掌,我到老都记得。
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它让我明白:婚姻不是师傅交给徒弟的一件手艺,女儿也不是父亲可以替她交出去的一件家具。
想跟一个人过日子,得先让那个人自己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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