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岁的李秀兰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年纪,被一个38岁的小伙子搅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那天是腊月里,菜市场快收摊了,天擦黑,李秀兰把最后几把青菜归拢到筐里,准备收了铺子回家。她在这条街上卖菜卖了十几年,风里雨里,一张脸被晒得黑红黑红的,手糙得像树皮,看着比实际年龄还大几岁。
一个男人走过来,蹲在菜摊前,也不说话,就一根一根地挑她筐底剩下的小白菜。挑得仔细,把黄叶子一片一片掰掉,动作慢条斯理的。李秀兰抬头看了一眼,三十多岁的样子,瘦高个儿,眉眼倒是周正,就是脸色有点发白,嘴唇也干得起皮,像是没怎么吃好饭。
"大姐,这菜都蔫了,便宜点卖我吧。"他开口了,嗓子有点哑。
李秀兰本来想收摊了,见他这副样子,心一软,说:"你要是真缺菜吃,这几把拿去,不要钱。"
男人愣了一下,抬头看她,眼睛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他掏了掏口袋,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硬塞过来:"那不行,该多少是多少。"
后来李秀兰才知道,他叫王建国,是附近工地上搬砖的,家在外省,媳妇前两年跟人跑了,留下个上初中的女儿跟着他爷爷奶奶过。他一个人在这边打工,租了个城中村的单间,一个月省吃俭用,钱都寄回去。
那以后,王建国就常来买菜,也不多话,买完菜有时候会多站一会儿,帮她搬搬筐、扫扫地。一来二去,两人就熟了。李秀兰的男人走得早,十年前一场车祸,撇下她和女儿。女儿嫁到了邻市,一年回不来几趟,她自己一个人守着这个菜摊,日子过得没滋没味。
王建国比她小十岁,可在他面前,李秀兰反倒觉得自己像被照顾的那个。他会记得她腰不好,重东西抢着搬;会看她脸色不对,问她是不是又没吃早饭。这种被人惦记着的感觉,她多少年没尝过了。
搭伙过日子这事,是王建国先提的。
那天他帮她收完摊,两个人站在昏黄的路灯底下,他突然说:"姐,要不咱俩搭个伙吧。"
李秀兰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听错了,脸一下子就烫起来。她结结巴巴地说:"你胡说什么,我比你大十岁,都能当你姨了。"
王建国低着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石子:"我不嫌你大,我一个人实在熬不下去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一个人也不容易。咱俩凑一块儿,你管我顿热乎饭,我帮你干点力气活,彼此有个照应。"
李秀兰没答应,也没拒绝。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越想越觉得荒唐。一个48岁的寡妇,跟一个38岁的小伙子搭伙,街坊邻居知道了,还不得戳她脊梁骨?
可她又想起这些年一个人过的日子。下雨天漏雨的屋子,半夜胃疼没个人递口水,过年的时候一个人对着一桌子冷菜。她心里那点念想,像灶膛里压着的火星子,被王建国这句话一吹,噌地就窜起来了。
犹豫了半个月,她到底还是点了头。
两人没办酒,也没领证,就收拾收拾,李秀兰搬进了王建国租的那间房子,把自己那套老房子租了出去,添补点家用。头一个月,日子确实过得像模像样。王建国白天上工地,晚上回来就有热饭吃。李秀兰把家里拾掇得干干净净,两个人有商有量,像是真过起了日子。
可没睡过一天好觉,是从第二个月开始的。
王建国打呼噜,不是一般的呼噜,是能把房顶掀了的那种。深夜里,那声音忽大忽小,一会儿像拉大锯,一会儿像闷雷,中间还夹杂着几声憋气,像是随时要断气一样。李秀兰睡觉轻,被吵醒后就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睛数墙上的裂缝,一直数到天亮。
她跟王建国提过,王建国也愧疚,说要不他睡客厅沙发去。可客厅就一张破沙发,比床还短一截,他那么高的个子,蜷在上面一宿,第二天还得上工地扛水泥,李秀兰又舍不得。
就这么熬着。熬了几天,李秀兰受不了,去药店买了耳塞,塞上耳朵,总算能眯一会儿。可新的麻烦又来了。
王建国上的是夜班多,有时候凌晨三四点才回来。他一回来,开灯、洗漱、上床,动静再小,李秀兰也醒了。醒了就睡不着,睁着眼听他在旁边翻来覆去,听他的呼吸声从粗重慢慢变成均匀的呼噜声,自己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更让她睡不着的是,她开始发现王建国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王建国说自己把钱都寄回家给女儿了,可李秀兰算了算,他一个月挣五六千,吃喝都在家里,怎么还常常兜里没钱?有几次,她看见他蹲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一看见她走过来就赶紧挂掉,脸上还挂着不自然的表情。
她没当场问,可心里埋了根刺。夜里睡不着的时候,这些事就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
真正让她心凉到骨子里的,是那天半夜。
李秀兰又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上个厕所。路过客厅,她听见王建国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在黑暗里晃得刺眼。鬼使神差地,她凑过去看了一眼。
是一条微信,头像是个年轻女人,消息只有几个字:"钱收到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李秀兰的脑子"嗡"地一下,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她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弹,只觉得手脚冰凉,心口堵得喘不上气来。她想去摇醒王建国,质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腿像灌了铅,迈不动步子。
她退回卧室,躺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一宿没合眼。
第二天,她试探着问王建国:"你家里,除了女儿,还有别的人吗?"
王建国正在穿鞋,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说:"没有啊,就一个女儿,跟着我爸妈。"
李秀兰没再往下问,可她心里清楚,王建国在撒谎。那个"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女人,不是普通关系。
从那天起,她夜里就更睡不着了。她开始留意王建国的一举一动,像防贼一样。他接电话,她就竖起耳朵听;他出门,她就偷偷记时间;他回来晚了,她就盘问去了哪儿。王建国被她问烦了,两人开始拌嘴,一句顶一句,最后往往不欢而散。
日子过成了这样,白天她还要强撑着笑脸去菜市场卖菜,晚上回来面对一个越来越陌生的男人,躺在一张床上,却各怀心事。这种精神上的折磨,比肉体上的劳累更让人熬不住。
有一回,她实在憋不住,半夜摇醒王建国,直接问他那个女人的事。
王建国先是发愣,然后火了,说她疑神疑鬼,翻他手机,不尊重他。两人大吵一架,王建国摔门出去,一夜没回来。
李秀兰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她想起自己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答应跟这个比自己小十岁的男人搭伙。她图的不是钱,不是名分,就图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图老了有个伴儿。可现在呢?钱没见着,人还天天撒谎,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上。
她想散伙。
第二天王建国回来,主动跟她赔不是,说自己那天太冲动。李秀兰没说话,只是把心里的想法慢慢往外倒。她问他:"那个女人到底是谁?你要是有家室,趁早说清楚,别耽误我。"
王建国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他说,那个女人是他的前妻。当年前妻嫌他穷,跟人跑了,可最近又回来找他,说日子过不下去了,想复婚,还逼着他往家寄钱。他不愿意,可前妻拿女儿要挟,说他要是不管她们,就不让他见女儿。
"我没想骗你,"王建国眼睛红了,"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怕你知道了,就不要我了。"
李秀兰听完,心里更不是滋味。她分不清王建国这番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就算他说的是真的,一个被前妻拿捏得死死的男人,一个跟前妻牵扯不断的男人,她这个半路搭伙的人,又算什么呢?
她试着理解他,也试着继续过下去。可心里的那道坎,过不去了。
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有时候刚有点睡意,王建国一个呼噜就把她惊醒;有时候明明困得眼皮打架,脑子里却像放电影一样,一遍遍闪过他手机上那条消息,闪过他躲躲闪闪的眼神。她翻来覆去,越睡不着越烦躁,越烦躁越睡不着,就这么熬到天亮。
白天,她站在菜摊前,脑袋昏沉沉的,眼前发花。有几次称菜的时候称错了,被顾客说了几句,她心里委屈得不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生生忍回去。
她跟女儿打电话,也不敢说这些糟心事,只说一切都好。挂了电话,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了。
邻居王大妈眼尖,看出她不对劲,问她是不是病了,怎么脸色这么差,黑眼圈这么重。李秀兰强笑着说没睡好。王大妈语重心长地说:"秀兰啊,你也是四十好几的人了,别太拼,身体要紧。"
李秀兰心里苦,却无处说。这种事,她能跟谁说呢?说自己48岁了,还跟个38岁的小伙子搭伙过日子,结果天天睡不着觉?说出来,别人只会笑话她。
她想跟王建国好好谈谈,可每次话到嘴边,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又咽了回去。她知道他也不容易,白天在工地上卖命,晚上回来还要应付她的盘问和眼泪。可她又何尝容易呢?
有一段时间,她逼自己不去想,不去问,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可越是这样,夜里越是清醒。她开始害怕天黑,害怕上床,害怕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胡思乱想的滋味。有时候她故意熬到很晚,熬到王建国睡熟了,呼噜声打起来了,她才蹑手蹑脚地上床,可还是睡不着。
她去医院开了安眠药。医生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是更年期,睡不好。吃了药,勉强能睡上几个钟头,可醒来后浑身乏力,头重脚轻,白天更没精神。她不敢多吃,怕依赖,断断续续地吃,效果越来越差。
她觉得自己像个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点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一个下着冷雨的傍晚。
王建国说工地这几天没活干,在家歇着。李秀兰卖完菜回家,进门就闻到一股饭菜香。王建国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见她回来,笑着说:"今天我给你露一手,你歇着。"
那顿饭,是两个人搭伙以来最像样的一顿。王建国做了她爱吃的红烧肉、清炒时蔬,还炖了锅汤。饭桌上,他给她夹菜,欲言又止。
"姐,"他终于开口,"我想好了,我跟前妻把话说清楚。女儿是我亲生的,我该管的管,但她别想拿这个拿捏我。以后,我的钱,家里的事,都跟你说,不瞒你。"
李秀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脸上多了几分沧桑,也多了几分坚定。她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
"我不是图你的钱,"她声音发颤,"我就是……就是想要个实在的人。"
"我知道。"王建国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是我对不起你,让你这些天睡不好。以后不会了。"
李秀兰的眼泪还是没忍住,滚了下来。那晚,她破天荒地睡了个踏实觉。也许是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也许是王建国的话给了她底气,她竟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可好景不长。
没过多久,前妻又找上门来。这回不是打电话,是直接堵到了家里。那女人站在门口,叉着腰,又哭又闹,说李秀兰勾引她男人,说王建国这个没良心的,有了新欢忘了旧人,也不管女儿死活了。
左邻右舍都出来看热闹,指指点点的。李秀兰又羞又气,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王建国挡在她前面,让前妻走,说有什么事到外面说,别在这儿闹。
前妻不肯走,越闹越凶,最后是房东出来把人劝走了。可这一闹,李秀兰的脸面算是丢尽了。街坊邻居看她的眼神都变了,背后说什么的都有,有人笑她老牛吃嫩草,有人说她是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
李秀兰心里那点刚燃起来的希望,又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她开始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真的错了。
夜里,她又睡不着了。王建国打呼噜,她听着那声音,只觉得心烦意乱,翻来覆去,越想越远。她想,自己这是图什么呢?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趟这趟浑水,弄得里外不是人。
她跟王建国说,要不,还是散了吧。
王建国不肯,抱着她,一遍遍说对不起,说他正在想办法,说前妻就是看不得他好,闹过这一阵就消停了。他让她再等等,再给他点时间。
李秀兰看着他,心里百般纠结。她想狠心离开,可一想到离开后,自己又要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一个人对着冷锅冷灶,她又下不了决心。
就这么耗着。前妻隔三差五来闹一回,王建国左右为难,李秀兰日日煎熬。夜里睡不着,白天没精神,人迅速地瘦了下去,原本还算圆润的脸,两颊都凹进去了,眼窝深陷,看着老了好几岁。
女儿回来看她,一眼就瞧出不对劲,逼问之下,李秀兰才把这些事一五一十说了。女儿听完,气得不行,说她糊涂,说这么大年纪了还整这些没名没分的事,让人笑话,让她趁早跟王建国断了。
李秀兰被女儿说得抬不起头来,可心里又委屈。她只是想找个伴儿,怎么就成了罪过?
女儿临走前撂下一句话:"妈,你要还当我是你闺女,就跟那个男人断干净。你要不听我的,以后我可不回来了。"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李秀兰心里。她既舍不得女儿,又放不下王建国,两头为难,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她开始怀疑,自己这辈子是不是就注定孤孤单单的命。男人走得早,好不容易想再找个人,又摊上这么多糟心事。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王建国做了一件让她意外的事。
他辞了工地上的活,换了份工作,去了个离家更近、也更能照顾家里的地方。他还当着她和女儿的面,给前妻打了电话,开了免提,把话说得清清楚楚:女儿他管,生活费按月给,但复婚不可能,两人之间除了女儿,再无别的瓜葛。
前妻在电话那头骂骂咧咧,王建国也不还嘴,等她说完了,平静地说:"以后有事,直接找我,别再去家里闹。你要再闹,我就报警。"
挂了电话,王建国看着李秀兰和她女儿,说:"大姐对我好,我不能让她跟着我受委屈。以前是我想简单了,以后不会了。"
女儿的脸色缓和了些,没再说什么难听的话。
那天晚上,李秀兰难得地睡了个好觉。她心里清楚,前妻的事未必就这么了结,以后说不定还有波折。可至少,她看到了王建国的态度,看到了他愿意为了这个家去改变、去担当。
这比什么都强。
后来的日子,李秀兰慢慢想开了。她不再天天盯着王建国的手机,也不再盘问他每一分钱去了哪儿。两个人商量着,把家里的开销、寄给女儿的钱,都摊在明面上,一项一项记在账本上。
王建国打呼噜的毛病,她也想了个办法。她给王建国买了个防打鼾的枕头,又劝他少喝酒、早点睡。渐渐地,他的呼噜声没那么凶了,李秀兰偶尔也能睡个整觉。
可要说完全睡踏实了,也还没有。
她心里清楚,这半路搭伙的日子,到底不比年轻时那般踏实。两个人没有那张证,没有共同的根,前妻、女儿、街坊的眼光,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时不时就把她从睡梦里拽醒。
但她不再害怕了。因为她知道,有些觉睡不踏实,是因为心里装了事;而有些事,只要能跟一个人一起扛,就没那么难熬。
如今的李秀兰,依旧每天起早贪黑地卖菜,王建国依旧上他的班。两个人有吵有闹,也有说有笑。夜里躺在床上,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李秀兰偶尔还是会失眠,翻来覆去,想东想西。
可她已经不像从前那样,觉得自己是在孤军奋战了。
这个比自己小十岁的男人,也许给不了她年轻时那种风花雪月的浪漫,也给不了她一个十全十美的家。可他给了她一样最珍贵的东西——一个愿意跟她一起面对风雨、一起把日子往下过的人。
而李秀兰要的,从来也不过就是这些。
夜深了,她侧过身,看着王建国熟睡的侧脸,听着他轻轻的呼噜声,忽然觉得,这声音也没那么刺耳了。她往他那边靠了靠,闭上眼睛,在满屋子的安宁里,慢慢睡去。
这一觉,是她几个月来,睡得最沉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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