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麻将馆十几年,我太懂了,那些天天来打牌的人,真就没一个有好下场

我在城南那片开了十几年的麻将馆,前年关张了。关张那天,我把最后一张麻将桌擦干净,搬上收废品的三轮车,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十来年,这间铺子里进进出出的人,少说也有几百号。有的来了又走,有的走了又来,还有的,来了就没再走——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了。

麻将馆这行当,说起来简单,摆几张桌子,烧几壶开水,收点台费,一天一天就过去了。可干久了你就知道,这哪里是麻将馆,分明是个照妖镜。人性那点东西,在这四方桌上,看得清清楚楚。谁贪、谁抠、谁豁得出去、谁输不起,打几圈牌就全露馅了。我坐在柜台后面,一边给人续水一边看,看了十几年,看得心里发凉。

先说老周吧。老周是我这儿最早的客人之一,退休教师,戴个金丝眼镜,说话文绉绉的。刚来的时候,他说“小玩玩,消磨时间”。头一个月,他打五块的,一下午输赢不过百。第二个月,改打十块的,一下午输赢三五百。第三个月,他说“五块十块没意思”,上了二十的桌。到后来,他退休金一到账,先来我这儿报到,不到三天准输光。他老伴来找过他两回,站在门口抹眼泪,说“家里连买菜的钱都没了”。老周坐在牌桌上,头都不抬,说“你先回去,我打完这圈”。那圈打完了,他又坐下打下一圈。后来他老伴不来了,听说是回了娘家。再后来,老周把房子卖了,搬去跟儿子住。儿子不让他打牌,他就偷偷跑出来,坐公交车跨半个城来我这儿。有一回他输了钱,跟我借五百,说“下个月退休金到了就还”。我借了。下个月他没来。再下个月,他儿子来了一趟,把老周欠我的五百块还了,说“我爸以后不来了”。我问怎么了,他儿子说:“脑梗,半身不遂,躺床上了。”

我拿着那五百块钱,站了半天。你说老周图什么?他一个退休教师,有房有退休金,本可以遛遛弯、下下棋、抱抱孙子。可他偏偏上了牌桌,一上就是好几年,最后把自己上没了。那四方桌上,到底有什么东西,能把一个体体面面的人,变成那样?

再说阿珍。阿珍是个女人,三十来岁,长得挺周正,在附近一家商场做导购。她打牌跟她的人一样,风风火火的,敢冲敢打。赢了就哈哈大笑,输了就骂牌,骂完了接着打。她最开始是跟同事一起来的,后来同事不来了,她一个人来。我问她“你老公不说你啊”,她嘴一撇:“他管得着吗?他自个儿还在外面玩呢。”后来我才知道,她跟她老公各玩各的,谁也不管谁,家就是个睡觉的地方。阿珍打牌有个毛病,输了不走。输得越多,她越不走,说“我就不信扳不回来”。有一回她输了小一万,把手机押在我这儿,说回去取钱。等了两个钟头,她回来了,钱没拿来,手上多了个新镯子。她说“我把结婚戒指卖了,换了个假的戴着,反正他也不看”。我看着她手腕上那个亮晃晃的假镯子,心里头说不出什么滋味。后来阿珍出事了——她挪用了商场的货款去翻本,想捞回来,结果越陷越深,最后被商场发现了,报了警。判了几年我不知道,反正从那以后,再没见过她。

阿珍的事让我想了好久。她其实不坏,就是犟。犟着犟着,把自己犟进了死胡同。牌桌上输赢是常事,可她把输赢当成了命。赢了想再赢,输了想翻本,翻来覆去,就把自己翻进去了。

还有老刘和小刘,爷俩。老刘先来的,打了好几年,后来把小刘也带来了。小刘二十出头,没正经工作,跟着他爹来打牌。爷俩坐一桌,有时候还因为出牌吵架,拍桌子瞪眼的。老刘跟我说:“让他玩玩,总比在外面瞎混强。”我心想,在我这儿打牌,跟在外面瞎混,有什么区别?可这话我没说出口,人家是客人,我开门做生意的。后来小刘比老刘来得还勤,老刘反倒不来了。我问小刘“你爸呢”,小刘说“在家躺着呢,腰不行了,坐不住了”。小刘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摸着牌,眼睛盯着桌面,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再后来小刘也出事了——跟人合伙做生意,被人骗了,欠了一屁股债,跑了。债主找不到他,找到老刘,老刘把房子卖了替儿子还债,自己租了个小单间住。有一回我在菜市场碰见老刘,他瘦了一大圈,头发全白了,拎着把蔫了的青菜。他看见我,躲了一下,没躲开,只好站住了。我说“老刘,好久不见”。他点点头,说“戒了,不打了”。我说“戒了好”。他苦笑了一下,说“戒晚了”。就这三个字,说得我鼻子发酸。

十几年里头,我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可结局都差不多——输钱的想翻本,翻不了本的借钱,借不到钱的骗,骗不了的跑,跑不了的进去。赢钱的呢?也留不住。今儿赢一万,明儿输八千,后儿又赢五千,折腾来折腾去,钱像流水一样从指头缝里漏出去,最后手里攥着的,还是那几张毛票。

有人问我,开麻将馆这么多年,你自己打不打?我不打。一开始还打打,后来看多了,就不打了。你坐在牌桌上,看见的是牌;我坐在柜台后面,看见的是人。牌桌上的输赢,一局就清了;可人这辈子,有些账,一辈子都清不了。

我关了麻将馆以后,去了一家物流公司做仓库管理。每天早上八点上班,下午五点下班,中午吃自己带的饭,晚上回家跟老婆孩子看看电视。工资不高,可比开麻将馆踏实。踏实这两个字,我年轻时候不觉得金贵,现在才知道,千金难买。

有时候路过以前麻将馆那条街,我会往那个方向看一眼。铺面早就租出去了,现在是个水果店。门口摆着成箱的苹果和橘子,红红绿绿的,看着挺喜庆。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开。脑子里会闪过一些脸——老周、阿珍、老刘、小刘,还有好多叫不上名字的。他们现在在哪儿?过得怎么样?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如果他们当年没上那张桌子,日子兴许会是另一个样子。

有人可能觉得我这话说得绝对了,打牌嘛,消遣而已,哪有你说的那么邪乎。可我告诉你,我见过的,十个里头有九个半,都是从小玩开始的。今天打五块,明天打十块,后天觉得不过瘾,上二十、上五十、上一百。人的欲望是喂不饱的,你喂它一口,它就要一口更大的。到最后,它不是你的消遣了,你是它的口粮。你坐在牌桌上,以为自己在玩牌,其实是牌在玩你。它玩你的钱,玩你的时间,玩你的身体,玩你的家庭,玩到最后,把你整个人都玩进去。

我不反对打牌。逢年过节,亲戚朋友凑一块儿,打几圈小麻将,嘻嘻哈哈的,那是热闹。可你要是天天泡在牌桌上,把打牌当日子过,那日子就不过你了。它会绕过你,把别人家的热闹、别人家的团圆、别人家的踏实日子,全分给别人,只留给你一张空桌子,一屋子烟味,和一地烟头。

我关张那天,有个老客人来问我:“以后去哪儿打?”我说:“哪儿也别去了,回家吧。”他笑了一下,说:“回家干嘛?家里又没人。”我看着他,五十多岁的人,头发花白,眼袋耷拉着,手指头被烟熏得焦黄。我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走了之后,我把门锁上,钥匙交给房东,拎着包走了。走出巷子口的时候,风从后面吹过来,把卷帘门吹得哗啦哗啦响。我没回头。

这就是我开麻将馆十几年,看到的、听到的、记住的。那些天天来打牌的人,真就没一个有好下场。这话我说出来,不怕得罪人。得罪人,也比看着人往坑里掉强。你要是正坐在牌桌上,听我一句劝——起来,回家。家里那盏灯,比牌桌上那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