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五晌午,我卖了乡下房子来城里投靠儿子一家,可儿子连句贴心话都没有,我气得一宿没睡着,我转天就搬出了门
01.
我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橱柜的时候,陈立站在厨房门口,问我:
妈,房子卖了多少钱?
他手里还拎着没拆封的矿泉水,鞋底沾着小区门口的泥。
我没回头,继续擦那只碗。
你先坐会儿,饭马上好。
我问房子卖了多少钱。
周宁从客厅过来,接过他手里的水,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你刚回来,先让妈歇歇。
她说话一直这样,声音不高,听着像在替谁圆场。
我把碗重新拿出来,放在水池里又洗了一遍。
上周五晌午,我把乡下那套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卖了。
房本上只有我的名字。
中介夸我房子保养得好,买主来看房时,还说院子里的石榴树能结不少果。
我站在旁边没吭声,手指一直摸着钥匙上那块掉了漆的红布。
陈立半年前就让我来城里。
他说:你一个人在家,煤气灶也老了,先过来住一阵。
我问:住多久?
他说:住到你想回去的时候。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我把房子卖掉,是想让他放心。
我还特意把钱分成两张卡,一张存着,一张带在身上。
周宁知道后,问了一句:
妈,您以后还回乡下吗?
我当时笑着说:回什么呀,儿子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她低头剥橘子,剥到一半,停了。
橘子皮堆在桌上,像一小截没收拾干净的旧账。
来到他们家,我没带太多东西。
两床被子,一只搪瓷缸,一个旧电饭锅,还有我那台收音机。
陈立说客房还没收拾好,让我先睡果果的房间。
果果今年八岁,房间里挂着一串纸做的星星。
她放学回来,站在门口看我铺床。
姥姥,你要住多久?
住到你嫌我烦。
她想了想,说:那应该挺久。
周宁在旁边笑了一下,没接话。
晚上吃饭时,陈立一直低头看手机。
果果要他夹鸡翅,他夹了一块放进她碗里,没抬头。
我给他盛汤。
立立,你工作是不是挺累?
还行。
你们这房子月供还没还完吧?
嗯。
那就别总点外卖,妈会做饭。
陈立把手机扣在桌上。
妈,你不用做。
我闲着也是闲着。
你刚来,先把自己的东西放好。
他说得平平的,我却听出里面那点不耐烦。
吃完饭,我把桌子擦了三遍。
周宁过来拿抹布。
妈,厨房我们平时不这么收拾,明天我来弄。
我顺手。
您别太客气。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她说的是客气,不是辛苦。
半夜,果果翻身踢了被子。
我起来给她盖好,发现床头柜里有一只新的保温杯,杯底贴着标签,写着我的名字。
赵桂兰。
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孩子刚学会写大人的姓名。
我盯着看了片刻,把杯子放回去。
第二天早上,陈立出门前又问我:
卖房的钱,卡放哪儿?
我端着锅,背对着他。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怕你放家里不安全。
我带着呢。
带着也别乱给人。
谁会找我要钱。
他换鞋的动作停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把锅盖扣上。
你放心,我不会拖累你们。
陈立没说话。
门关上以后,我站在厨房里,听见电饭锅跳闸的声音。
像有人在屋里轻轻咳了一声。
一个人把钱带进儿子的家,不一定是为了帮忙,也可能只是想买一张被留下来的资格。
02.
我一宿没睡着。
果果睡觉不老实,腿横在我腰上。
我不敢动,怕把她吵醒。
客厅里有人走过两次,一次是周宁,一次是陈立。
他们在门外小声说话。
我没听清,只听到周宁说:
你别再问了。
陈立说:不问清楚怎么办。
她已经来了。
来了也不能什么都不说。
后面就没声了。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小灯点,数到三百多,果果忽然翻身,把脚搭在我肚子上。
早饭是我做的。
小米粥,煎鸡蛋,拌黄瓜。
周宁坐下后,看了一眼桌子。
妈,您以后不用起这么早。
乡下都这个点起来。
这里不一样。
粥都熬了,放着也浪费。
陈立拿起鸡蛋,咬了一口。
妈,卖房合同给我看一下。
我把筷子放下。
你到底想说什么?
合同给我看看。
我卖自己的房子,还要给你看合同?
不是这个意思。
你昨天问钱,今天问合同。你是不是怕我把钱藏起来,没给你们?
周宁的勺子碰了一下碗边。
果果抬头问:爸爸,你们在说什么?
吃饭。
陈立看着我。
妈,你把房子卖了,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我跟你商量了,你让我来城里。
我让你来住,没让你把房子卖了。
那我一个人留在乡下干什么?
房子留着,哪天想回去就回去。
你们都在城里,我回去跟谁过?
陈立的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周宁夹了一筷子黄瓜给果果。
妈,您先吃饭。
我笑了一下。
你们夫妻俩是不是早就商量好了,觉得我这回来得不合适?
周宁低头给果果擦嘴。
没有。
那你说句实话。
实话就是,家里地方不大。
我睡果果的房间,不占你们的地方。
孩子也要长大。
她还小。
她会长大的。
这句话说完,桌上安静了。
陈立看了周宁一眼。
周宁没躲,只是把果果的碗往旁边挪了挪。
我喝了口粥,烫得舌头发麻。
上午我开始收拾衣服。
周宁站在门口看我把被子叠起来。
妈,您别生气。
我没生气。
您要是想回乡下,我让陈立送您。
我不回。
那您想去哪儿?
我把睡衣塞进袋子里,拉链卡住了。
我去找个地方住。
周宁没说话。
你不是说家里地方不大吗,我出去住,地方就大了。
妈。
别叫了,叫得我像个客人。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
我看见她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勒痕,像是长时间戴表留下的印子。
她平时不戴表。
她忽然说:您要出去住,陈立不会同意。
他同不同意,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会担心。
昨天他问我钱,今天问合同。他担心的是我,还是那张卡?
周宁沉默了很久。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到桌上。
这是楼下储物间的钥匙。里面有一张折叠床,您如果不想跟果果挤,可以先搬过去。
我看着那把钥匙。
你让我住储物间?
不是。我只是说,先凑合几天。
你们家连客房都没有,倒是有储物间。
那是陈立的东西。
什么东西?
旧电脑,文件,还有一些……算了。
她把钥匙拿走。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房子卖了,东西也带来了,连那只旧电饭锅都被我擦得干干净净。
可我到了儿子家,能放下的只有一床被子。
中午,陈立打电话回来。
妈,你别收拾。
我已经收拾好了。
你要去哪儿?
找工作。
你找什么工作?
家政。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你多大岁数了,还出去给人家做保姆?
我这个年纪,除了给人家做饭,还能干什么?
我养不起你吗?
这句话说得很快,像被什么东西推出来的。
我手里的衣服停在半空。
你养得起我,就不用问我卖了多少钱。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我把电话挂了。
周宁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果果的一只袜子,翻来覆去地找另一只。
一个女人最难堪的时刻,不是被赶出门,而是她发现,自己留下来要靠解释,离开反而不必开口。
03.
我在小区旁边的家政门店找到了吴姐。
门店不大,玻璃门上贴着几张纸,有月嫂,有钟点工,也有住家保姆。
纸边卷起来,胶带粘得不齐。
吴姐看了我的身份证,又看我的手。
做过家政吗?
做过饭,照顾过老人,家里家外都做。
带孩子呢?
孙女八岁,算带过。
脾气怎么样?
别人不惹我,我不惹别人。
吴姐笑了。
这话一般脾气都不小。
我不摔东西。
那就行。
她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有个老人家要找陪护,不住院,在家里住。每天做三顿饭,打扫,晚上有时候要起夜。工资四千八,试用一个月。
我说:我接。
吴姐抬头。
你不用回去跟家里商量?
我一个人。
刚才还说有孙女。
孙女是别人的。
吴姐看了我一眼,没继续问。
我拎着行李离开门店时,陈立在小区门口等我。
他没走过来,靠着那辆旧车抽烟。
烟夹在指间,烧了很长一截,他也没抽。
你怎么来了?
吴姐给我打电话。
她为什么给你打电话?
你填了紧急联系人。
我填的是你。
你找住家保姆的工作,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现在说了。
你住别人家,我不放心。
你不是不想让我给你们添麻烦吗?
我没说过这句话。
你说没说不重要,你们家地方不大。
那是周宁说的。
你们是夫妻,她说的跟你说的有什么区别。
陈立低着头,把烟掐灭。
妈,周宁不是那个意思。
她不是那个意思,你也不是那个意思。你们两个人说话,意思都在后面,让我自己猜。
他看了看我的行李箱。
你先回家。
那不是我家。
你把房子卖了,不就是为了来这里吗?
我以为你想让我来。
我想。
想让我来,又不想我真的把自己的日子带过来。
陈立抬手揉了揉眉心。
你至少该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把院子卖了,告诉你那棵石榴树归别人了,告诉你我以后没有地方回去。这样你就会说一句贴心话吗?
他不说话。
小区门口有个卖玉米的老人,拿塑料袋套着手,一边找零钱一边骂人。
陈立看了一眼,忽然说:
你把钱给我保管。
我笑了。
看吧,还是这句。
不是让你给我。
那是什么?
你一个人拿着那么多钱,放哪儿都不安全。
我活了六十年,钱放哪里不用你教。
妈。
你们都觉得我老了,只有钱还没老。
他脸色变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们每个人都不是这个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打开车门,从里面拿出一个纸袋。
你先拿着。
什么?
你的户口本,还有卖房合同复印件。
我没让你拿。
吴姐说你没带齐材料。
我接过纸袋,没打开。
你跑家里拿的?
嗯。
周宁知道吗?
知道。
她让你拿的?
我自己拿的。
我把纸袋塞进行李箱。
明天我去上班。
妈,你非要这样吗?
哪样?
好像我们都在防着你。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不是好像。
陈立伸手想接我的箱子,我避开了。
我自己来。
他站在原地,手悬了一下,慢慢放下。
晚上我住进了门店给安排的临时宿舍。
四张床,两个空位,墙角放着一台旧风扇。
吴姐给我端来一碗泡面,里面卧了一个鸡蛋。
先吃点,明天去看老人家。
我说:工资四千八,包吃住吗?
包住,不包你挑食。
我不挑。
你儿子给你打电话了?
没有。
刚才不是还在门口追你?
他是来拿合同的。
吴姐撕开调料包,倒了一半进自己碗里。
人到这个岁数,子女说一句不合适的话,能记十年。
记那么久干什么。
没地方放,就放心里。
我低头吃面。
面条有点硬,鸡蛋煮老了。
夜里十一点多,陈立发来一条消息。
妈,房间的灯我换好了。
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床上。
第二条消息很快又来了。
不是客房,是你以后住的那间。
我没有回。
吴姐在上铺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
我把那只旧电饭锅抱到床边,检查插头。
其实门店不让用大功率电器,我知道。
我还是把它放在了脚边。
有些人嘴上说着我不需要你,心里等的却不是钱,是对方追出来时,能不能再多走两步。
04.
第二天我去了雇主家。
老人姓孙,七十三岁,住在商圈后面的老小区。
女儿在外地,儿子常年出差。
孙老头一见我,就问:
你会不会把咸菜放冰箱?
会。
会不会把我的茶叶换掉?
不会。
会不会嫌我烦?
看你烦不烦。
他愣了两秒,笑了。
你这人嘴硬。
嘴不硬,活不到今天。
第一天很顺利。
我给他炖了萝卜排骨,扫了地,收拾了阳台。
下午他睡觉,我坐在厨房削苹果,陈立打来电话。
你在哪儿?
上班。
我知道你上班,我问你地址。
你问这个干什么?
妈,你把地址发给我。
我没空。
你现在跟谁住?
孙师傅。
男的?
废话,孙师傅当然是男的。
电话那头停了停。
你别住那里,今天回来。
我已经签了一个月。
我给你退。
你拿什么退?
我给钱。
我把苹果皮削断了。
你不是怕我把钱给别人吗,现在又要给我钱?
我说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们家的人说话,能不能换一句。
妈,周宁今天去接你。
她来做什么?
跟你说清楚。
她没什么跟我说的。
你别闹。
我把电话挂了。
下午四点,周宁真的来了。
她穿着一件米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孙老头在客厅看电视,回头看了她一眼。
儿媳妇?
不是。
女儿?
也不是。
周宁把保温袋放在桌上。
我是她儿媳妇。
孙老头点点头。
那就是儿媳妇。
他把电视声音调大。
周宁站在我面前。
妈,跟我回去吧。
不回。
我不是来接您回去的。
那你来做什么?
给您送东西。
她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只玻璃罐,装着腌萝卜,还有一袋我常吃的挂面。
家里还有半袋米,陈立让我拿来。
我这里有饭。
他知道。
他知道还让你来?
他说你不肯接他的电话。
我接了。
你把他挂了。
他说话不好听。
周宁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妈,您卖房子的事,陈立一直在生气。
他气我没告诉他。
他气您又替他做了决定。
我卖自己的房子,怎么成替他做决定了?
您把自己所有的退路都断了,然后住进来。您觉得他该高兴吗?
我看着她。
你说得倒是直白。
我不直白,您会一直猜。
我猜什么?
猜我们是不是嫌您,猜陈立是不是只惦记您的钱,猜果果是不是不想让您住。
难道不是吗?
周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道勒痕还在,比昨天更明显。
您来了以后,陈立每天晚上都去客房看一眼。
看什么?
看灯。
灯有什么好看的?
他怕您半夜收拾东西。
我没说话。
周宁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到桌上。
这是小区里另一套房子的租赁合同。
我没接。
离我们家不远,两室一厅,租金陈立已经付了一年。
他什么时候租的?
上个月。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想等房间收拾好。
那你为什么说家里地方不大?
因为家里确实地方不大。
你不想让我住你们家。
是。
她回答得太快,我反而没接上话。
孙老头在旁边咳了一声。
周宁继续说:
我不想让您搬进来,不是因为您不好。是因为我知道,一旦您搬进来,家里所有人都会开始装。
装什么?
装得很体面。
她说完,伸手从保温袋底下摸出一把钥匙。
钥匙上挂着一块红布。
我的手指一下停住。
那是我乡下房子的钥匙。
这怎么在你这里?
陈立让我去中介那儿拿的。
房子不是已经卖了吗?
卖了。钥匙交给买主之前,他拍了照片,说想留一把。
周宁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陈立发给她的一句话:
别让妈知道我还留着,知道了她会觉得我舍不得她走。
我没看完,就把手机推回去。
屋里电视声很响,孙老头正在看一个卖锅的节目,主持人重复着同一句话。
买一送一,今天最后一天。
周宁从包里又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这个也给您。
里面是银行回执,还有一张房屋租赁合同。
我的名字在上面。
租期一年,押金和租金全部由陈立支付。
备注栏写着:赵桂兰个人居住,不得转租。
我捏着那张纸,问:
这算什么?
他不太会说话。
他会问钱。
他问,是因为您把钱放在身上,他害怕您被人骗。
他还说让我把钱给他保管。
他说了这句以后,去银行给您开了一个单独账户。
我不知道。
他怕您觉得他在管您。
他管得还少吗?
周宁笑了一下,很短。
他小时候不是这样。
小时候他也这样,什么都不说。
他小时候有一次考试考砸了,把卷子藏在您那台收音机后面。
我手里的纸停住。
那台收音机现在就在我脚边。
你怎么知道?
他告诉果果的。
他从来没告诉过我。
他说您那时候正在跟他爸吵架,没看见。
我低头看着那张回执。
纸边被人折过,又压平,留下两道浅痕。
周宁忽然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把那只我刚用过的碗拿起来洗。
她洗了很久。
孙老头问:碗很脏吗?
周宁说:有点油。
她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
你是不是不想跟我住,也不想让我走太远?
是。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我说不出来。
你不是做销售的吗?
卖东西会说,家里人不会。
她关掉水龙头,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
妈,陈立说,您要是愿意,房子就写您的名字。您不愿意,他也不逼您住。他只是怕您一走,就真的不回来了。
我把租赁合同叠好,放回纸袋。
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他在楼下。
我抬头。
什么时候来的?
我进来前。
让他上来。
周宁看了一眼门口。
他说您不叫,他不上来。
我突然笑了一声。
都六十多岁的人了,还跟孩子一样。
孙老头在客厅喊:赵姐,排骨是不是糊了?
我猛地站起来,冲进厨房。
锅里确实糊了一层。
我关火,拿勺子一点点把没糊的盛出来。
周宁站在旁边,没有帮我。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立走进来,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桌上的纸袋。
妈。
我没回头。
把锅刷了。
他愣了一下。
什么?
锅糊了,刷干净。
他脱下外套,挽起袖子。
好。
我把勺子递给他。
别用钢丝球,锅底会花。
知道。
你知道什么。
锅底会花。
他拿着锅进了水池。
水声响起来。
周宁坐在桌边,低头整理保温袋里那袋挂面。
孙老头把电视声音又调大了一格。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进去,也没走。
过了很久,陈立问:
妈,房子你还要吗?
哪套?
租的那套。
先住住看。
嗯。
钱我会还你。
你不用还。
那我住不踏实。
那就每个月给我交房租。
多少?
按市场价。
好。
我看着他刷锅,锅沿上沾着一小块黑渍,他用指甲抠了半天没抠下来。
陈立。
嗯。
房子的钥匙呢?
他从裤兜里摸出来,放到桌上。
还是那块掉漆的红布。
我没有伸手去拿。
你留着吧。
他看着我。
真的?
你不是舍不得吗。
他低头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最伤人的不是孩子不肯养你,而是他笨拙地爱着你,你却只能从一张回执和一把旧钥匙里认出来。
05.
那天晚上,我没有跟陈立回去。
孙老头吃完饭,非要我陪他把那档卖锅的节目看完。
他认真记下了三个电话号码,最后一个也没打。
周宁走之前,把我的旧电饭锅提了起来。
这个不能在宿舍用。
我知道。
我送到那套房子里。
你去过?
去过。
什么时候?
昨天。
不是还没收拾好吗?
收拾好了。
她拿着电饭锅站在门边,看了看锅盖。
这锅用了很多年。
二十六年。
陈立说,您搬家那天只问了这口锅有没有磕坏。
我看她。
他连这个都说?
他不说别的,只说这些。
我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
第二天,我跟周宁去了那套租的房子。
离他们家走路十分钟,楼层不高,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一盆叶子有点黄,另一盆倒是长得旺。
门口的鞋柜里已经放了三双拖鞋。
一双我的,一双陈立的,一双果果的。
没有周宁的。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不来住?
她有自己的家。
那你们弄这些干什么?
陈立说,您不喜欢一个人吃饭。
他记得倒多。
他还记得您不吃芹菜,晚上睡觉不能有亮光,收音机要放在床头右边。
这些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一直知道。
周宁把电饭锅放在厨房台面上,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只新的碗。
碗底贴着一小块胶布,上面写着三个字。
赵桂兰。
字还是歪的。
我用指甲去抠那块胶布,没抠下来。
果果写的?
嗯。
她什么时候来过?
昨天跟陈立一起来的。
她为什么没给我打电话?
她说您在生气,不想挨骂。
我看着那只碗。
我什么时候骂过她?
您没骂过。她自己怕。
这孩子,怕什么。
怕您不喜欢她。
我把碗放回柜子。
周宁站在旁边,忽然说:
我也怕。
怕我?
怕自己照顾不好您。
她说得很轻。
您刚来的那天,我把客房的床单换了三遍。第一遍觉得太薄,第二遍觉得颜色不好,第三遍的时候陈立说,您都已经睡着了。
所以你说家里地方不大?
我那天本来想说,您先住一阵,房子还在收拾。话到嘴边变成了那句。
你挺会把好话说坏。
嗯。
她承认得很干脆。
我坐在沙发上,发现茶几下面压着一张纸。
是房产中介的收款确认单。
不是我的那套房子,是陈立他们家的。
我拿起来看。
你们把自己的房子卖了?
周宁脸色变了。
妈,您别看。
为什么不告诉我?
还没定。
上面都签字了。
只是先签了意向。
你们要搬哪儿?
还没找好。
卖了干什么?
周宁没回答。
门锁响了一下,陈立进来了,手里提着菜。
看见我手里的纸,他停住。
妈。
你们要把现在住的房子卖了,给我租房子?
不是给你租。
那是什么?
我们本来就要换房子。
你上个月还说月供压力大。
所以才换小一点。
换小一点,把我放出去?
你不喜欢跟我们住。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搬出去那天。
我是因为你们不欢迎我。
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我出去?
陈立把菜放在地上,塑料袋里的葱倒下来一截。
妈,您住在我们家,每个人都在小心说话。果果不敢在客厅跑,周宁不敢叫您帮忙,我下班回来也不知道该先问您吃没吃饭,还是先解释我为什么没打电话。您看着我们累,我们看着您也累。
我盯着他。
所以你把我送出去。
我把房子租给您。
有区别吗?
有。
什么区别?
您不是住在儿子家里。您住在自己的地方。我们想来就来,不想来,也不能拿这个当借口。
我没说话。
周宁把菜捡回袋子里,葱上沾着一点灰。
陈立蹲下来,把葱一根根擦干净。
我看着他的手。
你小时候把卷子藏在收音机后面?
谁告诉你的?
你媳妇。
她怎么什么都说。
你考了多少分?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六十三。
你爸知道吗?
知道。
他打你了?
没有。
那你藏什么?
陈立抬头,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
你那天跟我爸说,要是我考不上高中,就让我去学修车。我以为你真不要我了。
我愣了片刻。
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你了?
你说了。
我说的是不让你天天跟那几个孩子混。
都一样。
哪里一样。
对我来说一样。
他把最后一根葱放回袋子。
妈,我不是不想让您住我家。我是不知道怎么让您住得舒服。
那你问我。
我问了,您说都行。
我确实都行。
您说都行的时候,脸色像别人欠您钱。
我抬手要打他,手抬到一半,停在空中。
陈立没躲。
我把手放下,拿过他手里的葱。
菜我来洗。
妈。
你去把米淘了。
家里有米。
我知道。
他起身去了厨房。
周宁站在门边,忽然问:
妈,您还回乡下吗?
房子没了,回哪儿?
那您以后住这儿?
先住一个月。
一个月后呢?
看你们表现。
她点点头。
那我让果果每周来写作业。
她作业多不多?
挺多。
她数学行不行?
比陈立小时候强。
厨房里传来陈立的声音。
我听到了。
我把那只写着名字的碗放到餐桌上。
听到就听到。
晚上,陈立把租赁合同重新拿出来。
妈,您要是觉得不放心,可以把租金给我。
我给。
您别给。
那你收着。
我不收。
那我就把钱存起来,留着以后给果果。
陈立擦着桌子,动作停了一下。
给她干什么。
你小时候六十三分都能长大,她也能。
周宁背过身去,假装在看窗外的绿萝。
我把钥匙放进抽屉,和那只旧电饭锅的插头放在一起。
陈立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
妈。
嗯。
您要是晚上睡不着,给我打电话。
你不是睡得早吗?
我手机开着。
那你别开静音。
我没开。
你上次就开了。
那次是开会。
半夜开什么会。
妈。
知道了,赶紧走。
门关上后,屋子里只剩下电饭锅保温的声音。
周宁收拾完碗筷,站在门口问我:
妈,您觉得这里像家吗?
我看着桌上那只贴着名字的碗。
还差一盆葱。
明天买。
别买太多,吃不完。
她换鞋时,忽然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
那双拖鞋上也贴着我的名字。
胶布贴歪了,露出一小截白边。
我伸手把它按平。
06.
搬进那套房子的第四天,果果来写作业。
她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先去翻我的抽屉。
姥姥,你把我的糖放哪儿了?
你妈不让你吃糖。
她不在。
她不在也能知道。
你别告诉她。
她趴在地上,把抽屉一个个拉开。
我正在择菜,问她:
你怎么知道糖在这里?
爸爸告诉我的。
他还告诉你什么?
他说这里的东西不能乱动。
那你还乱动?
我问过了。
问谁?
问爸爸。
他不在。
他早上问过。
她从最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两块水果糖,剥开一块,另一块递给我。
我没接。
你自己吃。
这是给你的。
我不吃甜的。
你以前吃。
以前牙好。
她把糖放在桌上,继续写作业。
写了十分钟,她忽然抬头。
姥姥,你为什么不回家?
我现在就在家。
爸爸说这里是你的家。
你爸说什么你都信?
也不是。
她想了一会儿。
他说让我不要把水彩笔带过来,说你会嫌脏。我带了铅笔。
我没嫌过你脏。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带?
我怕你嫌。
我低头择菜,发现一根葱被我掐断了两次。
下午陈立来接她,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妈,周宁说晚上让您过去吃饭。
我不去。
她做了排骨。
我这里也有。
她炖了两个小时。
我这锅也炖了两个小时。
她说您做得咸。
她还说什么?
没了。
果果在旁边插嘴:
妈妈说姥姥做饭比爸爸好吃。
陈立看她。
你怎么什么都说。
她说的时候你也在。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陈立把橘子放到桌上。
那就都带过去。
你不是说我不去吗?
你不去,我去。
你去吃你的。
我陪你吃。
这句话他说得自然,像以前小时候放学回来,站在厨房门口说我饿了。
我把围裙解下来。
走吧。
周宁做的排骨确实有点咸。
她坐在旁边,看我夹了一块,问:
咸吗?
还行。
陈立低头喝水。
果果把排骨上的肉啃得干干净净,骨头堆在碗边。
吃到一半,周宁起身去厨房,拿回来一只白色塑料盒。
妈,这个给您。
我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
我在乡下房子门口,手里抱着一篮石榴。
照片拍得很远,像是从对面院墙外拍的。
谁拍的?
陈立。
他什么时候拍的?
去年国庆。
我看着照片里那棵石榴树。
树叶密得很,房门上还挂着我写的春联。
拍这个干什么?
陈立夹菜的手停了。
果果说想看看你住的地方。
那你为什么不进门?
你在睡觉。
我睡觉你就不能进门?
你睡得很沉。
你以前敲门我都听见。
我敲过。
我没听见。
嗯。
你站外面多久?
没多久。
周宁把照片一张张收回盒子。
他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
你怎么知道?
我跟他一起去的。
我看着他们。
你们一家三口都去过,没人进来。
果果低头扒饭,小声说:
爸爸说,姥姥要是知道我们来了,会让我们带东西回去。
我什么时候让你们带东西?
你每次都给我们装鸡蛋。
鸡蛋又不值钱。
爸爸说,您会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给我们。
陈立把筷子放下。
果果,吃饭。
我吃了。
桌上的话断了。
过了一会儿,周宁问:
妈,您乡下那套房子,最后是谁买的?
一个做木材生意的人。
他把石榴树砍了吗?
不知道。
那棵树挺好的。
树又不能搬。
可以。
怎么搬?
挖出来,装盆里。
我看向陈立。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
他没抬头。
第二天一早,门铃响了。
我开门,看见物业的人和一个送货的年轻人,门口放着一个大木箱。
赵女士,陈先生让送来的。
什么东西?
年轻人把箱子打开。
里面是一棵不大的石榴树,根部裹着土,枝条被绳子轻轻拢着。
树上没有果子,只有几片皱巴巴的叶子。
我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送货的人递给我一张单子。
乡下那边的买主说,树可以留下,但移栽费要另算。陈先生已经付过了。
我接过单子。
右下角有一行备注:
树不一定能活,先试试。
字迹不是陈立的,是买主写的。
我问:谁让你们送来的?
陈先生。
什么时候?
前几天。
为什么今天才送?
要等根稳一点。
那棵树被搬到窗台边,花盆太大,挡住了半扇窗。
陈立打电话来。
妈,树收到了吗?
收到了。
先别浇太多水,卖树的人说根还没缓过来。
你怎么知道?
我问的。
你什么时候问的?
就……前几天。
你去乡下了?
嗯。
什么时候?
你搬出来那天。
我坐在地上,手里还捏着送货单。
你去看树?
顺便看房子。
房子都卖了,你看什么?
看看门锁换没换。
钥匙呢?
在我这儿。
你还留着?
你让我留的。
我什么时候让你留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说,树没了,钥匙别丢。
我想了想。
我好像真的说过。
是在中介来收房那天,我站在院子里,把钥匙递给陈立,顺口说了一句:你拿着吧,别跟废铁一起卖了。
那时候他站在门边,没说话。
我以为他没听见。
妈。
嗯。
树要是养不活,您别怪我。
我怪你干什么。
我就是想让您留点东西。
我有碗,有锅,有一屋子旧衣服。
那些不算。
什么算?
他没回答。
窗台边的树枝被风吹得轻轻碰了一下玻璃。
我把电话放在桌上,去厨房找了个小碗,接了半碗水。
陈立在电话里说:
别浇多了。
知道。
我晚上过去。
别来了。
为什么?
树刚换地方,要安静。
电话那边传来果果的声音。
爸爸,姥姥肯定是想让你早点来。
陈立说:你写作业。
果果又喊:姥姥,妈妈说晚上给你送汤。
我端着那半碗水,走到窗台边。
让她别送,我这里有排骨。
周宁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那我送一盆葱。
我说:别买太多。
知道。
我把水沿着花盆边慢慢倒下去。
土吸得很快。
门铃又响了。
我以为是周宁,开门后,门口没人,只有一个纸袋放在地上。
里面是两双新拖鞋,一双大人的,一双小孩的。
袋子底下压着一张字条。
果果写的。
姥姥,这里以后可以放我的水彩笔吗。
我拿着字条站在门口,想了半天,把门旁边最下面的抽屉拉开。
里面已经有一盒彩笔。
不是我买的。
我把那盒彩笔往里推了推,又把抽屉关上。
晚上,周宁送来一盆葱。
葱叶长得乱七八糟,泥还湿着。
她说是从她们家阳台上分出来的,陈立养了两个月,没舍得吃。
我拿剪刀剪掉最外面几根黄叶,留下中间嫩的。
周宁站在旁边看。
妈,您要不要把名字写在门上?
写什么名字?
赵桂兰。
不写。
那写什么?
我把剪下来的黄叶扔进垃圾桶。
写门牌号就行。
她点点头。
我把那盆葱放在窗台另一边,刚好挨着那棵还没缓过来的石榴树。
我没有把门关死,也没有把钥匙交出去。
晚饭前,我只在门口多放了一双拖鞋。
第二天早上,石榴树旁边的葱叶被我剪得齐齐整整,果果的水彩笔盒也从抽屉里露出了一小截。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