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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第一章

全京城都说,我家太傅惧内。

听见这话时,谢临渊正穿着朝服,坐在灯下替我剥栗子。

我忧心忡忡地问他:“这传言会不会影响你的官声?”

他将完整的栗子仁放进我碗里,淡淡道:

“传言不实。”

我刚松一口气,便听见他继续说:“我在家中的地位,比他们传的还要低一些。”

我一口茶呛进喉咙。

谢临渊放下栗子,替我拍背,动作熟练得不像一位在朝堂上能把三品大员驳得当场告病的太傅。

“你还嫌传得不够难听?”我问。

“实话而已。”

“你不怕别人笑话?”

“他们不敢当面笑。”

这倒是真的。

谢临渊二十七岁入内阁,二十九岁任太傅,生了一张清冷端正的脸,平日不苟言笑。

他在朝上说一句“此事不妥”,比旁人拍桌子骂半个时辰还管用。

可如今,这位让满朝文武不敢喘大气的谢太傅,正拿着小银刀,耐心剔掉栗子仁上最后一点薄皮。

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还要从半年前那道赐婚圣旨说起。

我叫苏满月,是京城丰泰商号的独女。

我爹卖茶叶、香料、绸缎,也替人押运货物。

苏家称不上富可敌国,但京城十条最热闹的街里,有六条能看见我家的铺子。

我从小跟着账房先生长大,六岁认算盘,十岁看账,十六岁接手第一间香料铺。

母亲早逝,我爹舍不得拘着我,便由我整日抛头露面,与各地商贩讨价还价。

这样的出身,嫁给同为商户的人家最合适。

偏偏皇帝一道旨意,把我赐给了谢临渊。

谢氏百年清贵,谢临渊的曾祖、祖父与父亲都中过状元。

谢家祠堂里随便拎出一块牌位,生前大约都能写一篇让国子监学子抄三天的文章。

赐婚消息传到苏家时,我爹捧着圣旨,半天没站起来。

“闺女,”他脸色发白,“要不爹带你跑吧?”

“抗旨要砍头。”

“那爹先多买几口好棺材。”

我也觉得这婚事不靠谱。

门不当,户不对。谢临渊若不是受了胁迫,怎么可能愿意娶我?

大婚那夜,他掀开盖头,与我对视良久。

我被看得心里发毛,主动开口:“太傅若不满意这桩婚事,我们可以约法三章。”

他神情微顿:“你想约什么?”

“我不妨碍你公务,你不干涉我经商。人前做夫妻,人后各过各的。若将来你有心仪女子,我也可以——”

“没有。”

“什么?”

“没有心仪女子。”

他说完便转身去了外间,留我一个人坐在铺满红枣花生的喜床上。

我望着他的背影,越发确信:谢太傅果然很不满意。

第二章

成婚后,我在谢府过得比想象中自在。

谢家人口简单。谢老夫人常年在别院礼佛,府中没有难缠的妯娌,也没有等着给我立规矩的婆母。

谢临渊每日天不亮上朝,散朝后还要留在内阁,往往入夜才回来。

我们一天说不上三句话。

我继续经营香铺。

他也果真没有干涉,只让管家给我另备一辆马车。

可我渐渐发现,谢临渊这个人十分奇怪。

我随口向婢女提过一次,谢府厨房做的菜太淡。

第二日起,桌上便多了一碟我爱吃的辣酱。

我夜里盘账怕冷,第三日书房就添了新的炭盆。

我嫌府门落锁太早,耽误铺子打烊后回家。

第二天管家便来告诉我,往后只要夫人未归,府门不得上闩。

我问管家是谁吩咐的。

管家笑得意味深长:“府里还能有谁?”

我心里生出一点异样,又很快劝自己不要多想。

谢临渊是端方君子。

既然娶了我,便会尽到丈夫的责任。

这些照顾不是喜欢,只是教养。

直到一个雨夜,我从香铺回来,发现他站在府门前等我。

风吹得灯笼乱晃,雨水溅湿他半边衣摆。

他身后的小厮撑着伞,大气也不敢出。

我跳下马车:“你怎么在这里?”

“等你。”

“我认得回房的路。”

“打雷了。”

“所以?”

他沉默片刻:“你怕雷。”

我的确怕雷,却从没告诉过他。

八岁那年,母亲在一个雷雨夜去世。

此后每逢雷雨,我总要点满屋子的灯。

大婚前教养嬷嬷来苏家时,或许听下人提起过。

谢临渊撑开另一把伞,走到我身边。

一道雷声滚过屋脊,我下意识攥住他的衣袖。

他身体僵了一瞬,却没有躲,只把伞往我这边倾斜。

“别怕。”他说。

回廊只有一盏盏灯,雨声落在瓦上。他一路将我送回房,自己右肩湿透。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觉得,这桩赐婚或许没有那么糟。

第三章

真正让谢临渊“惧内”之名传遍京城的,是宫中一场赏花宴。

入春以后,我染了风寒,太医开出的药苦得舌根发麻。

谢临渊每天盯着我喝,不喝完便不许我碰铺子的账本。

赏花宴当日,皇后听说我尚未痊愈,命宫女端来一碗汤药。

我当着满殿贵眷的面,不好推辞,只能捧起来。

药还没入口,我便闻到那股熟悉的苦味,脸大约皱得像一只晒干的橘子。

坐在男宾席的谢临渊忽然起身。

众人以为他有政事禀报,连皇帝也放下酒杯。

他走到我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纸包。

“先喝药。”他说。

我小声道:“苦。”

“喝完给你吃两颗。”

纸包里是城南老铺的梅子糖。

我从小吃药都要配这家的糖。

可城南离谢府很远,平日还总排长队。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去买的,更想不明白他为何会把糖带进宫。

满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硬着头皮喝完药。

谢临渊将两颗糖放到我掌心,还顺手接走空碗。

皇帝先笑出声:“谢卿,朕从前怎么不知道,你还有哄人喝药的本事?”

谢临渊神色如常:“熟能生巧。”

当天宴会尚未结束,消息已经传出宫门。

起初传的是“谢太傅随身替夫人带糖”。

到了第二日,变成“谢太傅在家亲自侍奉夫人汤药”。

第三日,街头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故事便成了“苏氏河东狮吼,谢太傅跪着哄妻”。

我的香铺忽然多出许多客人。

她们不买香,只伸着脖子看我,想知道能让谢太傅低头的女人究竟长了几只眼睛。

一位夫人趁身边无人,悄悄向我请教:“苏娘子驭夫可有什么秘诀?”

“没有。”

“你放心,我不告诉别人。”

“真没有。”

她露出“我都懂”的神情,买了十盒最贵的香才走。

当晚,我严肃地将谢临渊请到房中。

他坐在桌边,腰背笔直,像是准备听我宣判。

“往后在人前,你不要再替我拿糖。”我说。

“为何?”

“有损威严。”

“一包糖而已。”

“现在外面都说你怕我。”

“我不在意。”

“我在意。你是太傅,朝臣若因此轻视你怎么办?”

谢临渊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你是在担心我?”

我耳根一热:“我们到底是夫妻。”

他眼中似有一点笑意,很快又被惯常的清冷遮住。

“好。”他说,“以后注意。”

第二天,他果然没有再替我拿糖。

因为他直接把整包糖塞进了我的袖子。

第四章

入夏后,我的香铺出了问题。

南边连日大雨,运送香料的水路中断。

库房里几种常用香料见底,城中几家同行趁机抬价,想逼我高价收货。

这不算什么大事,只是生意场上的寻常风浪。

我白天跑遍京城库房,晚上回来查旧账,试图从往年合作过的商队中寻找新货源。

连续熬了三个晚上,第四夜,我趴在账册上睡着了。

醒来时,身上多了一件外袍。

谢临渊坐在对面,面前摊着十几本账。

他已经换下官服,只穿一件浅色常服,手里拨着算盘。

我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你会看商账?”

“会一些。”

我拿过他整理的纸,发现他不仅会,而且看得很快。

三年的进货地点、价格涨落与损耗,全被他归成清清楚楚的表格。

“你什么时候学的?”

“这几日。”

“为了帮我?”

谢临渊低头翻过一页,语气平淡:“我只是睡不着。”

我看向窗外。

已经四更天了。

他眼下有淡淡青色,显然也跟着我熬了几夜。

我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朝中不忙吗?”

“忙。”

“那你还不去睡?”

“夫人也没有睡。”

他从旧账中找出两支多年没有合作的北地商队。

北方同样产香,走陆路入京,不受南方雨灾影响。

我第二日便派人联络,果真解了燃眉之急。

香料送到那日,我拿着新制的安神香去了他的书房。

书房门没关严。我正要敲门,听见他与管家说话。

“城西那间铺面已经买下?”谢临渊问。

“买下了,依照大人的吩咐,没有留下谢府的名号。”

“先不要告诉夫人。”

“可夫人的铺子正需要库房,您为何不直接送给她?”

谢临渊沉默片刻:“她不会要。”

“那这铺面……”

“暂且租给她。租金依照市价再低一成,不能低得太明显。”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香盒忽然变得很沉。

他知道我不会接受施舍,便宁愿绕一个圈,替我留下体面。

我悄悄退开,没有拆穿。

那天晚膳,我第一次主动给谢临渊夹了一块鱼。

他盯着碗里的鱼看了许久。

“不喜欢?”我问。

“喜欢。”

他吃得很慢,连一根姜丝都没有剩。

后来我才知道,他从小不吃鱼。

第五章

我和谢临渊的关系,就这样在一碗药、一摞账本和一块鱼肉之间慢慢变了。

他依旧寡言,却开始每天回来与我一起用晚膳。

若内阁议事太晚,他便让人提前送信。信上从不超过十个字:“今日晚归,不必等我。”

我嘴上答应,仍会让厨房留一盏灯、一碗热汤。

他回来时,我常在灯下看账。

他先去换衣,再坐到我身边,接过算盘。

堂堂太傅替商户夫人算账的消息不知怎么传出去,“惧内”的传言越发离谱。

有人说他每月俸禄全部上交;有人说他犯错要在祠堂跪算盘;还有人说谢府家规第一条便是“凡事听夫人的”。

最后一条倒不算全错。

谢府从前没有家规,是我嫁进来以后写的。

第一条:按时吃饭。

第二条:不许带病上朝。

第三条:若晚归,必须提前告知。

谢临渊看完,认真问:“若违背呢?”

“罚你一个月不许替我看账。”

他沉默片刻:“有些重。”

我笑得趴在桌上。

七夕那日,城中有灯会。

谢临渊从不喜欢热闹,却在散朝后换了常服,陪我出门。

街上人太多,他怕我走散,起初只是虚扶着我的手臂。

被人群冲过几次后,他终于握住我的手。

他的掌心很热。

我故意问:“太傅大人,这样不合礼数吧?”

“你是我夫人。”

“可外面都说你怕我,你还当街牵着我,明日又要添新故事。”

谢临渊没有松手:“让他们说。”

我们在河边放了一盏灯。

我问他写了什么愿望,他不肯告诉我。

我趁他不注意,伸长脖子去看,只看见一个“苏”字,灯便顺水漂远了。

“你写了我?”

“没有。”

“我明明看见了。”

“你看错了。”

他耳朵红了。

我忽然很想告诉他,我也在灯上写了他的名字。

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我始终记得,这是一场赐婚。

他对我的好,也许只是因为我是他的妻子。

若皇帝当初赐给他的是别人,他大概也会如此敬重、如此周全。

我不敢问。

人一旦得到了温暖,便会害怕那温暖原本并不属于自己。

第六章

秋日,皇后在宫中设宴。

席间,一位老王妃笑着问我:“苏娘子,听闻谢太傅每日散朝便回府,连同僚的酒宴也不参加。可是你给他定了门禁?”

满座目光都落到我身上。

我知道她未必有恶意,可“商户女管束当朝太傅”的话若继续传下去,终究会损害谢临渊的声望。

我忙解释:“王妃说笑。夫君公务繁忙,我从不过问他的行踪。”

“那外面的传言都是假的?”

“自然是假的。太傅在家中说一不二,我事事都听他的。”

宴席另一端,谢临渊抬头看了我一眼。

回府的马车上,他一路沉默。

我主动解释:“今日若不那样说,她们又要笑你怕夫人。”

“你不喜欢别人说我们亲近?”

“不是。”

“那为何急着撇清?”

“我是为了你的官声。”

谢临渊望向窗外,侧脸显得比平日更冷。

“我的官声若靠疏远发妻才能保全,不要也罢。”

这是我们成婚后第一次不欢而散。

接下来几日,他仍会与我吃饭,仍替我看账,却不再主动牵我的手。

那点刻意维持的客气,比大婚之初更让我难受。

我想与他和好,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恰在这时,城西新铺开张。

掌柜送来租契,我才发现所谓的东家,竟然是谢临渊。

他买下铺面后,一直让旁人代为出面。

如今地契转到我名下,附着一封短信:生辰礼,不是施舍,不许退。

我的生辰还有一个月。

显然,他怕我提前发现,才不得不提早送出。

我拿着信去书房找他,却在书架最上层碰落一只木匣。

匣子摔开,里面滚出许多小东西。

一支不值钱的木簪,一只北地的陶哨,一盒已经干掉的江南胭脂,还有十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笺。

纸笺上都是我的字。

“今日铺中盘货,不回府用午膳。”

“厨房的桂花鱼很好吃。”

“城南有灯会,你若得闲可以同去。”

这些不过是我平日随手让人递给他的口信,他却一张也没有丢。

木匣最下面压着一张旧账单,是我三年前经营第一间香铺时开给客人的。

买的是一盒最普通的松木香,客人署名只有一个“谢”字。

账单背面写着一行极小的字:她今日穿青色,很好看。

日期在赐婚之前。

我盯着那行字,心跳越来越快。

门外传来脚步声。

谢临渊站在门口,看见满地东西,整个人僵住。

我举起账单:“这是什么?”

他罕见地没有回答。

“谢临渊,你赐婚以前见过我?”

“见过。”

“在哪里?”

“你的香铺。”

“所以那道赐婚旨意……”

“是我求的。”

第七章

三年前,谢临渊尚未入内阁。

他奉命查阅各地商税,无意中走进我的香铺。

那时我正与一个故意压价的货商争论,袖子挽到手肘,手里还握着算盘。

货商欺我是年轻女子,咬死香料受潮,要扣下一半货款。

我当众拆开货包,逐一称重、验货,又翻出三个月前的契约,把对方驳得哑口无言。

谢临渊站在人群外看完,买了一盒松木香。

后来他每隔一段时间便来一次。

我对他毫无印象,因为他每次都穿得素净,又不说话,买完东西便走。

“那木簪和陶哨呢?”我问。

“想送你。”

“为何没送?”

“没有名分。”

“成婚后总有名分了吧?”

他移开视线:“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我简直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你敢去御前求赐婚,却不敢送我一支木簪?”

“求旨只需面对陛下一人。”

“送簪子呢?”

“要面对你。”

他回答得十分坦然,仿佛怕我是一件很有道理的事。

我又想起大婚那夜。

“你掀开盖头后,为什么一直盯着我?”

“紧张。”

“为什么后来去了外间?”

“你说要约法三章。我以为你不愿与我同房。”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

谢临渊沉默了。

我终于明白,他不是清心寡欲,也不是不喜欢我。

他只是能在朝堂上引经据典、舌战群臣,面对喜欢的姑娘却一句像样的话也说不出来。

我捡起那支木簪,递给他。

“现在送。”

“什么?”

“你不是想送我吗?”

他接过木簪,手指竟有些发紧。

我背过身,微微低头。

谢临渊替我取下发间金钗,将木簪插入发髻。

他动作很轻,指尖偶尔碰到我的头发。

“好看吗?”我问。

“好看。”

“簪子好看,还是我好看?”

他又不说话了。

我回头,正要笑他,却被他轻轻抱住。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抱我。

“你。”他说。

“什么?”

“你好看。”

我靠在他怀里,听见他胸腔里的心跳,一点也不比我的平静。

“今日宫宴上的话,是我不对。”

我说,“我不是想与你撇清关系。我只是怕别人因为我轻视你。”

“满月。”

他很少叫我的名字。

“我敬重自己的夫人,不是丢脸的事。”

“可他们说你怕我。”

“我的确怕你。”

我抬头:“怕我什么?”

“怕你觉得这桩婚事委屈,怕你有一天想离开。”

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更怕我做得不够好,你却从不告诉我。”

我鼻尖发酸,伸手环住他的腰。

“那你可以放心。”

“为何?”

“因为谢太傅的家规虽然多了一条,却没有和离这一条。”

第八章

我们和好后,谢临渊好像终于不再隐藏。

从前他替我剥栗子,还会避着下人。

如今他直接在前厅剥,谁来都不耽误。

同僚登门议事,看见他身边放着一筐栗子,震惊得半天忘了行礼。

谢临渊神色平静:“坐。”

那位大人坐下,看一眼栗子,再看一眼我,连喝三杯茶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爹来谢府看我,恰好撞见谢临渊替我系披风。

回家以后,他逢人便说这门婚事是自己慧眼识珠。

当初提出买棺材的事,他一个字也不认。

“惧内”的传言自然越传越广。

终于有御史在早朝上提起此事。

那人没有明说谢临渊怕夫人,只委婉劝谏:“谢太傅身为百官表率,理应重振夫纲,不可沉溺内宅私情。”

消息传到我耳中时,我险些气笑。

谢临渊对自己的妻子好,怎么就成了沉溺私情?

一个男人若非要对家人冷言冷语,才算有威严,那这威严也未免太不值钱。

我担心谢临渊在朝上为难,午后便让人去打听。

小厮回来时,表情十分古怪。

“太傅怎么回答的?”我问。

“大人说,圣贤教人修身齐家,没教人回家摆官威。若敬重发妻便算惧内,他愿意领这个名声。”

“然后呢?”

“陛下问谢大人为何每日准时回府。”

“他怎么说?”

小厮憋着笑:“大人说,家中有门禁。”

我愣了愣。

谢府的确有门禁,却是他自己定的。

因为我曾在饭桌上随口说,希望两个人每日能一起吃顿饭。

那天散朝后,几位大人非要跟着谢临渊回来看看,究竟怎样的门禁能管住太傅。

我命厨房多添几道菜。

众人原本十分拘谨,三杯酒下肚后,胆子便大起来。

有人问谢临渊每月俸禄是否全部上交,有人问谢府祠堂是不是真有一块专供太傅跪的算盘。

谢临渊没有解释,只替我夹掉鱼肉里的刺。

席间笑声不断。

送走客人后,我问他:“如今全京城都笑你怕夫人,你不觉得丢脸?”

“他们说错了一件事。”

“什么?”

他替我系好披风,神色依旧清冷。

“我不是怕你。”

“那是什么?”

“是舍不得你受半点委屈。”

庭中桂花落在他肩头。

我踮起脚,第一次主动亲了他。

亲完才发现,方才那群人根本没走远,全挤在影壁后面偷看。

第二日,新的传言传遍京城。

据说谢太傅在家不仅没有地位,还要靠美色讨夫人欢心。

这一次,我没有再解释。

毕竟传言偶尔也有几分真实。

第九章

城西铺面扩大后,我想开一间女子账房学堂。

京中商铺不少,真正识字算账的女子却不多。

许多姑娘即使有天分,也只能在后院做些针线。

我想教她们看契约、拨算盘,学会一门能安身立命的本事。

我爹第一个赞成,还愿意出银子。

几位相熟的商户却劝我不要白费力气。

他们说女子学账没有用处,嫁人后终归要操持家务,不会有人愿意请女账房。

我没有与他们争,只开始招收学生。

第一天来了七个人。

有商户家的女儿,有守寡后想独自养活孩子的年轻妇人,还有一个在酒楼做工、每天只能抽出一个时辰的小姑娘。

我白天经营香铺,傍晚教她们算账。

谢临渊散朝后便来接我,有时坐在隔壁替我整理课本。

学生们起初怕他,见到那身官服便不敢说话。

后来发现他会主动擦黑板、搬桌子,渐渐也敢请教他文章。

三个月后,第一名学生进入我家的茶铺做账房。

半年后,城中另外两家商号也愿意聘请女账房。

学堂门口总有人围观,有人称赞,也有人说闲话。

谢临渊从未替我出面压制。

他知道这是我的事,我想靠自己做好。

他只是每晚陪我核对开支,在我沮丧时告诉我:“你做的是对的。”

第二年春天,学堂搬进更大的院子。

开门那日,谢临渊送来一块匾。

匾上没有太傅府的名号,只写“满月学堂”四个字。

我问:“怎么用我的名字?”

“因为是你建的。”

“你也帮了许多。”

“我只是替你拨过几次算盘。”

我看着他的字,忽然想起成婚前的自己。

那时我以为,嫁入谢府意味着从此要收起算盘,学会做一个循规蹈矩的太傅夫人。

可谢临渊从来没有让我变成另一个人。

他给我的喜欢,不是一座华丽却封闭的宅院。

是一条让我能够继续向前走的路。

我握住他的手:“谢临渊。”

“嗯?”

“我好像比昨日更喜欢你一点。”

他耳根微红,面上仍故作平静:“只有一点?”

“那要看你今晚是否按时回家。”

“今日可以早退。”

“太傅也能早退?”

“家中有门禁。”

他说得一本正经,旁边的学生全笑了。

第十章

五年后,谢临渊官至首辅。

满月学堂也从最初的七名学生,变成京中最大的女子学堂。

这里不只教算账,还教读书、医术与绘图。

许多学生毕业后进入商号,也有人自己开起铺子。

谢临渊仍旧每天准时回府。

新入朝的官员听说他惧内,往往不敢相信。

直到亲眼看见散朝钟声一响,谢首辅便第一个收拾奏折,才知道传言所言非虚。

有人问他,为何从不参加散朝后的宴饮。

他平静回答:“家中有门禁。”

实际上,谢府的家规早已从三条增到十六条。

不许空腹喝茶,不许熬夜看公文,不许冬日只穿一件单衣。

第十六条是他自己添的:夫人生气不得过夜,有错及时认错,无错也要先哄。

我问他是不是觉得这一条很不公平。

他说:“很公平。”

“哪里公平?”

“你不会无缘无故生气。”

“万一我就是不讲道理呢?”

“那便不讲。”

“你可是首辅。”

“所以呢?”

“怎么一点原则也没有?”

他将剥好的栗子放进我碗里:“原则是对外人的。”

窗外又有人在说,谢首辅在家中毫无地位。

我托着下巴看他:“外面传了这么多年,你真不打算解释?”

“不解释。”

“为何?”

“他们若都相信我怕夫人,便不会有人敢让你受委屈。”

我怔了一下。

他总是这样。

把最深的情意藏在最平淡的话里,再若无其事地递到我手边。

我吃掉那颗栗子,又伸手要第二颗。

“谢临渊。”

“嗯?”

“你在家中的地位其实也没有那么低。”

“多谢夫人。”

“至少比算盘高一些。”

他抬眸看我,终于笑了。

那年生辰,他送我一本亲手装订的账册。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不是银钱往来,而是从成婚之日起记下的小事:三月初七,我第一次给他夹菜;五月十二,我在马车里睡着,靠了他一路;七月初六,我牵他的手去看灯;九月二十,我说喜欢他。

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余生尚长,请夫人继续记账。

我拿起笔,在下面添道:谢临渊欠苏满月白首一生,不得拖欠,不得抵赖。

他看完,郑重按下手印,又拉过我的手,在旁边印了一个。

“你按什么?”我问。

“账契需双方签押。”

“若有一方反悔呢?”

“送官查办。”

“你自己就是最大的官,谁敢查你?”

他将账册收进怀中,语气从容:“那便由夫人家法处置。”

我笑着举起算盘。

他不仅没有躲,还主动把手伸过来,问我打算罚几下。

我到底没舍得,只在他掌心轻轻拍了一记。

后来,惧内的故事传进民间,被说书先生编出几十种版本。

有人说我凶悍善妒,能用一把算盘将当朝首辅打得不敢还手;有人说谢临渊城府深沉,惧内只是掩人耳目的手段。

只有我知道,真相其实无趣得很。

不过是一个不太会说情话的人,笨拙地将妻子放在了心上。

又恰好,他的妻子也很喜欢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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