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车店的吸尘器嗡嗡响,吵得人脑壳疼。
王学军趴在驾驶座上,拿毛巾擦方向盘,擦到第三圈的时候,手机从裤兜滑出来,屏幕亮了。
一条短信,社保扣款失败,余额不足。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副驾上,继续擦。
毛巾上沾着上一位车主留下的狗毛,黑乎乎一团,黏在纤维里,怎么抖都抖不掉。
门口又进来一辆白色轩逸,车窗降下来,一张四十来岁的脸探出来。
“老板,精洗多少钱? ”
“四十。 ”
“能便宜点不? 就冲个外表。 ”
王学军直起身,腰嘎巴响了一声。
“三十五,脚垫不拆。 ”
“行。 ”
他拎起高压水枪的时候,隔壁小卖部的老赵端着搪瓷缸走过来。
缸子里是散装白酒,三块五一斤的那种,隔着两米就能闻见味儿。
老赵拿指甲盖剔牙,眼睛眯着看那辆轩逸。
“又是跑网约的? ”老赵问。
“嗯。 ”
“你那个社保,交上了没? ”
王学军没吭声,水柱打在车门上,泥点子溅了他一裤腿。
老赵咂了一口酒。
“我也断了。 去年腊月就断了。 ”
水枪的声音盖过了后面的话。
王学军知道他要说什么,他认识的人里,四十出头的,灵活就业的,没一个还在交社保。
开洗车店的,跑网约车的,打零工的,还有像老赵这样整天搬个马扎坐在门口晒太阳的,问起来就是两个字——顾不上。
高压水枪冲完车顶,水顺着挡风玻璃往下淌,像下雨天没关严的窗户,一道一道的黑印子。
王学军拿海绵蘸了洗洁精,开始擦引擎盖。
他擦得很慢,每一圈都比上一圈用力,直到泡沫盖住了漆面上那道两寸长的划痕。
那道划痕是他上个月自己拿钥匙刮的,那天他刚算完账,发现这个月刨去房租、水电、进货,到手四千一百块,而社保一个月要交一千三百多。
他站在车旁边抽了半包红塔山,抽完拿钥匙在引擎盖上划了一道,然后蹲下来用袖子把漆末子擦干净。
“王哥。 ”轩逸车主从驾驶座下来,递过来一根烟。
是玉溪,软盒的,比王学军的红塔山贵三倍。
“我那个社保,停了两年了。 上个月去社保局问,说补缴要交滞纳金,算下来小两万。 ”
王学军接过烟,没点。
“你跑车一个月能落多少? ”
“毛的七八千,去掉油钱、车贷、平台抽成,到手四千五。 家里两个孩子,一个初中一个小学,补习班一门八百,你说我拿啥交? ”
两人站在洗车店的卷帘门下,外面的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空气里混着洗车液的柠檬味和下水道返上来的臭味。
王学军把烟夹在耳朵上,走回去继续擦车。
他擦到后视镜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海绵掉在地上,沾了一层黑灰。
“你今年四十三了吧? ”老赵还没走,搪瓷缸里的酒见了底。
“四十四。 ”
“四十四,停社保。 等你六十五的时候,人家拿退休金,你拿啥? ”
王学军把海绵捡起来,在水桶里涮了涮。
“拿啥? 拿命呗。 ”
旁边打杂的小刘正蹲在地上撕脚垫上的塑料膜,听到这话,抬头咧嘴笑了一下。
小刘今年三十二,社保倒是还在交,每个月从工资里扣三百多,但他不知道能撑到哪一天。
他是店里唯一一个还在交的人,王学军给他开三千五一个月,不包吃住。
“王哥,”小刘说,“我上个月去药店买膏药,一盒四十八,刷医保卡,卡里就剩一百多了。 ”
“你才交了几年? ”
“四年。 ”
“四年,卡里能有多少。 ”
王学军把车钥匙递给轩逸车主。
“好了。 ”
“多少钱? ”
“三十五。 ”
车主扫了墙上的二维码,付款。
走到门口又回头。
“王哥,我要是像你,有个自己的店,兴许还能撑一撑。 ”
王学军笑了一下,嘴角咧开又收回去。
“我这店,上个月挣的还不够付房租。 ”
轩逸开走了,尾气喷了一股白烟。
王学军把水枪管绕在架子上,绕到第三圈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电话,他姐打来的。
他姐在电话里说,妈的降压药快吃完了,这个月药钱你先垫上,我这边孩子交学费实在腾不开。
王学军说好,挂了电话,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一千零四十二块三毛。
他把手机揣回裤兜,转身看见老赵正拿钥匙开小卖部的卷帘门,门轴缺油,吱呀一声刺得人耳朵疼。
“老赵,”王学军喊了一声,“你那社保,真不交了? ”
老赵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顾不上。 ”
卷帘门哗啦一声落下来,把老赵关在了里面。
王学军站在洗车店门口,看着对面马路上过来一辆洒水车,放着沂蒙山小调,水花溅在路牙子上,打湿了他刚刷干净的脚垫。
他蹲下去把脚垫挪开,手指碰到地面,烫得缩回来。
四月的太阳,已经能把柏油路晒出油了。
小刘在屋里拖地,拖把撞在货架上,一瓶洗车液掉下来,盖子摔裂了,蓝色的液体淌了一地。
“王哥,这个算谁的? ”
“算我的。 ”
王学军走进屋,拿抹布擦地上的洗车液。
擦到一半,手停了。
他盯着地上那滩蓝色的液体,突然想起去年冬天,也是这个位置,他蹲着擦地,前妻站在门口,说你把社保停了,把省下来的钱给我,我去把养老保险续上。
他说行。
第二天她去社保局问,回来脸拉得老长,说人家讲,你这种挂靠的,得先把之前断的补上,连本带利一万八。
她坐在洗车店的小马扎上,拿着计算器按了半天,最后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扣。
“离了吧。 ”
他当时没吭声,拿抹布继续擦地。
她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坐在店里,坐到后半夜,吸尘器没关,嗡嗡响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隔壁早餐摊的老孙问他,你店里怎么亮了一宿灯。
他说忘了关。
老孙递给他一个茶叶蛋,五毛钱的,壳都碎了。
“王哥。 ”小刘站在货架旁边,手里拿着那瓶摔裂盖子的洗车液。
“这个还能用。 ”
“用。 ”
王学军站起来,把抹布扔进水桶。
水桶里的水已经浑了,上面漂着一层灰色的泡沫。
他端着桶走到门口,泼在马路牙子上。
水流进下水道,发出咕嘟一声响。
老赵的小卖部里传来电视声,是本地新闻,说今年灵活就业人员社保缴费基数又涨了,最低档一年一万五千多。
王学军站在下水道旁边,听着那个数字,脚底下像是踩空了台阶。
他想起昨天在菜市场碰见以前厂里的同事老周,老周在厂子倒闭后去干了保安,一个月两千二,厂里给交着社保。
老周说,你当初要是别辞职,现在也有退休金了。
他说是啊。
老周又说,不过你那时候不走也不行,厂里半年没发工资了。
他说是啊。
两人站在卖韭菜的摊子前面,谁也没再说话,后来老周买了一斤韭菜走了,他站在原地,把口袋里最后二十块钱掏出来,买了三斤鸡蛋,六块五一斤。
洗车店的门帘子被风吹起来,打在门框上啪啪响。
王学军走过去把帘子别在挂钩上,抬头看见天边堆了一层灰云,像是要下雨,又像是下不下来。
隔壁早餐摊的老孙正在收摊,把剩下的包子装进塑料袋,看见王学军,喊了一嗓子。
“学军,剩两个包子,给你留着? ”
“留着。 ”
老孙把包子递过来,塑料袋上凝着水珠,热乎乎的。
“你那个社保,到底咋弄? ”
王学军接过包子,烫得在两只手之间倒了一下。
“再说吧。 ”
老孙摇摇头,推着餐车走了。
车轮碾过地上的积水,留下一道弯弯曲曲的印子。
王学军咬了一口包子,猪肉白菜的,有点咸。
他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过来过去的车,有跑网约的轩逸,有送外卖的电动车,有开着宝马去接孩子的,车里的孩子穿着校服,低头看手机。
他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走回店里,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上个月的账本。
他翻到最后一页,铅笔写的,收入四千一,支出房租两千三,水电三百二,进货八百,剩七百八。
他把信封塞回去,关上抽屉,抽屉锁咔嗒响了一声。
老赵的小卖部门口又坐了一个人,是修电动车的张胖子,拿个马扎坐在太阳地里,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一道疤。
张胖子四十一,社保也停了三年了。
他手里拿着个烧饼,一边啃一边跟老赵说话。
“你那个社保,我昨天在手机上查了一下,说可以转成居民养老,一年交两千,到六十岁一个月领三百多。 ”
老赵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三百多够干啥? 买米还是买油? ”
“总比没有强。 ”
“我活到六十再说。 ”
王学军靠在门框上听他们说话,手里的包子吃完了,塑料袋攥成一团。
他想起前妻走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店里,把所有的账本翻出来,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
开洗车店六年,他一共交了三万多的社保,后来断了,再后来想补,补不起了。
他把账本合上,拿皮筋一捆,塞进柜子最底层。
柜子里还有一盒降压药,妈的,上次忘了拿走。
他拿出来看了看保质期,到明年三月。
小刘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王哥,我那个医保,这个月又扣了,卡里就剩八十了。 ”
“你年轻,能交就交。 ”
“我一个月三千五,房租一千,吃饭一千,手机费一百,剩下四百,交完医保就没了。 ”
“你比我强。 ”
“强啥? ”
王学军没再说话,转身进屋,把地上的洗车液印子又擦了一遍。
擦完了,他坐到椅子上,把手机拿出来,翻到社保局的公众号,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灵活就业停保后能补缴吗。
打完了又删掉,把手机锁屏,扔在桌上。
屏幕又亮了,是他姐发来的微信:妈的药买了吗?
他回了一个字:买了。
药是昨天买的,在社区医院旁边的药店,一盒苯磺酸氨氯地平,二十七块六,他刷的医保卡,卡里原来有四百多,现在剩三百八。
他把药放在洗车店后面的小柜子里,和扳手、螺丝刀、一卷生料带放在一起。
柜子门关不严,他用膝盖顶了一下,顶上了。
外面开始起风,卷帘门哐当哐当响。
王学军站起来把门拉下来一半,留个缝透气。
从缝里看见张胖子骑着电动车走了,车后座绑着一箱啤酒,是给前面小饭馆送的。
老赵还坐在马扎上,搪瓷缸放在脚边,人靠着墙,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眯着。
王学军把门帘子放下来,屋里暗了一半。
吸尘器的电线还拖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腰又嘎巴响了一声。
他扶着货架站直了,看见货架最上面一层放着一个铁盒子,里面是以前厂里发的奖章,还有一张全家福,那时候儿子才六岁,现在儿子十六了,跟着前妻过,一个月来一次,来了就坐在店里玩手机,问他学校的事,他说还行。
“小刘,”王学军喊了一声,“把灯关了,歇会儿。 ”
小刘关了灯,屋里全暗了。
两个人坐在黑暗里,外面的风把门帘吹得鼓起来,漏进来一道光,照在地上的水桶上。
水桶里的水已经静了,映着那道光,晃了晃。
“王哥,”小刘在黑暗里说,“你以后咋办? ”
王学军靠在椅背上,椅子腿嘎吱响。
“不知道。 ”
“你儿子以后管你吗? ”
“他管好他自己就不错了。 ”
“那你老了咋办? ”
王学军没回答。
黑暗中他摸到桌上的烟盒,里面还剩一根,他摸出打火机点上,吸了一口,烟头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想起他爹,七十岁的人了,在老家种地,每个月领一百多块钱的基础养老金,上次回去,他爹说,你现在不交,以后连这一百多都没有。
他说知道了。
他爹又说,你实在不行就回来种地。
他说好。
吃完饭他给他爹留了两百块钱,走的时候他爹站在村口,手里攥着那两百块钱,一直看着他上了公交车。
烟抽完了,王学军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站起来拉开卷帘门。
外面的天阴得更重了,风把地上的塑料袋卷起来,转了两圈,落在老赵的脚边。
老赵睁开眼,捡起塑料袋扔进垃圾桶,然后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里面早就没酒了,喝的是凉白开。
“学军,”老赵说,“我那个小卖部,下个月不干了,房租涨了。 ”
“涨多少? ”
“从一千八涨到两千四。 ”
王学军靠在门框上,看着老赵把搪瓷缸的盖子拧上。
“那你以后干啥? ”
“先歇着,实在不行去我侄子厂里看大门,一个月给两千。 ”
“管社保吗? ”
“管个屁。 ”
老赵笑了一声,站起来把马扎折起来夹在腋下,走进小卖部,把门关上了。
王学军站在门口,看着对面小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炒菜的香味飘过来,是青椒肉丝,还放了豆豉。
他咽了口唾沫,转身回屋,把剩下的半瓶洗车液倒进桶里,兑了水,拎到门口,开始刷地。
刷子蹭在水泥地上,沙沙响,泡沫顺着坡度流进下水道。
小刘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王哥,我明天想请半天假,去社保局问问医保的事。 ”
“去吧。 ”
“你说我这医保,断了会咋样? ”
“断了就断了,能咋样。 ”
“我怕以后生病。 ”
王学军停下手里的刷子,直起腰。
“你听我的,你能交就交,别学我。 ”
“可我真交不起了。 ”
王学军看着他,小刘今年三十二,头发已经白了几根,脸上的褶子比他还深。
他把刷子递给小刘。
“你把地刷了,我出去一趟。 ”
王学军走到街口,拐进一家药店,拿医保卡买了一盒降压药,二十七块六。
出来的时候,看见对面社保局的大楼亮着灯,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车身上贴着“社保代理”四个字,下面一行小字:代缴补缴,正规渠道。
他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面包车的车窗摇下来,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探出头。
“大哥,办社保吗? 补缴、代缴都能弄。 ”
“多少钱? ”
“看您补几年,一年一千五手续费。 ”
王学军把手插进兜里,捏着那盒降压药的纸盒。
“不办。 ”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洗车店门口,看见小刘已经把地刷完了,水桶和刷子归了位。
小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社保局的页面。
“王哥,我查了,说断缴超过三个月,医保就不能用了。 ”
“我知道。 ”
“那你咋办? ”
王学军推开卷帘门,走进屋里,把降压药放进柜子,关上柜门,拿膝盖顶严实了。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货架上那个铁盒子,里面的奖章已经锈了,全家福上儿子的脸被水渍洇得模糊。
他把盒子拿下来,打开,翻到最底下,有一张纸条,是前妻的字:学军,社保我给你续了半年,往后你自己看着办。
日期是三年前的腊月。
他把纸条折起来,放回盒子里,把盒子放回货架。
然后他拿出手机,翻到社保局公众号,这次没删,把“灵活就业停保后能补缴吗”发了出去。
回复很快弹出来:可以补缴,需缴纳本金及滞纳金,具体金额请携带身份证到窗口查询。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上。
外面下雨了,雨点砸在卷帘门上,噼里啪啦响。
小刘从门缝里探头进来。
“王哥,下雨了,我走了。 ”
“走吧,路上慢点。 ”
小刘的脚步声远了。
王学军一个人坐在屋里,听着雨声,把烟盒里最后一根烟拿出来,没点,夹在耳朵上。
他想起今天洗了七辆车,赚了二百四十五,加上昨天剩的,凑够了妈的药钱。
明天还要交房租,后天要进洗车液,大后天儿子要来,得给他五十块钱零花。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上。
雨顺着门缝渗进来,在地上淌了一小片。
他拿拖把拖了,拖把拧干,靠墙放着。
然后他坐到椅子上,关了灯,黑暗里只有耳朵上的烟没点着,散着一股干巴巴的烟草味。
他想起老赵的话,等你六十五的时候,人家拿退休金,你拿啥。
他也不知道拿啥。
可能拿命,可能啥也拿不着。
但眼下他得先把明天对付过去,明天有六辆车等着洗,每辆三十五,能赚二百一。
他闭上眼,雨还在下,打在卷帘门上,像有人在敲门。
敲也没用。
他睡着了。
社保这事,就跟这雨一样,下下来的时候你挡不住,停的时候你也留不住。
四十出头的人,前面是孩子的学费,后面是老人的药费,中间是自己的饭钱。
哪一头都松不得手,松哪头都是窟窿。
至于六十五岁以后的事,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眼下顾不上。
真顾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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