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七岁父母双亡那年,大姑拿六十块钱,把我交给了两个我从没见过的人。
这件事,我记了三十一年。
不是因为我记性多好。
是因为那六张十块钱的票子,就摆在我眼皮底下。
那天上午,大姑把我领到镇上的汽车站,说带我去买双新鞋。
我那时候真信了。
我爸妈刚没了不到两个月。
我爸是在工地上出的事,我妈赶去医院的路上坐摩托车,又撞上了货车。
一个家,两张黑白照片,前后不到一天摆上供桌。
我那阵子不怎么哭。
别人问我想不想爸妈,我就低头抠手指。
晚上睡觉才哭。
不敢出声,把被角塞进嘴里,咬得全是口水。
大姑嫌我晦气。
她不当着外人说。
关起门来,她什么都说。
“吃吃吃,一天三顿,哪个养得起你?”
“你爹妈命短,还给我们留下这么个累赘。”
“别哭!再哭滚出去。”
奶奶那时候已经瘫了,二叔在外省打工,小姨刚二十二岁,在县城一家服装厂踩缝纫机。
我就暂时住在大姑家。
住了四十多天。
那天大姑突然对我特别好。
早上给我煮了一个鸡蛋,还拿梳子蘸水,把我乱翘的头发压平。
“走,大姑给你买鞋。”
我穿着我爸以前给我买的蓝布鞋,鞋尖已经破了个洞。
我一路跟着她。
到了车站,她没给我买鞋。
她把我领到候车室旁边的小饭馆。
里面坐着一男一女。
男的四十多岁,黑脸,左眉毛中间有一道疤。
女的胖一些,穿着红花衬衫。
女人一看见我,就朝我招手。
“来,过来给婶看看。”
我躲在大姑身后。
大姑把我往前推了一把。
“怕啥?以后跟着他们,有肉吃。”
我没听懂。
女人掰开我的嘴,看了看牙,又摸我的胳膊。
她问:“身体没毛病吧?”
大姑说:“没毛病,壮实着呢。就是胆小。”
“会干活不?”
“七岁了,喂鸡、扫地都会。”
我开始觉得不对。
我拽住大姑的衣角。
“大姑,我鞋呢?”
她没看我。
那个男人从裤兜里掏出一叠零钱。
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都有。
最后凑成六十。
大姑一张一张数。
她手指蘸了一下唾沫。
“一、二、三、四……”
我就站在旁边看。
她数完,把钱折起来,塞进贴身的小布包里。
女人牵我的手。
“走吧。”
我不走。
我扭头看大姑。
“大姑?”
她皱着眉:“叫啥叫?”
“咱们不买鞋了?”
“人家给你买。”
“那你呢?”
她顿了一下。
“我回家。”
我一下抱住她的腰。
“我也回家。”
她开始掰我的手。
我死死抱着。
“我回家!我要回家!”
饭馆里的人都看过来。
大姑脸挂不住了,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你还有什么家?”
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
耳朵嗡嗡响。
她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冲那两个人说:“赶紧带走,车快开了。”
那个男人把我抱起来。
我踢他,抓他。
我哭得喘不上气。
“大姑!”
“大姑!”
“我听话!”
“我不吃鸡蛋了!”
“我不要新鞋了!”
大姑背过身。
她一次都没回头。
直到三十一年后,我还经常梦见那个背影。
梦里我永远七岁。
永远追不上她。
那天救我的人,是小姨。
她后来告诉我,她本来在厂里上班,是同村一个婶子去县城卖菜,顺嘴跟她说了一句:
“你姐今天领着你外甥去镇上了,说是给人家养。”
小姨连假都没请。
她从车间跑出来,骑着一辆借来的二八大杠往镇上赶。
十几公里。
链条掉了两次。
她手上全是黑油。
赶到汽车站时,我们坐的那班车已经发动了。
我那时候正被那个女人按在最后一排。
我哭累了。
嗓子都哑了。
车刚往外开,我忽然听见有人在外面喊我的小名。
“石头!”
“石头!”
我一下站起来。
透过车窗,我看见小姨在后面追。
她鞋跑掉了一只。
自行车扔在路边。
她一边追,一边拍车屁股。
“停车!”
“把孩子还给我!”
司机开始没停。
小姨直接跑到了出站口前面。
她张开两只胳膊挡在那里。
司机一脚刹车。
车里人骂成一片。
小姨冲上车。
她头发全散了,右脚只穿着袜子,脚底磨破了,血把白袜子染红一块。
她看见我,一把把我抱住。
“石头。”
我到现在都记得她那一声。
不是喊。
像喘出来的。
我抱着她脖子就哭。
那个黑脸男人不让走。
“干什么?这孩子我们给过钱了。”
小姨愣了一下。
“给谁钱?”
“他大姑。”
“多少?”
“六十。”
小姨抱着我,脸一下白了。
过了几秒,她骂了一句我以前从没听她说过的脏话。
“六十块?”
“我姐把一个活人卖你们六十块?”
男人也恼了。
“你冲我喊什么?她说家里没人要这孩子,我们领回去养。钱是路费、介绍费。”
“放屁。”
小姨把我护到身后。
“这是我姐的外甥,也是我外甥。谁说没人要?”
女人过来拉我。
小姨一把推开她。
两边差点打起来。
最后车站的人报了警。
派出所来了两个民警。
那年月很多事不像现在这么规范。
到底算送养、收养,还是私下买卖,几个人在派出所里吵了一下午。
我什么都听不懂。
只知道死死抓着小姨的衣服。
她去哪儿,我去哪儿。
她上厕所,我都站门口。
傍晚,大姑也被叫来了。
民警问她:“你收人家六十块没有?”
她一开始不承认。
后来那个男人急了。
“你当着我面数的!现在不认了?”
大姑才说:“我又不是卖孩子。”
“那六十块是什么?”
“人家给的路费。”
“孩子愿意跟他们走吗?”
大姑不吭声。
小姨坐在旁边,眼睛通红。
她忽然站起来。
“钱拿出来。”
大姑看她。
“什么?”
“那六十块。”
“花了。”
“今天上午才给你的,你下午就花了?”
大姑脸一沉。
“关你什么事?”
小姨抓起桌上的搪瓷缸,狠狠往桌上一砸。
“那是我姐唯一的孩子!”
屋里一下安静了。
我第一次看见小姨发那么大的火。
她指着大姑。
“你不养,我养。”
“从今天起,他吃我的饭,花我的钱。”
“以后他要是饿死了,是我没本事。”
“轮不到你卖。”
大姑冷笑。
“你一个没嫁人的姑娘,你养?你拿什么养?”
小姨说:“我一个月工资一百零八。”
“我吃五十,剩下五十八给他。”
“总比你六十块把他送人强。”
那天晚上,我跟小姨回了县城。
她住的是服装厂后面一间不到十平方米的宿舍。
本来四个人住。
三个姑娘知道我的事后,硬是腾出一块地方。
小姨捡来几块木板,在她床边搭了张小床。
第一晚,我不肯睡小床。
我怕她醒来又把我送走。
她睡哪边,我就死死拽着她衣服。
她说:“石头,松手,小姨不走。”
我不松。
她就让我抓着。
第二天醒来,我手里还攥着她那件蓝褂子的衣角。
从那以后,我跟了她十八年。
小姨没结婚。
不是没人介绍。
有人看上她,人家一听她带着个外甥,就犹豫。
有一个条件不错的男人跟她谈了半年。
有一天,那男人来宿舍找她。
我正在门口写作业。
他以为我没听见。
他说:“以后咱们结婚,这孩子送回他大姑家吧。”
小姨说:“送不了。”
“你又不是他妈。”
“不是他妈也不能送。”
“你总不能养一辈子。”
小姨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养一辈子。”
第二天,两个人就散了。
那年我十一岁。
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晚上小姨给我煮面。
我低着头说:“小姨,我可以回村里。”
她拿筷子敲我脑袋。
“回去干啥?”
“我不拖累你。”
她又敲一下。
“谁教你的?”
“没人。”
“那以后少说这种屁话。”
她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给我。
“吃。”
我又夹回去。
她瞪我。
“我不爱吃鸡蛋。”
我信了好多年。
后来才知道,她不是不爱吃。
是舍不得。
她一个月那点工资,要交房租,要供我吃饭,还要给我交学费。
我上初中以后开始长身体,一顿能吃三碗饭。
她给我买肉,自己吃咸菜。
我嫌咸菜难吃。
她就笑:“你懂啥,这叫下饭神器。”
“厂里多少人抢着吃。”
我真以为她喜欢。
有一回半夜起来,我看见她坐在桌边数钱。
一块、五毛、两毛。
数到最后,只有十一块七。
第二天是我交资料费的日子。
十二块。
差三毛。
她翻了半天抽屉。
最后从一个铁盒里找出一枚五毛硬币。
那个铁盒我认识。
里面放着我妈留下的一对耳环,还有我爸的一张工作证。
小姨把五毛钱拿出来的时候,看了很久。
我站在门缝后面没出声。
第二天放学,我去菜市场帮人搬菜。
搬了两个小时,挣了一块五。
小姨知道后,拎着我耳朵把我拽回家。
“谁让你去的?”
“我想挣钱。”
“你挣个屁。”
“我能搬。”
“你现在就一个活,念书。”
“可咱家没钱。”
她突然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松开我的耳朵。
“谁跟你说咱家没钱?”
我指指桌上的铁盒。
她脸变了。
我说:“我看见了。”
她坐下,半天才说:“没钱是大人的事。”
“你一个孩子,别瞎操心。”
我问:“我什么时候才算大人?”
她说:“等你能自己挣钱。”
我又问:“那我挣钱以后呢?”
她笑了。
“以后?”
“以后你给我买双皮鞋。”
我记住了。
十六岁那年,我第一次又见到大姑。
爷爷去世,村里办白事。
小姨带我回去。
大姑坐在院子里嗑瓜子。
她看见我,先愣了一下。
然后笑着招手。
“哟,石头长这么高了。”
我没过去。
她自己走过来,上下打量我。
“还认识大姑不?”
我说:“认识。”
“小时候大姑还带过你呢。”
我看着她。
“带我去车站?”
她脸上的笑一下僵住。
旁边有人听见了,赶紧打圆场。
“孩子小时候的事,还记那么清楚干啥。”
大姑也顺着台阶下来。
“就是,当时家里都难。我也是没办法。”
我没吵。
那时候小姨教我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别跟烂事耗。”
我转身进屋。
大姑却跟进来。
“石头,你现在读高中吧?”
“嗯。”
“成绩咋样?”
“还行。”
“以后考大学,出息了可不能忘本。”
我问:“什么本?”
她噎住。
小姨正好进门。
她把我拉到身后。
“姐,孩子小,你别跟他说这些。”
大姑不高兴了。
“我跟我侄子说两句话怎么了?”
小姨纠正她。
“外甥。”
“行,外甥。那也是我亲外甥。”
小姨笑了一下。
“六十块的亲外甥?”
大姑当场翻脸。
“你有完没完?”
“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不是没把他送成吗?”
我站在旁边。
那一句话,我记得特别清楚。
我不是没把他送成吗?
好像只要事情最后没成功,中间做过什么都能一笔勾销。
小姨脸色很难看。
我却拉住她。
“算了。”
那天以后,我再没主动叫过大姑。
我考上大学那年,大姑托人给我捎了两百块钱。
我没收。
她又让人带话,说我记仇。
“这么多年了,还揪着小时候那点破事。”
小姨听见后,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
“别理她。”
我笑:“我没理。”
小姨瞅我一眼。
“你心里理了。”
她太了解我。
我确实一直没放下。
但那种恨不像年轻时候想象的那样,天天烧着。
它更像一根刺。
平时碰不到。
某个时候一按,就疼。
大学毕业后,我去了省城。
第一份工作一个月两千八。
发工资那天,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商场给小姨买皮鞋。
黑色,软底。
三百九十九。
我拎回出租屋给她打电话。
“小姨,你过来一趟呗。”
她说:“干啥?”
“给你买东西了。”
“退了。”
“你都没看见就让我退?”
“你那点工资够你自己吃饭吗?乱花。”
后来她还是来了。
我把鞋拿出来。
她摸了半天。
“这么亮。”
“真皮的。”
“多少钱?”
“八十九。”
她瞪我。
“你当我傻?”
我笑。
她试鞋的时候,我蹲下来给她系鞋带。
系着系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吓一跳。
“咋了?”
我摇头。
“没事。”
她抬脚踢我一下。
“神经兮兮的。”
我说:“你以前不是说,等我挣钱给你买皮鞋吗?”
她愣了好一会儿。
“我说过?”
“说过。”
“我咋不记得。”
“我记得。”
她低头看鞋。
没再说话。
后来她回县城,逢人就说那鞋八十九。
穿了七年。
鞋底磨得快漏了,还舍不得扔。
我三十二岁结婚。
婚礼上,我和妻子商量过。
父母那桌,给小姨留主位。
主持人问我:“男方父母不在,由哪位长辈上台?”
我说:“我小姨。”
小姨死活不上。
“我算啥?”
我说:“你算我妈。”
她当时眼圈就红了。
嘴上还骂:“大喜日子瞎说。”
最后还是被亲戚推了上去。
我给她敬茶。
主持人让我改口。
我端着茶,看着她。
“小姨。”
她笑。
“哎。”
我又叫了一声。
“妈。”
她的手一下抖了。
茶差点洒出来。
台下有人鼓掌。
她没哭。
她把茶喝了,转过脸,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那场婚礼,大姑没来。
我没请。
有人说我做得绝。
小姨也劝过一句。
“毕竟是亲戚。”
我问她:“你想让我请?”
她沉默了。
“我是不想你以后落人口舌。”
“那就让他们说。”
我说:“我小时候已经够听话了。”
小姨看着我。
最后只说:“行。”
我以为我和大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逢年过节不来往。
红白喜事碰上,点个头。
谁也别欠谁。
直到我三十八岁那年。
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对账。
我大学毕业后干了几年销售,后来和朋友合伙做建材。
挣不了什么大钱,但一家人的日子算稳当。
我老婆给我打电话。
“你赶紧回来。”
我问:“怎么了?”
“你大姑来了。”
我手里的计算器停了。
“谁?”
“你大姑。”
“她怎么知道咱家?”
“问亲戚问来的。”
我沉默两秒。
“让她走。”
我老婆说:“她不走。”
“那就别开门。”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她跪门口了。”
我开车回家用了二十分钟。
到小区楼下,我先看见三个邻居站在单元门附近。
有人认识我。
看我的眼神有点不自然。
我就知道,事情已经传开了。
上楼。
电梯门一开,我就看见大姑。
她跪在我家防盗门外。
七十多岁的人了。
头发白了一大半。
旁边放着一个红色塑料袋。
她看见我,扶着墙想站起来。
没站稳。
又跪了回去。
“石头。”
我没应。
我老婆从里面打开门。
她小声说:“我没让她进。”
我点点头。
大姑眼睛红着。
“石头,大姑求你个事。”
我掏钥匙。
“起来说。”
“你不答应,我不起来。”
我停住。
楼道里安静得很。
楼上有人把门开了一条缝。
我忽然觉得特别荒唐。
三十一年前,我在汽车站抱着她的腰求她别把我送走。
三十一年后,她跪在我门口求我。
我看了她很久。
然后问:
“那六十块,你花完了吗?”
她的脸一下僵住。
我老婆也没说话。
大姑嘴唇抖了两下。
“石头,都三十多年了……”
“我知道。”
“你还记着?”
“记着。”
她低下头。
“我今天不是来跟你翻旧账的。”
我笑了一下。
“那你跪我家门口干什么?”
她哭了。
“救救你表弟。”
我大概猜到了。
她只有一个儿子,比我大四岁。
这些年听亲戚说,做过运输,开过饭馆,后来又跟人搞工程。
赚过钱。
也赔过。
最近几年,我没听过他的消息。
大姑从红塑料袋里掏出一叠材料。
“你表弟欠了人钱。”
“多少?”
她没敢看我。
“八十多万。”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少?”
“八十六万。”
我差点笑出来。
“你找我干什么?”
“你现在不是做生意吗?”
“做生意等于家里有八十六万现金?”
“我不是让你全拿。”
她赶紧说,“你先帮他二十万。剩下的我们想办法。”
我看着她。
“二十万?”
“嗯。”
“我凭什么?”
她抬头看我。
那一瞬间,她脸上那种表情我很熟。
不是愧疚。
是理所当然里夹着一点委屈。
“石头,他是你表哥。”
“我知道。”
“亲戚一场。”
“嗯。”
“小时候的事是大姑对不起你。”
她说,“可你现在过得这么好,就不能拉他一把?”
我突然没话说了。
不是感动。
是发现有些人老了,皱纹多了,腰弯了,声音弱了,可骨子里的算盘一点没旧。
我问:“你怎么知道我过得好?”
“村里人说你有公司。”
“一个小门店,几个人。”
“那也比我们强。”
我点点头。
“所以你来找我,是因为我比你们强。”
她急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孩子。
我三十八岁了。
她还叫我孩子。
我打开门。
“起来吧,进来。”
我老婆看了我一眼。
没拦。
大姑以为事情有门,赶紧扶墙起来。
她腿跪麻了,一瘸一拐进屋。
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没喝。
一坐下就开始讲表哥的事。
原来表哥前两年跟人合伙包工程,垫资买材料,又借了民间借款。
工程款没及时结下来,合伙人也跑了。
现在债主天天堵门。
房子已经抵押。
车也卖了。
她说得声泪俱下。
“你表哥现在人都瘦脱相了。”
“他媳妇天天跟他闹。”
“孩子今年高三。”
“石头,大姑实在没办法了。”
我问:“欠款材料带了吗?”
她一愣。
“带了一些。”
我把那叠纸拿过来。
借条、转账记录、工程合同,乱七八糟。
我看了十来分钟。
有银行贷款。
有私人借款。
还有信用卡。
我问:“二十万能解决什么?”
“先还最急的。”
“最急的是哪笔?”
她说不上来。
我又问:“工程款还有多少没回来?”
“不清楚。”
“谁欠他的?”
“不知道。”
“合伙人叫什么?”
她还是不知道。
我把材料放下。
“大姑,你连他到底怎么欠的钱都不知道,就来问我要二十万?”
她脸红了。
“他是我儿子,我还能不救?”
“那你先弄清楚怎么救。”
她一下提高声音。
“现在人家天天上门!哪有时间慢慢弄?”
我老婆从厨房出来。
“姑,喝点水。”
大姑看见她,像找到帮手。
“弟妹,你劝劝石头。”
我老婆没接这个话。
她只说:“钱的事,我听他的。”
大姑脸色更难看。
“你们两口子现在条件好,二十万也不是拿不出来。”
我问她:“谁告诉你的?”
“村里都知道你买了两套房。”
“有一套还在还贷款。”
“那你店一年也挣不少吧?”
我盯着她。
“你把我家底打听得挺清楚。”
她不吭声了。
我心里那根刺,又被人按了一下。
我小时候没饭吃的时候,她觉得我是累赘。
现在听说我有房有店,我又成亲外甥了。
我说:“钱我不借。”
她猛地抬头。
“石头!”
“但表哥的账,我可以帮他找人理一理。真是工程款拖欠,我也认识做这方面的人,可以问问。”
“不行。”
她几乎脱口而出。
我看着她。
“为什么不行?”
“现在要的是钱。”
“那就更奇怪了。”
我靠在沙发上。
“如果真有八十多万债务,二十万只能填一个窟窿。你连窟窿在哪儿都不肯让我看,我为什么给?”
她开始哭。
“你就是记恨我。”
“是。”
我承认得太快,她反而愣了。
我说:“我确实记恨你。”
“可我今天不借钱,不只是因为三十一年前。”
“我连这二十万拿去干什么都不知道。”
她抹着眼泪。
“你有钱,你就帮一次能怎么?”
我看着她。
“六十块。”
她停住。
“什么?”
“三十一年前,你觉得六十块就能把我处理掉。”
“现在你又觉得二十万对我不算什么。”
“从头到尾,你算的都是别人应该付多少。”
“你算过自己该付什么吗?”
她的脸慢慢涨红。
“我都给你跪下了!”
“我没让你跪。”
“长辈给你跪,你受得起吗?”
这句话一出来,我老婆皱了眉。
我反而笑了。
“受不起。”
“所以我刚才让你起来了。”
她张了张嘴。
我接着说:“但你别拿跪当钱。”
“跪一下,不值二十万。”
她猛地站起来。
“你现在出息了,拿话挤兑我是不是?”
“我没挤兑你。”
“你就是报复!”
“你要这么想,也行。”
她指着我,手直抖。
“当年要不是我收留你那一个多月,你早饿死了!”
屋里一下安静了。
我老婆看向我。
我没有生气。
奇怪的是,我真的没生气。
我只是突然想起七岁那年。
大姑家厨房有个米缸。
我每天盛饭之前,都要先看她脸色。
有一次我添第二碗,她拿筷子敲我手背。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你才七岁就这么能吃。”
我放下饭勺。
那天晚上饿得睡不着。
现在她说,是她救了我。
我点头。
“行。”
她愣了。
“你承认就好。”
“那一个多月的饭钱,我还。”
她脸色变了。
我起身进书房。
拿了纸笔和计算器出来。
“你算。”
“算什么?”
“我在你家住了四十三天。”
我记得。
一天都没忘。
“吃了多少米,多少菜,烧了多少煤,住你家占多少地方。按现在物价算也行。”
“你算个数。”
“我给你。”
她脸青一阵白一阵。
“你什么意思?”
“把账算清楚。”
“谁跟你算这个?”
“你刚才算了。”
她一下说不出话。
我把纸推过去。
她没接。
过了一会儿,她抓起红塑料袋。
“行。”
“你狠。”
“我今天算看明白了,什么亲戚都靠不住。”
她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又回头。
“你别忘了,没有我,你小时候连四十三天都撑不过去。”
我说:“我没忘。”
“所以你算完告诉我。”
她狠狠拉开门。
门外竟然站着小姨。
我愣住了。
“小姨?”
她手里提着菜。
估计我老婆怕我跟大姑吵起来,偷偷给她打了电话。
小姨今年六十多。
头发也白了不少。
她站在门口,看了看大姑,又看我。
“吵完了?”
大姑脸色难看。
“你来得正好。”
“你养的好外甥。”
小姨把菜递给我老婆。
“挺好啊。”
“我觉得养得还行。”
大姑气得嘴唇直哆嗦。
“你就惯吧。”
小姨换鞋。
“我都惯三十多年了,也不差今天。”
大姑冷笑。
“他现在连自己亲表哥都不救。”
小姨动作停了。
她看我。
“咋回事?”
我把情况说了一遍。
小姨听完问大姑:“欠八十六万?”
“嗯。”
“石头不给?”
“让他帮二十万,他一分钱不肯拿。”
小姨看向我。
我以为她会劝我。
毕竟这些年她一直不希望我和大姑彻底撕破脸。
她却只问了一句:
“你弄清楚那钱是咋欠的没有?”
我说:“没有。”
“那别给。”
大姑愣住。
“你说什么?”
小姨把外套脱下来。
“账都没弄清楚,给啥?”
“那是你外甥!”
“也是你儿子。”
小姨说,“你这个当妈的都说不清楚,我这个当姨的凭啥让石头掏钱?”
大姑气得眼泪又出来了。
“你们娘俩合伙欺负我。”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动。
娘俩。
小姨也愣了一下。
但谁都没纠正。
大姑摔门走了。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想到第二天,亲戚的电话一个接一个。
二叔先打来。
“石头,你大姑昨天是不是找你了?”
“嗯。”
“她年纪大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没怎么她。”
“听说她给你跪下了?”
消息传得真快。
我笑:“她自己跪的。”
二叔叹气。
“你表哥现在确实难。”
“二叔,你借多少?”
电话那边立刻没声。
过了几秒,他说:“我哪有钱?”
“那你让我借二十万?”
“你条件不一样。”
又是这句话。
你条件不一样。
我问:“我条件怎么不一样?”
“你不是有生意吗?”
“我的钱是店里自己长出来的?”
二叔有点不高兴。
“我就是劝劝你。”
“那别劝了。”
我挂了。
接着是堂姐。
表舅。
甚至还有一个十几年没联系过的远房亲戚。
他们说的话大同小异。
“毕竟一家人。”
“救急不救穷。”
“你小时候大姑也照顾过你。”
“人家老人都跪下了。”
最离谱的是,有人说:
“你现在不帮,以后村里人怎么看你?”
我问他:“村里人能凑二十万吗?”
对方把电话挂了。
晚上我回家,小姨在厨房包饺子。
我坐在餐桌边帮她剥蒜。
她问:“心烦?”
“还行。”
“手机响一天了吧?”
“你怎么知道?”
“我的也一样。”
我抬头。
“他们还给你打?”
“嗯。”
“说什么?”
小姨笑了一下。
“说我把你教坏了。”
我手里的蒜停住。
“谁说的?”
“你管谁说的。”
“我问你谁说的。”
“石头。”
她看我一眼。
“别上头。”
我没吭声。
她低头继续包饺子。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讲。”
我抬头。
“什么?”
她把饺子边捏紧。
“当年那六十块钱,后来找着了。”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
“什么叫找着了?”
“你大姑说花了,其实没花。”
“那钱呢?”
“在你奶奶那里。”
我盯着她。
小姨把手上的面粉拍掉。
“那天从派出所回来,你大姑怕事情闹大,把六十块塞给你奶奶了。”
“你奶奶后来给我。”
“我没要。”
“为什么?”
“嫌脏。”
她说得很平。
我却觉得胸口堵了一下。
“那钱后来去哪儿了?”
小姨沉默。
“你奶奶一直收着。”
“到她去世前,给了我一个布包。”
“里面还是那六十块。”
我皱眉。
“你不是说没要?”
“她临死塞给我的。”
“后来呢?”
小姨没回答。
她起身进卧室。
过了几分钟,她拿出一个旧铁盒。
我一眼认出来。
就是小时候装我爸工作证和我妈耳环的那个。
铁盒边角已经锈了。
她打开。
里面用一块蓝布包着东西。
她一层一层解开。
六张旧版十元纸币。
整整齐齐。
我整个人僵住了。
三十一年。
我第一次看见这六十块钱。
或者说,第二次。
第一次是在车站的小饭馆。
它们从那个黑脸男人手里,进了大姑的手。
第二次,是现在。
我伸手碰了一下。
纸已经发软。
其中一张边角缺了一小块。
我突然想起来。
那天大姑数钱的时候,我盯着其中一张看了很久。
就是缺角的。
我喉咙发紧。
“你为什么一直留着?”
小姨说:“本来想烧了。”
“后来又觉得该留。”
“为啥?”
她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
“可能怕哪天你大姑说这事没发生过。”
我没说话。
小姨把钱重新包起来。
“后来你长大了,我更不想给你看。”
“怕你心里过不去。”
我问:“奶奶知道她把我送人的事?”
“知道。”
“她怎么说?”
小姨叹口气。
“哭。”
“还能咋说。”
“她那时候瘫床上,自己都要人伺候。”
我忽然想起很多以前不敢想的东西。
七岁那年,我一直以为全家人都不要我。
后来小姨把我抢回来,我也不敢问奶奶。
我怕答案不好听。
原来有些答案,拖三十一年才到。
我拿起那六张钱。
小姨看着我。
“你干啥?”
“先放我这儿。”
她没反对。
第三天上午,表哥主动来找我。
不是大姑带来的。
他一个人。
我在店里见到他时,差点没认出来。
五十出头的人,头发白了很多,眼窝陷着。
他进门第一句话就是:
“石头,我妈来找你了?”
“嗯。”
他脸一下红了。
“她跟你要钱了?”
“二十万。”
他骂了一句。
“我就知道。”
我给他倒水。
“你不知道?”
“她跟我说出去找亲戚借点。”
他低着头,“我没让她找你。”
我没说话。
他搓了搓手。
“以前的事,我知道。”
“知道多少?”
“知道我妈当年想把你送人。”
我看着他。
他继续说:“那时候我十一岁。”
“我也在家。”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细节。
“你在?”
“嗯。”
“那天早上,我妈给你煮鸡蛋的时候,我就听见她跟我爸说了。”
我的手慢慢收紧。
“你听见什么?”
他沉默很久。
“听见她说,人家答应给六十。”
店里只有空调的声音。
我问:“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
“我那时候也小。”
他抬起头,“后来更不敢说。”
“怕我恨你们?”
“怕。”
他苦笑。
“你应该恨。”
我没接话。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这是我的债。”
比大姑带来的齐全得多。
银行贷款四十二万。
材料商二十七万。
信用卡和几个亲友借款十几万。
另外还有一笔三十多万的工程尾款没收回来。
我看完问:“你妈说八十六万。”
“差不多。”
“她说你合伙人跑了。”
表哥脸上露出一点难堪。
“没跑。”
“那怎么回事?”
“我跟他闹翻了。”
“为什么?”
他不说。
我把文件推回去。
“你不说,我帮不了。”
他低着头坐了很久。
最后说:“赌。”
我看着他。
“什么?”
“前两年沾过网络赌球。”
我心一下沉了。
“输了多少?”
“二十来万。”
“来来回回?”
“最后差不多三十。”
我往椅背上一靠。
终于明白大姑为什么死活只要钱,不愿意让我查账。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你现在还赌吗?”
“不赌了。”
“多久?”
“十一个月。”
“怎么证明?”
他拿出手机。
给我看银行卡流水、戒赌群、跟妻子的聊天。
我没办法凭这些判断他以后会不会复赌。
但至少,他愿意把最难看的部分摊开。
我问:“那二十万,你妈为什么一定要?”
他咬了咬牙。
“她想先把房子的二押还掉。”
“房子是谁的?”
“她的。”
我明白了。
大姑不是单纯救儿子。
她也在救自己的房子。
我问:“你有什么打算?”
“把能卖的都卖了。”
“然后?”
“我去开车。”
“工程不做了?”
“先不做。”
“尾款呢?”
“在起诉。”
“你今天来,是想让我借钱?”
他摇头。
“不是。”
“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我妈再找你,你别给。”
我有点意外。
他站起来。
“石头,以前的事,我替不了她道歉。”
“我也没脸让你帮。”
“我今天来,是怕她把亲戚都搅进去。”
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
“有句话,我想说很多年。”
我没出声。
“那天你被带走以后,我妈给我买了一双球鞋。”
我的呼吸一下停住。
他没回头。
“十二块五。”
“我后来才知道,那钱是哪来的。”
我盯着他的背影。
“你穿了吗?”
“穿了。”
他说。
“穿了一年。”
“所以我也欠你。”
说完,他走了。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店里坐了很久。
晚上回家,我把那六张旧钱摆在桌上。
老婆问我:“你想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
她没劝。
她只把一杯水放在我手边。
半夜,我给表哥发了条消息。
“明天把你工程尾款的材料拿来。”
他很快回复。
“你要帮我?”
我回:
“帮你追你自己的钱,不替你填赌债。”
第二天,我找了一个做工程纠纷的律师朋友。
把表哥的合同、结算单、聊天记录都过了一遍。
对方看完说,尾款不是完全没希望。
至少手续比想象中完整。
我把律师联系方式给表哥。
“咨询费我出。”
他说:“不用。”
“不是借你的。”
“那算什么?”
我想了想。
“算我给你一次机会。”
他眼圈红了。
我补了一句。
“只有一次。”
“再赌,别来找我。”
他点头。
这件事不知道怎么又传到大姑耳朵里。
她当天下午给我打电话。
开口就问:
“你都愿意给律师钱,为什么不肯把钱给我?”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原来她在意的是这个。
我说:“因为律师费是解决问题。”
“给你二十万是遮问题。”
她开始哭。
“你就是不相信我。”
“对。”
我说。
电话那边没声了。
我第一次这么明确地告诉她:
我不相信你。
不是因为你穷。
不是因为你老。
不是因为你来求我。
是因为三十一年前,你曾经拿六十块钱给一个七岁的孩子标过价。
信任这东西,不会因为你跪一次就自动长回来。
大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那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我看着桌上那六张钱。
“我没要你怎么样。”
“你过你的。”
“我过我的。”
“表哥的事,只要他不再赌,能帮的正事我会帮。”
“钱不会交给你。”
她突然问:
“你是不是非要我给你赔那六十块?”
我说:“不用。”
“那你老提它干什么?”
这句话问得我愣住。
是啊。
我老提它干什么?
六十块现在能买什么?
两三顿快餐。
一件普通衣服。
甚至不够我们一家人出去吃顿像样的饭。
可我记了三十一年。
我不是舍不得六十块。
我是在等一个人承认,那天她做错了。
不是“家里困难”。
不是“没办法”。
不是“最后也没送成”。
不是“我还养过你四十三天”。
就是一句:
我错了。
我把你当成东西了。
可她一直没有说。
我对着电话说:“因为你从来没觉得自己错在那六十块上。”
她沉默了。
我没等到回答。
电话挂了。
之后一个多月,大姑没再出现。
表哥开始处理债务。
他卖掉了一辆旧货车,跟几个材料商重新谈还款计划。
律师那边也把工程款的材料整理好,准备起诉。
小姨偶尔问一句。
“咋样了?”
我说:“还活着。”
她笑。
“活着就慢慢还。”
她就是这样。
她吃过那么多苦,却很少把谁一棍子打死。
我问她:“你恨大姑吗?”
她正坐在阳台择豆角。
“不恨。”
“真的?”
“年轻时候恨。”
“现在呢?”
“现在懒得恨。”
她掐掉一截豆角。
“恨人也累。”
我问:“那你为什么还留着那六十块?”
她抬眼看我。
“我留的不是钱。”
“那是什么?”
她想了一下。
“证据吧。”
“给谁看?”
“以前想给你看。”
“后来觉得没必要。”
“再后来……”
她笑了笑。
“我自己都忘了。”
我知道她没忘。
有些东西不拿出来,不代表忘了。
就像她那双三百九十九块的皮鞋。
鞋底坏了,她还用报纸包着放在柜子最里面。
两个月后,大姑又来了。
这次没有跪。
也没提前打电话。
她来的时候,我正在家里给小姨修一个坏掉的电饭煲。
门铃响。
我老婆去开门。
大姑站在外面。
手里还是那个红塑料袋。
只是这次袋子瘪瘪的。
我没起身。
她站了一会儿。
“我能进去吗?”
我说:“进来吧。”
她换鞋。
看见小姨也在,神情有点尴尬。
小姨没赶她。
只把桌上的豆角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大姑坐下。
没人说话。
最后还是我问:“表哥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来干什么?”
她把红塑料袋放在腿上。
手一直捏着袋口。
“来还东西。”
我皱眉。
“还什么?”
她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
推到我面前。
我没动。
“什么?”
“六十块。”
我看着她。
她说:“新的。”
我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我不要。”
“我知道你不要。”
“那你拿来干什么?”
她低着头。
“我想了很久。”
“你那天问我,那六十块花完没有。”
“其实没花。”
我看了一眼小姨。
小姨没出声。
大姑继续说:
“我那时候骗了你小姨。”
“从派出所回来,我把钱给你奶奶了。”
“我不敢留。”
“我怕出事。”
我问:“然后呢?”
她搓着手。
“石头,我那时候……确实不是东西。”
这句话很轻。
轻得我差点没听清。
她抬起头。
眼睛红了。
“你爸妈一没,我看着你就烦。”
“不是你做错啥。”
“是我怕。”
“怕你吃我的,住我的,以后上学、看病,全找我。”
“我自己两个孩子也要养。”
“有人说邻县一户人家没儿子,想领个男孩。”
“我就动了心。”
我问:“那六十块呢?”
她脸上露出难堪。
“人家本来说给一百。”
我愣住。
这个细节,我从来不知道。
“为什么最后六十?”
“我……”
她声音越来越低。
“我说孩子身体好,能干活,让他们多给点。”
我手里的螺丝刀掉在桌上。
啪的一声。
小姨猛地抬头。
“姐。”
她脸都白了。
“你还跟人家讲价?”
大姑开始哭。
“我那时候鬼迷心窍。”
小姨站起来。
“你以前可没说这个!”
“我不敢说。”
“你当然不敢说!”
小姨气得手抖。
“你把孩子送人就算了,你还讨价还价?”
我坐着没动。
耳朵里嗡嗡响。
三十一年前的饭馆又回来了。
男人的黑脸。
女人的红花衬衫。
大姑蘸着唾沫数钱。
一、二、三、四……
原来那六十块,不只是别人给的。
她甚至嫌少。
我问:“为什么没谈到一百?”
大姑捂着脸。
“他们说你太瘦。”
屋里没人说话。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小时候那双手很小。
手腕细得一把就能攥住。
我忽然想笑。
七岁的我,大概还不知道,自己因为太瘦,少卖了四十块。
小姨猛地站起来。
“你走。”
大姑哭着说:“我今天就是来认错的。”
“出去!”
“小妹……”
“别叫我。”
小姨眼泪一下掉下来。
这是我很少见到的。
她这辈子最难的时候都不爱哭。
我爸妈下葬,她忙前忙后没哭。
在派出所跟人抢我,她没哭。
服装厂倒闭,她没哭。
现在她哭了。
她指着门。
“我以前还劝石头别记恨你。”
“我以为你就是穷怕了,一时糊涂。”
“我不知道你还跟人讲价。”
大姑哭得肩膀直抖。
我忽然开口。
“小姨。”
她看我。
“你坐下。”
她没坐。
我又说:“这事让我处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最后坐下。
我把大姑那个信封推回去。
“六十块我不要。”
她急了。
“石头……”
“你先听我说。”
她闭嘴。
我进卧室,把那只旧铁盒拿出来。
打开。
蓝布解开。
六张旧钞摆在桌上。
大姑看见它们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她伸手。
没敢碰。
“这……”
“奶奶留下的。”
她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还在啊。”
我说:“在。”
她看着那张缺角的十元钱。
“这张……”
“我记得。”
我打断她。
“我七岁的时候就记得。”
她低下头。
我把六张旧钱一张一张铺开。
“你今天拿来的六十,我不要。”
“这六十,我也不还给你。”
她抬头。
“那你……”
“我要留着。”
“不是为了天天恨你。”
“是因为这件事发生过。”
“谁都别替我改。”
她哭着点头。
我继续说:
“表哥那边,我会帮他处理工程款。”
“但我不会替他还赌债。”
“更不会给你二十万保房子。”
她嘴唇动了一下。
这次没反驳。
我问:“听明白了吗?”
“明白。”
“以后也别跪。”
她低声说:“好。”
“跪没用。”
“我知道。”
她坐了一会儿。
然后慢慢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转身。
“石头。”
我看她。
她张了几次嘴。
最后说:
“那年,是大姑把你卖了。”
“不是送养。”
“不是给你找人家。”
“是我收了钱。”
“我错了。”
屋里特别安静。
我等了三十一年。
终于等到这句话。
可它来的时候,我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也没有觉得什么东西一下就放下了。
我只是看着她。
看见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站在门口,手里攥着装了六十块新钞的信封。
她等我叫她。
我知道。
她可能在等一句“大姑”。
我没叫。
我说:
“路上慢点。”
她点头。
开门出去。
这一次,她自己把门轻轻带上了。
没有摔。
几个月后,表哥那笔工程尾款通过调解拿回来二十八万多。
律师费他坚持还给了我。
我收了。
一共六千八。
一分没少。
他问我:“你真收啊?”
我说:“真收。”
他苦笑。
“行。”
转账的时候,他备注了四个字:
律师费用。
我看着那四个字,觉得挺好。
账是什么,就写什么。
别拿人情遮。
别拿亲戚盖。
表哥后来去开长途货车。
欠的钱还没还完。
大姑的房子最后也没保住。
她卖了房,还掉一部分债,搬去了表哥家。
有亲戚背后说我:
“石头要是肯拿二十万,老太太的房子就不用卖。”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没解释。
小姨倒是想去骂人。
被我拦住。
“算了。”
她瞪我。
“你现在倒会劝我了?”
我笑。
“跟你学的。”
她哼一声。
“没学全。”
我四十岁生日那年,小姨住进了我家。
不是她不能自己住。
是我儿子喜欢她。
每天放学第一句话就是:
“姨婆,我饿了。”
小姨嘴上嫌弃。
“你们爷俩都是饿死鬼投胎。”
手上却已经开始煎鸡蛋。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看见桌上放着那个旧铁盒。
儿子正要打开。
我喊了一声。
“别动。”
他吓一跳。
“爸,里面啥?”
我走过去。
把铁盒拿起来。
“旧东西。”
“值钱吗?”
“不值钱。”
“那你藏这么好?”
我没回答。
小姨从厨房出来。
“吃饭了。”
儿子跑过去。
我拿着铁盒站了一会儿。
然后把它放进书房最下面的抽屉。
没有上锁。
第二年春节,大姑跟着表哥来拜年。
这是三十多年里,她第一次正经进我家吃饭。
进门的时候,她手里提着两箱牛奶。
我老婆接过去。
她看见我,有些拘谨。
“石头。”
我点头。
“进来吧。”
小姨正在厨房剁肉馅。
听见声音出来看了一眼。
姐妹俩对视。
谁都没热情。
也没人翻旧账。
大姑问:
“有啥我能帮的?”
小姨说:“会包饺子就包。”
大姑洗了手,坐到桌边。
两个老太太面对面包饺子。
气氛怪得很。
我儿子完全不知道以前那些事。
他一会儿问这个,一会儿问那个。
“姨婆,这是谁呀?”
屋里忽然静了。
大姑手里的饺子皮停住。
她看着我。
我知道她在等。
等我怎么介绍她。
三十一年前,她把我交给陌生人时,那个女人问她:
“你是孩子什么人?”
她说:
“我是他大姑。”
那时候我死死抓着她的衣角。
“大姑。”
“大姑。”
她没回头。
现在,我儿子站在我旁边,又问:
“爸爸,她是谁?”
我看了大姑一眼。
她老了。
背弯了。
眼睛也不敢直看我。
我没有叫那声她等了很久的称呼。
我只对儿子说:
“是家里的亲戚。”
大姑低下头,继续包饺子。
“对。”
她轻轻说。
“亲戚。”
吃完饭,她和表哥要走。
我送到门口。
表哥先下楼。
大姑穿鞋的时候,忽然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
“给孩子的。”
我没接。
“压岁钱。”
“给他吧。”
她把红包递给我儿子。
儿子看我。
我点了一下头。
他才接。
“谢谢奶奶。”
大姑愣了一下。
然后笑。
“哎。”
她转身要走。
我忽然想起什么。
“等一下。”
她回头。
我进书房。
从铁盒里拿出那六张旧十元钱。
回到门口。
小姨看见我手里的东西,没说话。
大姑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我把钱装进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
没有递给她。
而是递给儿子。
“拿着。”
儿子一脸懵。
“爸,这是什么?”
“六十块钱。”
“这么旧还能花吗?”
“不能了。”
“那给我干啥?”
我蹲下来。
“不是给你花的。”
“你先替爸爸放进那个铁盒。”
“为什么?”
我想了想。
“因为有些账,不是拿钱还的。”
儿子似懂非懂。
抱着袋子跑回书房。
大姑站在门口,眼泪慢慢下来。
她没再说对不起。
我也没说原谅。
有些话说一次就够了。
她扶着楼梯往下走。
走了几级,回头看我。
“石头。”
“嗯。”
“我走了。”
我点头。
她继续下楼。
这一次,我没有关门。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一层一层往下走。
三十一年前的汽车站里,也是一个背影。
可那时候,是她背对着我。
我哭着喊她。
现在,她走到下一层的平台,又回头看了一眼。
我还站在那里。
她朝我摆摆手。
我也抬了一下手。
没追。
没留。
也没叫那声“大姑”。
身后传来铁盒合上的声音。
儿子跑出来问我:
“爸,放好了。”
我说:“好。”
小姨在厨房喊:
“石头,把桌上剩的饺子端过来,晚上煎了吃。”
“来了。”
我转身往屋里走。
经过餐桌时,看见大姑刚才包的最后一个饺子。
边没捏紧,肉馅露了一点。
小姨伸手要把它扔回盆里重包。
我拦住她。
“算了。”
“这样一下锅就漏。”
“漏就漏吧。”
小姨看我一眼。
没再动。
晚上,那只饺子果然破了。
馅散在锅里。
皮还在。
我把它捞进自己碗里,照样吃了。
吃完饭,我打开书房抽屉。
旧铁盒里,那六张十块钱还躺在蓝布上。
我把大姑今天给儿子的红包拆开。
里面也是六十块。
一张五十。
一张十块。
我看了几秒,把新钱拿出来,交给儿子。
“这个能花。”
儿子高兴了。
“真的?”
“真的。”
“旧的呢?”
“旧的别动。”
“为什么?”
我把铁盒盖上。
“那是爸爸的。”
儿子拿着新钱跑了。
我坐在书桌前,没有锁抽屉。
那六十块旧钱,我还是没还给大姑。
她也再没向我要。
后来逢年过节,她偶尔会跟表哥来。
她不再问我挣多少钱,不问我有几套房,也不再提谁应该帮谁。
有时候她和小姨一起择菜。
两个人还是会拌嘴。
“你这菜叶扔了干啥?能吃。”
“烂了。”
“哪里烂?”
“你要你拿回去。”
“拿就拿。”
跟普通姐妹没什么两样。
又不完全一样。
那年中秋,大姑回去前,在门口换鞋。
她突然问我:
“石头,你那个铁盒还留着?”
我说:“留着。”
她点点头。
“留着也好。”
我问:“你不怕看见?”
她扶着鞋柜,慢慢把鞋穿好。
“怕。”
“怕还让我留?”
她站直身体。
“怕才该留。”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省得我老了,又给自己找借口。”
我没接话。
她打开门。
这次走之前,没有等我叫她。
我却在她走出两步后,忽然开口。
“大姑。”
她一下停住。
没有马上回头。
肩膀先抖了一下。
过了好几秒,她才转过来。
“哎。”
我说:
“慢点走。”
她点头。
“知道。”
然后她下楼了。
我站在门口,直到看不见她。
回屋时,小姨坐在沙发上嗑瓜子。
她故意不看我。
嘴角却翘着。
我说:“你笑啥?”
“我没笑。”
“明明笑了。”
“滚蛋。”
她抓一把瓜子壳扔我。
我躲开。
桌上那只旧铁盒被我儿子翻出来了。
他已经知道里面是六十块钱。
但他不知道完整的故事。
他问过我很多次。
我一直没讲。
等他再大一点,我会告诉他。
不是告诉他该恨谁。
也不是让他替我判断谁好谁坏。
我只会告诉他:
七岁那年,我父母双亡。
大姑收了六十块钱,把我交给别人。
小姨追到汽车站,把我抢了回来。
三十一年后,大姑跪在我家门口,求我拿二十万救她儿子。
我没给。
后来我帮表哥追回了他该拿的工程款。
大姑卖了房。
她也终于承认,当年不是送养,是收了钱。
那六十块旧钱,一直留到了现在。
至于后来我为什么又叫了她一声“大姑”,我也不会替儿子总结成什么大道理。
人和人的账,本来就没那么容易算。
六十块可以退。
二十万可以不借。
律师费可以一笔一笔还清。
可七岁那天丢掉的东西,谁也没办法原样赔回来。
我能做的,只是决定以后谁能进我的门,谁能坐我的桌,谁值得我再叫一声亲人。
那天晚上,我把铁盒重新放回抽屉。
蓝布下面压着六张旧钞。
最上面还是那张缺了角的十块钱。
我没有把它烧掉。
也没有供起来。
抽屉一推。
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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