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一下,我正在弯腰搬蒸笼。
掏出来一看,是那个许久没动静的老同学群。
最顶上一条消息圈了我:“刘玉兰,老规矩,今晚的单你买一下。”配图是一张饭桌合影。
照片里一张张脸我都认得,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过今晚有聚会。
往上翻了十几条,这才拼出全貌:这顿饭一周前就约好了,接龙、通知、定人数,每一步都热热闹闹,每一步都绕开了我。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围裙兜里,继续搬蒸笼。
01
那天下午的风有点凉,新历十月底了,天亮得晚。
我凌晨三点半起来揉面,五点出摊,到下午一点收摊,这蒸笼搬上搬下一天几十回,早习惯成自然。
但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搬第二笼的时候,手一滑,差点摔在地上。
隔壁卖豆腐的老孙喊了一声:“玉兰,今儿可小心点,这一笼摔了,半天的活儿白干喽。”
我没接话。
弯下腰,把笼边沾的灰拍干净,往三轮车上搁好。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群里有人接在贾广福那条消息后面:“别闹了,人家玉兰可忙了,哪顾得上咱们这顿饭。”底下有人回:“哈哈,忙着数钱呗。”
“数什么钱,卖包子能卖几个钱。”我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一个字一个字看完了,也没觉得生气,就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胸口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关掉手机,把剩下的笼屉一一搬上车。回家路上经过福满楼,门口停着好几辆车,透过落地窗能看见里面散场了,服务员正在收拾桌子。
我当时没有停,蹬着车过去了。
到家的时候快两点,郑永宁在院里修他那辆破货车,拿扳手拧着螺丝,见我回来,抬了抬下巴问:“中午吃了没?”我说吃了。
他说:“锅里给你留了半碗粥。”又说,“你脸色不大好。”
我说没事。
把三轮车停好,进厨房盛粥。
粥已经凉了,我端起来喝了两口,搁下碗,站在灶台边打量着眼前的墙壁。
墙上贴着儿子高中时候得的奖状,边角有些卷起来了,我一直没舍得摘。
郑永宁从院子里探头进来:“粥太凉了?给你热热?”
“不用。”
他瞅了我一眼,没多问,又缩回去了。
我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慢慢把那半碗粥喝完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那张照片里贾广福举着杯子的笑脸,一会儿是那句“别叫刘玉兰”,一会儿又什么都没想,就是愣愣地坐着。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天光渐渐暗下去。
我拉亮电灯,从灶台上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朱秀梅的名字,拨了出去。
朱秀梅是我高中时候的同桌,也是这些年为数不多还有来往的同学。
她在一个镇上的小学当语文老师,平时课不多,爱在群里说话,跟谁都不亲近,也不得罪。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她那边有点吵,可能有晚自习。“喂,玉兰啊,怎么了?”她的声音带笑,但我听出来里面有一点紧。
“秀梅,今天你们聚餐了。”我开门见山。
“啊?你也知道啊……我都不知道,没注意看群。”她打哈哈。
我没急着说别的,等她往下讲。
沉默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玉兰,你别往心里去,这事儿主要是广福一个人张罗的,我们都不知道他没请你。”
“是吗?”我轻轻说了一句。
她沉默了几秒,声音更低了些:“玉兰,我跟你实话实说吧。这顿饭不是今天才定的,上个月就商量了。广福建了个小群,拉的人不多,里面有几句话挺难听……我知道,但我跟你讲,你别生气啊。”
我说:“你说。”
她像是斟酌了很久,最后说:“广福在小群里说了一句话。他说,‘别叫刘玉兰,她来了准跟我提那三千块钱的事。’好像是有人截了图,我也不清楚。”
我握着手机,好一会儿没出声。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好像忽然散开了,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玉兰?”她在电话那头喊我。
“嗯,”我说,“我知道了,没事。”
“你真的没事?要不……我改天去看看你。”
“行啊,”我说,“来吧,给你留两笼包子。”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风凉飕飕地刮。郑永宁蹲在地上修水管,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问,把他的外套拿过来搭在我肩上。“风大了。”他说。
我披着他的外套,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着天上灰蒙蒙一片。
三千块。原来这就是绕开我的理由。我不由得想起两年前那段往事。
那时候也是福满楼,也是这么一顿饭。
吃完结账的时候,总共八百来块,贾广福带头说大家凑一凑,结果有人没带现金,有人说手机没电,最后他满面堆笑地跟我说:“玉兰,你先垫上,回头大家转给你。”我本来是等着大家把钱交过来的。
可那天大家都喝了不少,散场后一个接一个钻进车走了,有人连个招呼都没打。
我当时站着没动,心想等等吧,总会有人记着。
过了几天,零零散散有几个同学发了红包过来,加起来三百多点。
剩下的那四五百,再没了消息。
但比那更让我记挂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人都散得差不多了,贾广福没走,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好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又好像是喝了酒壮了胆,跟我说:“玉兰,哥最近手头有点紧,想跟你周转三千块。下个月跑完车就还你,绝不拖。”我看着他,心里不太愿意。
我们虽然是老同学,但也没好到几千几千借的地步,何况刚才饭钱的事还搁在那。
可那时候好几个同学走出来,正巧看见这场面,有人笑着说:“广福,你还差这么点钱?”贾广福把胸脯一拍,说:“不差钱,就是周转一下,这不是让玉兰帮忙搭把手么。”我被他这句“搭把手”架起来了。
周围有人看着,我还要在老同学这个圈子里混,面子上抹不过去,只好掏出手机,给他转了三千。
他收钱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放心,月底一定还你。”他说得斩钉截铁。
月底没还。
我等到第二个月,才给他打了个电话。
他在电话那边说,账没结上,再宽一个月。
又过了一个月,我发消息问,他说他记着呢。
再后来,消息发过去大多已读不回。
年底同学聚会,贾广福见了我照样笑嘻嘻地打招呼,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三千块是我五点起床,一笼一笼卖包子,一毛一毛攒出来的。
他装在口袋里焐了一年多,焐出利息来了,焐出理所当然来了。
我催过几次之后就不想再催了。
不是说不要了,是觉得催来的钱会带着一股子酸味,喷在脸上比丢钱还难受。
贾广福大概是怕我再开口提那笔钱,索性连人都不让我见着。
可他不懂一件事。
要不是他在群里指名道姓让我给别人买单,我是不会主动去找他旧事重提的。
觉得钱是一码事,当我是冤大头是另一码事。
那天晚上我没再看手机,也没有再翻开那个群。
灶头上炖了半锅菜,我夹了两筷,吃不太下去。
郑永宁坐在对面,添了两碗饭,吃得很安静。
吃完他把碗一收,忽然说了句:“玉兰,不管什么事,别自己扛。”我没答他。
他就又说了一遍:“别自己扛。”
我点了点头,把灶台上的碗筷收拾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闭着眼睛,脑子里老浮现出一副画面:晚上七点多,福满楼的包间里亮堂堂的,贾广福举着杯子站起来,桌上的人纷纷碰杯,笑声一阵接一阵,没人缺位,没人离席,没人问起“刘玉兰怎么没来”。
02
第二天清晨,我照常出摊。菜市场早市闹哄哄的,卖鱼卖肉的吆喝声混在一起,我低头捏包子,一笼上锅,一笼装袋,忙起来倒把那些事情忘了。
十点多的时候,摊前来了个人。
我抬头一看,愣了一下,来人是吴炎彬。
他是贾广福的表弟,也跟着贾广福叫我“玉兰姐”,当年念书就在隔壁班,跟贾广福一伙,出了名的嘴碎。
他穿着件蓝布外套,冲我笑了笑,说:“玉兰姐,给我拿十个包子,两杯豆浆。”我“嗯”了一声,用袋子装好递给他。
他接过去,站着没走,忽然压低声音:“昨晚他们聚餐,你咋没来?”我手上正包着包子,听他这么问,手里动作停了一下,但脸上没显出来,嘴上说:“没人招呼我。”
“那肯定啊,”他笑了一下,眼珠子往旁边转了转,“广福哥那脾气你还不了解?他不叫你,就是不想叫。”听这话说得挺自然,好像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不过是个谁都知道的道理。
我看着他那副笑嘻嘻的样子,忽然有点明白过来了:被人看低这件事,有时候不是别人藏着掖着,是你自己以为藏着掖着,其实人家光明正大地在太阳底下笑话你。
我没吭声,把蒸笼里的包子翻了个个儿。
吴炎彬见我不接话,又补了一句:“话说回来,玉兰姐,你脾气也是真好,换了我,哪能这么算了。”我没忍住,问了一句:“怎么算了?”他顿了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摆摆手:“嗨,我就是路过随便唠唠。”说完拎着包子走了。
他走了大概十来步,我喊住他:“吴炎彬。”他转过身,我盯着他的眼睛说:“那三千块的事,你知道吧?”他一愣,脸上的笑有些僵,支吾了两句:“玉兰姐,那事……那事是广福哥做得不地道,跟我没关系啊。”
我说:“没事,我就说一声,他要是再躲我,就不是借钱不还的事了。”吴炎彬眨巴眨巴眼,端着包子赶紧走了。
我低头继续包我的包子。
手有点抖,捏褶子的时候捏歪了一个。
我心里想,我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跟人说这么硬的话。
我一直觉得自己不是那种会说狠话的人。
能忍就忍,能让就让,家里家外都是这样。
郑永宁这人话少,脾气也闷,我跟他这些年,从来也没红过脸。
儿子读书那会儿,我明明心里急得不行,嘴上还是怕说重了让他压力大。
但那天我看着吴炎彬的背影,心里忽然浮出一句:有些事你退了,别人就会进。
你进一尺,别人自己就会退一丈。
午后回到家,郑永宁正准备出门跑一趟短途,往隔壁县送一车货。
他在门口系鞋带,头也不抬地说了句:“昨天你回来晚了,群里发了什么你没看?”我愣了一下:“你看了?”他说:“你手机放桌上,一直响,我瞄了一眼。”然后他站起来,拍拍裤腿,说了句:“那些人不值当。”我被他这话噎了一下。
我没想到郑永宁表面上不问,心里其实一直留意着。
他向来不爱掺和我的事,结婚二十多年,我这个人有几个朋友、什么性格、谁跟谁走得近,他从来不过问。
但他这句话让我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
他开着车走了之后,我坐在堂屋里,把那几年的事从头到尾顺了一遍。
我发现自己有个毛病:记差的东西比记好的牢。
谁有意无意刺过我一句的话,我能记十年。
谁帮过我一把,我也会念一辈子。
赵玉娥老师就是那个我念了一辈子的人。
高二那年我爸查出重病,我差点辍学,是赵老师帮我跑的困难补助。
后来我儿子高三那年,赵老师已经退休了,我去她家找她,她二话没说,替孩子写了一张推荐信。
那是省城一所重点大学的提前批次推荐,儿子本来成绩就好,拿了那张推荐信算是多了一层保障。
后来孩子真考上了,赵老师还特意打了电话道喜。
她说:“玉兰,你儿子争气,你这个妈没白当。”
我记着这份恩情。
所以这些年,同学圈子里再有让我不舒服的事,我都劝自己咽下去,想着不看僧面看佛面,赵老师在那个圈子里,我不能让人觉得她教出来的学生不识大体。
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我越是这样想,贾广福他们就越是觉得我好拿捏。
晚上我坐在院子里,手机放在膝盖上,把群里的消息又翻了一遍,从那张账单往上慢慢翻,一直翻到那顿饭的消息最早发出来那天。
发起人是贾广福,他发了一个地址和时间,然后圈了几个人:“哥几个,三十年聚聚,定在这周三,福满楼,饭后唱歌,谁不来谁没劲。”底下接龙似的排下去:“来”
“没问题”
“到时候见”。
有人圈了朱秀梅,有人圈了吴炎彬,还有人问:“赵老师那边通知了没?”贾广福说:“通知了,赵老师答应了。”整个列表里,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圈我的人。
甚至连“要不要叫刘玉兰”的讨论都没有。
好像我压根没有什么可讨论的。
我退出群聊天页面,翻到电话本。
赵玉娥的名字在通讯录里存了快十年了,一直用她家的座机存着。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终究没有拨出去。
我没有想好说什么,但心里隐约知道,总有一天,该说清的得说清。
03
接下来的两天,我照常在摊上忙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我发现自己比往常多了一个动作:蒸笼上锅的间隙,总会忍不住摸起手机来看一眼。
那个群没有人说话,也没人退群,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心里明白,我是在等。等一个人说句公道话,哪怕就一句,也好。可那个群就是死寂一片。
第三天下午,朱秀梅来了。
她穿一件墨绿色外套,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到摊前的时候正好赶上我收摊,她也没嫌弃,帮我卸了两笼屉,然后才坐到摊边那张马扎上,翻来覆去地把那袋橘子搁在膝盖上。
“玉兰,我这两天心里不踏实。”她开口说。
我没答话,顺手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她接过来,也没喝,一直在手里捧着。
“那天你挂了电话,我在屋里坐了半天,越想越觉得对不住你。”
“你有什么对不住我的,”我说,“聚会的又不是你。”
“可我知道他们瞒着你,我没有不好跟你讲。”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我看着她的发顶,已经有不少白头发了。
上高中的时候她坐在我旁边,总爱扎一条马尾辫,刘海长了就用一个黑夹子别到耳后,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我记得她不怎么跟那些同学扎堆,家里条件也一般,跟我一样不太敢大声说话。
这几十年过去了,她的性子还是没怎么变。
“秀梅,你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开始打算这顿饭的吗?”我随口问。
她抿了抿嘴:“上个月中旬就开始说了。”
“那为什么不在大群里商量?”
她没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有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我也没逼她,把收好的蒸笼往三轮车上搬。
她站起身帮忙搭了把手,在车边站定,忽然低声说:“玉兰,我不是不想提前告诉你。我是怕你来了,他们当面难为你。”
“当面难为我?”我愣了一下,“我又不会去跟他们吵架。”
“我知道你不会吵。”她说,“可广福那个人……他说话难听。他喝了酒,嘴上就更没有把门的了。你不用跟他吵,他自己就能把你惹火。”
我愣了愣:“他还能说什么?”
朱秀梅没再多说。
她看了看四周,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我手里,是一只旧手机。
“你自己看吧。”她说,“这是我从吴炎彬他老婆那看到的截图。别说是我给你看的。”说完她没等我答话,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玉兰,你要是想讨个说法,我陪你。你要是就想翻篇,我也不劝你。你自己决定。”
我攥着那只旧手机,一直等她走远了,才低头看屏幕。
微信对话框里是一张群聊截图,看群名应该是贾广福建的那个小群。
群里人不多,看头像约有七八个。
聊天记录只有一条被红线划出来,是贾广福发的:“别叫刘玉兰。她来了准跟我提那三千块的事。扫不扫兴?”后面有个“抱拳”的表情。
截图下面还有一条回复,是吴炎彬发的:“哈哈,广福哥你放心,谁叫她啊。”然后贾广福又发了一条:“她那个人这辈子就那样了,穷酸命,穷酸相,斤斤计较。”底下一串大笑的表情。
我站在三轮车边上,把这条截图看了整整三遍。
第一遍,心口像被人揪住。
第二遍,反而没那么疼了,像是一根勒了很久的绳子终于绷断了。
第三遍的时候,我居然笑了。
我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没跟人拍过桌子、没跟人说过一句脏话。
每天睁开眼就是蒸笼、包子、豆浆,收摊回家做饭收拾,忙到天黑算算今天挣了多少钱,够不够孩子的生活费。
二十多年,我围着这个家团团转,不曾对不起谁。
穷酸命。
穷酸相。
我看着这三个字,心里慢慢浮出一股凉意。
其实这些天我一直安慰自己:贾广福不叫我是不是有别的误会?
他是不是忘了我了?
现在倒好了,不用再猜了,答案明明白白躺在手机屏幕上。
那天下午我照常收摊回家,照常给郑永宁打了电话问他吃没吃饭,照常系上围裙做了两个菜,然后坐在饭桌前,对着两碗热腾腾的饭菜,发了好一会儿呆。
郑永宁到家,看到我坐在空碗前面没动筷子,看了看桌上那两个菜,坐下来问:“咋了?”我没说话,把那碗饭递给他:“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他接过碗,没吃,先看了我一眼。
他那双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很认真又很木讷。
他没有追问,把饭泡了点汤,慢慢扒了几口,忽然说:“玉兰,你要是不想卖早餐了,咱换个营生也行。”我听到这句话,鼻子一酸,赶紧低下了头。
说:“不是营生的事。”他没再问。
我们两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完了那顿饭。
04
那几天我一直睡不踏实。白天卖包子的时候倒还好,忙起来顾不上想。一到夜里,那些鸡零狗碎的事就从脑子里咕嘟咕嘟往外冒,翻来覆去地过。
有一天凌晨四点多,我醒了,再也睡不着。
索性披了件外套起来,坐在堂屋里,翻出那本老相册。
相册是好几年前在集市上买的,红缎面子,角上磨出了毛边。
里面夹着我儿子的照片多一些,他自己的、他小时候的、他高中毕业的。
翻到后面,有几张我念高中时拍的。
有一张合照,毕业那天全班在教学楼前拍的,发黄了,角上卷起来。
我凑近了看,找到后排角落里的自己。
那时候我刚剪掉长发,穿着一件白底小碎花的短袖,那是表姐给我的衣服,袖子洗得脱了线,不太合身。
照片上的人我大多已经认不太全了,有些甚至一辈子没有在街上再见过一面。
我翻过来倒过去把那张照片看了看,目光落在一处。
照片的边角,有一个人的脸被挡住了大半,只露出半边眉眼。
我看了半天才认出来,那是赵老师。
她那会儿刚毕业没几年,比我们大不了太多,剪着短发,说话轻声细语。
我记得当年班里有个男生家里穷,买不起校服,她私底下拿自己的工资给人家添了一套,没跟任何人说。
她是个好人。
我一直这么认为。
哪怕那年困难补助的事,其实中间有过一些波折。
那天我在赵老师办公室,她坐在桌子对面,一直在搓一支钢笔,我当时不懂那个动作的意思,只觉得她好像在犹豫什么。
她把写好的申请材料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搁在桌上,跟我说了一句话:“玉兰,有些事,老师也做不了主。”我那时不过十六七岁,听不懂她这句话里的意思,只当是程序上的话。
后来补助发下来了,我更没有多想,只觉得赵老师费了心,心里对她感恩戴德。
直到那天看着那张旧照片,当年那个画面忽然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了上来。
她搓钢笔的动作、她说话前沉默的那几秒、她说那句话时有些干涩的声音。
她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老师也做不了主。”她那时候那么年轻,刚当上老师没几年,想帮我又不得不顾着些什么。
我那时候不知道她说的“做不了主”是什么意思。
几十年后的今天,我还是不知道。
但我隐隐约约觉得,那句话背后,藏着一段我没听过的前因。
那天中午,我到中学门口转了转。
说是转转,其实就是想碰上几个老同事。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果然碰上了一个以前在学校食堂干过的阿姨,姓许,大家都叫她许阿姨,退休了,住在学校旁边的巷子里。
她看见我,热络地喊了我一声:“玉兰丫头,怎么在这儿站着呢?”我笑了笑,跟她寒暄了几句,末了装作不经意地问起:“许阿姨,以前咱们学校的贾主任,是从后勤上退休的吧?”许阿姨说:“是啊,贾主任,管后勤多少年了。她家小子跟你还是同学呢,叫贾广福,你们应该熟吧。”我心里动了一下,嘴上应道:“熟,怎么不熟。”
许阿姨又说:“那时候你补助的事,赵老师可不容易,跑了好几趟后勤,说是材料写得不对,被人压了两回。”我怔住了:“压了两回?”许阿姨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后勤那边管事的,你也知道,都是有点关系的。赵老师一个新来的,人微言轻,申请个补助还得看人家脸色。具体怎么个说法,我也闹不清楚,就听说那阵子赵老师跑了好几趟,脸都急红了。最后还不是批下来了?”她拍拍我的肩,“你要谢就谢她吧,不容易的。”
我站在校门口,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回到家,我坐在门槛上,把许阿姨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很久。
压了两回。
赵老师替我跑了三趟才把事情办下来。
可是她从来没跟我提起过这些。
她只跟我说了四个字,“做不了主。”现在想来,她说那话的时候哪里是不想管,分明是被人卡住了,话不能说得太明白,可她也没有甩手不管。
我忽然觉得有点惭愧。
我这些天一直盼着谁在群里替我说两句公道话,却没想过,几十年前,早就有人为了替我争取一份补助,放下自己的体面去跑路子、求人、看脸色。
那我是不是该去谢谢她?
我是该谢她。
可我心里又像有个什么疙瘩。
她替我跑路子的恩,我记着,一分没忘。
可那天晚上的聚会她也去了。
她在那一桌子人中间坐着,笑盈盈的,那些人在小群里说我是“穷酸命穷酸相”,这话她听见没有?
我不知道。
或许没有。
那她是真的没有听说呗?
可贾广福没有告诉她,是她自己的消息圈子和这些人的圈子到底还是有分别的。
说到底,谁也没义务替我出头。
05
周五早上,我出摊的时候,风特别大。
菜市场外面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掉了一地,扫都扫不过来。
手机响了一声,我一看,是群里有人发了条消息:“今晚福满楼7点,三十年大聚,大家伙都到齐了。”我这才知道,原来那顿饭安排在周五。
贾广福特意把日子定在了星期五。
我没回消息。这个群的聊天记录安安静静地往上翻着,又有人陆续发了几条:“广福,我到了你那边等你啊。”
“窗帘扯起来没有?”
“赵老师那边我派人去接。”我看着这群里的热闹,心里反倒平静了。
他们热热闹闹地吃饭,我老老实实地卖我的包子,谁也不碍着谁。
可我没想到,下午一点多收摊回家的时候,手机忽然连着响了好几声。
我掏出来一看,群里有人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满满一桌子人,菜还没上齐,酒已经倒上了,贾广福举着杯子,笑得一脸红光。
照片顶端配了一行字:九三届高三班三十年聚,全班到齐!
底下有人应:“哟,看看谁来了!”有发了双手合十的表情的,还有发笑脸的。
照片发出来不到两分钟,贾广福又发了一条消息,这回圈了我:“刘玉兰,老规矩,今晚的单你买一下。”
我站在院子里,攥着手机,看着这条消息。
他大概觉得我不敢不回。
因为前头铺垫了这么多年,我一次也没不给他面子。
那一刻,我脑子里蹦出来一个念头:我要不要再忍一次?
忍下去,去把单买了,八百块钱买个清净,以后还能在这个圈子里做个“懂事”的人。
可另一个念头也跟着冒出来:我为什么要花八百块钱,买一群拿我当冤大头的人的一个“懂事”的名声?
风从院子里灌过来,吹得晾衣绳上的围裙扑棱棱地响。
我把手机按灭了,进了屋。
郑永宁正蹲在灶前修一个松动了的火炉开关,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群里又吵了?”我没有说话,他也不再问。
过了半晌我开口说:“永宁,你晚上出车吗?”他说:“不出,怎么了?”我说:“你送我去一趟福满楼吧。”
他直起身子,看了我好一会儿:“你想好了?”我点了点头。
他说:“好。”没再多问一句。
傍晚六点半,天色开始发暗,我换了件干净的外套,坐在堂屋等他。
他在院子里发动了车,冲屋里喊了一声:“走。”我走出去,上了他那辆开了十来年的面包车。
车窗外头,路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县城的小巷子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静。
到了福满楼附近,我说:“你先停路边,我自己走过去就行。”郑永宁说:“我在巷口那边等你,你忙完来找我。”他的语气很平淡,没什么情绪。
但我听懂了,他跟我说,他一直都在。
我下了车,沿着马路走了过去。
福满楼的灯亮堂堂的,门口停了几辆车。
透过大片玻璃窗,能看见最里面那张大圆桌,坐满了人。
贾广福正举着酒杯说着什么,他旁边坐着一个穿枣红衣服的女人,背影有点像朱秀梅。
紧挨着上首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端坐在那里,也正在笑着。
我一眼认出:那是赵玉娥老师。
站在马路这边,看得不太清楚,但我能看到她的脸。
她坐在那,穿着一件深灰色薄毛衣,神色宁静,不时夹一筷子菜,偶尔对旁边的人点点头。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纠正:“谁到齐了?刘玉兰呢?”她就那样笑着,坐在这张刘玉兰没有到场的桌子边。
我没有走过去。
也没有推门。
我站在那棵梧桐树底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拨了她的号码。
屏幕亮起来,我把它凑到耳边。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喂?”赵老师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热闹中带着一份安宁。
我握着手机,还能听到那边筷子碰碗的声音、酒杯碰在一起的叮当声、贾广福的大嗓门。
“赵老师,我是刘玉兰。”我说。“玉兰啊,你在哪儿呢?广福说你不来,我说你肯定是忙,来不了就下次嘛,不要紧啊。”
“赵老师,”我喊了她一声,“您当年帮我申请补助的时候,对我说了一句话。您说,‘你放心,老师会替你做主。’”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片刻的安静后,传来她干干的笑声:“玉兰,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怎么突然提起这个来了……”
“我想问问您,”我轻声说,“那年您帮我跑那几趟申请补助的路,是不是被人为难过?”电话那头一下子静默下来。
我站在梧桐树下,握着手机,等着她的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玉兰,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你不要想太多。”我听懂了。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用了一句“过去就过去了”,把那个本该有的答案轻轻带过。
“赵老师,”我说,“我欠您的人情,我一直记着。可今天这钱,不该我出。”我停顿了一下,又说:“老师,您保重身体。”然后我挂了电话。
我没有退群,也没有关机。
只是站在那棵树下,看着玻璃窗里那桌人,看了大概有一分钟。
他们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我来了。
桌上的笑声隔着玻璃传不出来,可我不需要听见。
我看清楚了,就够了。
我转身往回走,走到巷口,看见郑永宁的车还停在那。
06
郑永宁把车熄火了,人坐在驾驶座上,低着头在看手机,大概是在刷什么短视频,声音没关,从车窗缝里漏出来。
我走过去,拉开副驾的门坐上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也没问结果怎么样,就把手机收了,发动了车。
“吃了没?”他问了一句。
我说:“没吃。”
“回去给你下碗面。”
我没有接话。
车子开到半路,我忽然说:“停一下。”他把车靠路边停了,我拉开车门走下去,蹲在马路牙子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个老同学群。
群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有人发了一张新的照片,桌子上摆满菜盘子,有一个不知是谁站起来正在夹菜,侧脸鼓着腮帮子,看起来喜气洋洋。
照片下面贾广福又发了一条:“刘玉兰看到没有?别忘了把账结了,大家伙等你请客呢。”又跟着一串“哈哈”和“大拇指”。
我盯着那行字,盯了几秒钟。
然后我点开群成员,找到“退出群聊”,屏幕上弹出一行确认字。
我没有犹豫,点了退出。
然后按下关机键,盯了几秒,屏幕的黑茫像一块发不出声的幕布。
郑永宁坐在车里,没有催我,也没有问我做什么。
我蹲在路灯底下,手里攥着手机,眼眶有些发酸,但我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应该掉几滴眼泪才对,几十年的同学情谊,就这么散了。
可我没有泪意。
我站起来,回到车里。
车上很安静,隔了一会儿,郑永宁说:“给你多搁两片青菜。”我说好。
面煮好了,他给我打了一碗,又放了一勺辣子,端到我面前。
我坐在灶台边的高凳上,夹起一口面,辣椒呛得我眼睛发热,吸了吸鼻子,说:“咸了。”他说:“多喝口水。”我们两个人坐在堂屋里,一盏灯亮着,谁都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看那个群。
手机一直关着,放在衣柜的抽屉里,好像那里面没有装过一个我认识了几十年的人。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来出摊。
日子没有变化。
天还是没有亮透,我把蒸笼搬上车,蹬着往菜市场走。
路上遇到熟人我还是笑着打招呼,有人买包子我也照常跟人家说,趁热吃。
中午收摊回家,才把手机打开。
一开机,消息涌进来,像攒了好几天的水一下开了闸。
十几条未接来电的提示,几个是朱秀梅打的,五六个没有存名字的陌生号码,还有一个号码,我看了很久,那是赵老师家的座机号。
消息也一条一条弹出来,微信群一个接一个地在提示有新消息。
我退了那个群,可还有别的小群、老同事群、邻居群,一个个跳出来,我挨个点进去看,反正这些群的消息早就过了保鲜期。
有一条来自朱秀梅:“玉兰,你怎么退群了?贾广福在群里气急败坏的,说你这样不合适。你电话怎么也关了?我打不通。你没事吧?”隔了一个小时她又发了一条:“玉兰,那顿饭最后是他自己掏的钱,大家AA了,一人出了一百二。别人我倒不心疼,就是他说了几句难听的。”又隔了一条:“气死我了,我今天不护着你了,我帮你骂回去了。”
我一条一条看完,又翻到未接来电的记录。
赵老师家那台座机,我没存她手机号,存的还是她家座机。
我不确定要不要回那个电话。
我看着那个号码,脑子里浮现出那天她坐在窗子里面,穿着那件灰毛衣的样子,浮现出很多年前她攥着钢笔跟我说“……有些事老师也做不了主”的样子。
然后我想:算了。
我不回这个电话,不是对她有什么怨气,只是我现在不知道怎么跟她说话。
没想到,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理,第二天下午,赵老师那台座机又打了过来。
手机响的时候我在家里,正在往挂晾绳上搭被子。
看到号码,愣了一下,然后把被子搭稳了,才拿起手机,接起来放在耳边。
“喂,是玉兰家吗?”赵老师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
她的声音听起来没有那天晚上那么自然了,也没有那天在饭桌上那种客客气气的热络,倒是有些沉。
“赵老师。”我叫了一声。
“玉兰,”她顿了顿,“那天晚上的事,我后来才听说。今天贾广福跟我打了电话,说他说话不太好听,他不好意思打给你,让我来跟你说个情,让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她说,“广福那个人的嘴,你也知道,有口无心的,说话不过脑子。同学们一场,几十年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别为了这点小事伤了大家的感情。”
她说了这么一长串,我一只耳朵听了进来,又从另一只耳朵冒了出去。
我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里赵老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地劝和,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赵老师,”我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中平静,“您让我别往心里去,我有的都不往心里去。”我说,“可那天晚上的饭钱,您知道他直接在群里圈了我让我买单吗?没有一个人问我为什么没到场,没有人问一句我吃过没有,他们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我可以给他们付钱。”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
赵老师的声音低了几分:“这件事确实是广福他们做得不对。后来是他们自己凑的钱,一人出了一百二。”赵老师又说:“玉兰,老师不是偏袒谁。大家的年纪都不小了,还能见几年?你听老师的,这事就翻篇吧。”
翻篇。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一样扎进我心里。
她让我翻篇,可谁替我应该翻过的篇章垫过一页纸?
没人在上面写过一句抚平的话,他们只是用翻篇来结束这件事,让我默默把情绪吞回去。
“赵老师,”我轻声说,“您替我跑了好几趟路才申请下来的困难补助,我一直记着。后来您给我儿子写的那封推荐信,我也一直记着。您的恩情,我这辈子都不会忘。”我停顿了一下,想想该怎么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可恩情,不能拿来让我一直给人家当傻子。”
电话那边很久没有说话。
我能听到她呼吸细碎的声响,好像在酝酿着话。
我等着她说些什么,但等了很久,她最终只说了两个字:“玉兰……”我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想了想,把它贴回耳边,笑了一下:“老师,您放心,您那份人情,我一直记在心里。改天我去看您。”我没等她再说下去,挂了电话。
挂断后,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喝了一口。
窗外面阳光正好,院子里新换的一根晾衣绳绷得笔直,挂在上面的蓝布围裙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我没有哭,也没有觉得痛快,好像只是把心里积压了几十年的那口闷气,轻轻吐了出来。
07
电话挂断之后的那天下午,我绕着菜市场走了一圈。
不是买菜,也不是买别的,就是瞎走。
摊收了,三轮车已经停回家门口了,手里没活儿,身子闲下来,反倒不知道往哪儿搁。
我走到市场东头卖豆腐的老孙摊子前,站着看了老半天,她给客人切豆腐,切完了抬起头看见我,笑着问:“玉兰,今儿怎么有空溜达?不用回去给永宁做饭啊?”我说:“他出车了,不在家吃。”
她一面擦刀一面说话:“前两天有人来我这儿买豆腐,说你们老同学聚会了?热闹得很嘛。”我说:“聚了,我没去。”老孙手上动作停了停:“咋没去?”我说:“没叫我。”
老孙看了我一眼,没有接着追问,把刀搁下,拿了一块老豆腐用袋子装上递给我:“拿回去炖个汤。我跟你说,玉兰,人活到咱这岁数,朋友这个东西,就像这豆腐,看着是白嫩嫩的,可要搁坏了,那就是真酸了。扔了就扔了,别心疼。”我接过豆腐,道了一声谢,拎着它往回走。
太阳快落山了,街道被镀上一层暖黄,有几个放学的小学生背着书包从旁边跑过去,笑声一串一串的。
我经过一个修鞋摊子,摆摊的老头儿正低头用锤子钉鞋掌,叮叮当当,头也不抬。
我绕过他的摊子,往自己家巷子里走。
快到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身影,站在我家的铁门边上。
走近了,才认出是朱秀梅。
她怀里抱着一袋东西,见我回来了,有些局促地站直了身。
“你怎么来了?”我说,“也不打个电话。”
朱秀梅把袋子往前递了递:“给你带了一点自家树上摘的橘子。我寻思你心情不好,来看看你。”我在院门口站住了,把橘子接过来,掂了掂,还挺沉。
“进来坐。”我说。
她跟着我进了院子,我拉了两把凳子放在天井里,又进屋倒了杯水端出来,放在她手边。
她没急着喝,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又露出那副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的神情。
“秀梅,怎么了?”我看着她的脸问。
她抿了抿嘴:“我今天在街上碰到贾广福了。”我没接话,等她继续说下去。
朱秀梅抬眼看了我一下:“他说了你几句,说得挺难听的。”我听了,没有问贾广福说我什么。
我不是太想知道。
贾广福那张嘴里能吐出什么好话,我基本心中有数。
但朱秀梅显然不是为了专程跑来传这句话的。
她两只手拧了半天,最后说:“玉兰,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她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憋了许多年了:“高二那年寒假,你爸住院那阵子,赵老师帮你申请困难补助的事,你还记得吧?”我说:“记得,当然记得。”
朱秀梅咽了一下口水:“那我跟你说了,你别怪赵老师。”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说。”
朱秀梅像是费了好大劲才把话说出来:“其实申请材料递上去,第一回就被后勤那边给压了。贾广福他妈是后勤的老主任,她那人做事你多少也该有数。赵老师新来的,评职称什么的都在后勤那边。她跑了两回,材料都被退回来。第三回再去的时候,贾广福他妈在办公室里跟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被当时在门口打扫的阿姨听见了,后来传到我耳朵里。她说:‘赵老师,你一个年轻老师,为这么点子事跑来跑去,也不嫌麻烦。这学生家里要是真困难,早就该退学了。’
我冷冷地听着。
我问他:“赵老师听到这话,说了什么吗?”
“没说什么。”朱秀梅低下头,“第二天补助就批下来了。赵老师又是什么时候办好的……反正批下来了。”我攥着那杯温水,半天没有动弹。
我脑海里浮现的,是赵老师办公室里她搓钢笔的样子,是她欲言又止的沉默。
那个时候她那么年轻,大概也是在跑了两回没跑通之后才明白,那件事不在她的能力范围之内。
她当然可以拍桌子跟贾广福他妈理论一场,可但凡这样做,我这个贫困学生的补助一定会被彻底卡死。
所以她忍了。
那一个个“忍”字,她二十年多前就已经替我先咽下一回了。
而我,沉默了几十年的我,终于在这个年纪,替自己把桌案上那些所谓的“体面”给掀了。
那些自己没能说出口的、替我咽过的、几十年后仍然庇护过我的,有多少呢?
“玉兰,你别怪赵老师。”朱秀梅又说了一遍。我摇了摇头:“我怪她干嘛。”
“那你……”朱秀梅看了看我,小声说,“你还回那个圈子吗?要不要我去跟他们说,这里面都是误会,你也没想怎么样……”
“秀梅,”我打断了她,“你知道那天晚上我在饭桌上找了一个人,让她替我做主,她跟我说啥?她说,‘你放心,老师会替你做主。’”我说,“她当年让我放心。可她做主了没有?她做了。可不管贾广福他妈怎么说,她把补助跑下来了。我那时候到底是个小孩子,不太懂,可她一个年轻老师,为了我这一个穷学生,在后勤办公室被人拿话挤兑,她能做的都做了。”
朱秀梅看着我,眼圈有点红了。
我深呼吸一次,再说:“今天她打电话来,让我翻篇。我不能翻,我翻了,就对不起那年她在办公室替我搓钢笔的那股儿憋屈。”
院子里很安静,风把半片黄叶吹落下来,飘在朱秀梅的膝盖上。
她低头看着那片叶子,轻轻把它拈起来,半晌说了句:“玉兰,你变了。”我笑了:“是变了。变成知道不能一直靠别人替我做主的人了。”
朱秀梅看着我,没再劝我回那个圈子,起身说:“我走了,橘子你记得吃,甜得很。”我送她到门口,她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玉兰,以后有啥事需要我,你就吭一声。哪怕只是你说说,我听听也行。”
我说:“好。”
08
接下来几天,日子太平下来了。
每天凌晨起来揉面、剁馅,天亮开张,午后收摊,回家歇一歇,傍晚做晚饭。
手机里的社交软件,安静了许多。
退群的那天晚上我没有其他感觉,时间久了反而觉得清净。
老同学群里的人好像慢慢也都接受了这件事。
朱秀梅倒是常来,隔两天就来买一回豆浆。
她也不多说话,有时候交钱的时候,多问一嘴:“今天包子啥馅儿的?”我说:“白菜肉的,给你留两个。”她提着豆浆走了,回头冲我笑笑。
我发现我这人好像天生适合这种简单的日子,有一搭没一搭的,不藏事,不累心。
贾广福倒是在县城里碰见过一回。
那天我在街口银行取钱,推门出来,正迎面碰到他。
他看到我,明显愣了一下,脚步也停了半拍。
我越过他,没打算停步,他却忽然开口:“哟,玉兰,来取钱啊。”声音还是那么大声大气,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没有应声,把卡放进兜里,步子没停,从他旁边走过去了。
他也闹了个没趣,没再叫我。
后来听朱秀梅说,他把那天我挂他电话的事在饭桌上跟人说了两回,头一回说我“小气”,第二回说我“不讲情面”,但第三回他自己好像也觉得没意思。
那三千块钱的事,大概他会带进棺材里去。
我心平静如水。
其实我也不是不想跟他要那笔钱,只是忽然想明白了,那三千块就算要回来了,跟我丢的脸面比,也换不回什么。
我根本不上他的当。
他怕我提旧事,故意拿话激我,我偏不提。
他借的钱他自己烂在肚子里,那是他自己的利息。
我清清白白,不欠他一分。
我不欠他的,是他欠我的。
他若觉得我不肯再当冤大头就是“无情无义”,那我便认了。
不过日子也不全是平静的。
那天傍晚,郑永宁跑车回来,进门先递给我一沓钱。
我接过来一看,厚厚一沓,数了数,整整三千。
“哪来的?”我看着他问。
他站在门口换拖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上个月给我表弟干活他给的工钱,一直没拿来。”我说:“你表弟不是去年才盖完房子吗?哪来的工钱?”他说:“去年跑长途带了几趟货……总之你拿着吧。”他换好拖鞋,从厨房里端了一碗凉水,咕嘟咕嘟灌了大半碗,然后他说:“贾广福那钱,别要了,我替他还上了。”
我愣住了,手里那沓钱像忽然有了分量,烫着我的手掌。
“我要他那钱干啥?”我说,“我又不是真要他还。”郑永宁放下碗,看着我:“我知道。可欠着钱的那口气不消,你心里就一直有个疙瘩。我不缺那点钱,可我缺个心里清清爽爽的老婆。”他说完这句,没有再看我,径直走出厨房,去院子里拾掇他的修车工具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三千块钱,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没想到郑永宁会瞒着我去找他表弟,也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告诉我:贾广福那笔烂账,他不让我自己一个人扛了。
我望着他蹲在院子里那个宽厚的背影,忽然鼻子一酸。
我活到这个岁数,头一回觉得,原来有人替你把天撑起来,是这种感觉。
我把那沓钱小心地放进柜子里,用一块手帕包好。不是要花它。我留着,是记着有个人跟我说,他缺个心里清清爽爽的老婆。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郑永宁说:“那钱我收好了,改天给儿子添点生活费。”他说:“随你。”过一会儿又闷闷地添了一句:“你自己也买件衣裳。”
那顿饭我们都没再提贾广福。窗外的月光白白的,洒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我心里那个聚了许久的疙瘩,好像悄没声地消了。
09
转眼过了一个星期。
这天午后我正在收摊,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走到摊前,问我还有没有包子。
我说卖完了。
她有些失望,又问:“那明天几点出摊?”我说:“五点半就有了。”她道了声谢,转身要走,走两步又回过头:“阿姨,您是不是叫刘玉兰?”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姑娘抿了抿嘴,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下,递到我面前:“您看看这个,是不是您?”她手机上是朋友圈的一张截图,我模糊认出了那张照片:毕业照,我们全班几十人都挤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阳光很亮,我眯着眼站在边角。
配文写着:“寻找我的高中同学刘玉兰。高二那年,她家境困难,差点退学,是我帮她申请了补助。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如果有认识她的朋友,请联系我。”
发这条朋友圈的人,昵称叫“玉娥”。
下面已经有不少评论了,有人转了,有人问了,还有人留了一句:“赵老师,刘玉兰我认识,她在菜市场卖早餐呢。”我站在摊子前,手里的手机微微发烫,看了好半天。
赵老师,她在找我。
她把那条写着我名字的消息发在朋友圈里,让几十年前的老同学帮忙转发寻找。
我没有想到她会做到这一步。
那天我在电话里说那句“老师,您放心,您那份人情我一直记在心里”时,我是认真的,我没想到我以为挂断电话,事情就了结了,她会在朋友圈里这样找一个人。
“阿姨?”那姑娘轻轻叫了我一声。
我回过神来,把手机还给她:“是我。不过不用联系了……”
“赵老师说,如果您看到了,就告诉她一声,她想见您。”姑娘打断了我的话,笑了一下,“她是我外婆。”
我怔在原地。
姑娘收起手机,说:“外婆退休以后一直住在县城南头,她说您要是愿意,明天下午三点,她在学校门口那棵大树底下等您。”我看着那姑娘,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
我迟迟没有答复她,她也没催,笑着挥挥手走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旁边郑永宁已经睡熟了,打着均匀的呼噜。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想着明天下午三点,要不要去那棵树下坐着。
赵玉娥找我干吗?
她不是已经替贾广福说过情了?
她不是已经把那句“翻篇”说出了口了吗?
为什么还要找我?
她明明知道我什么结果也没给,明明知道我不打算和贾广福他们和解,怎么还来?
我想不通,可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个钩子,勾在心里怎么也放不下。
第二天早晨起来,我照常出摊,一上午都有些心神不宁。
有一回有客人要三个包子,我却给人家装了四个,客人笑着看我:“老板娘今天高兴啊?”我低头一看,赶紧换了过来。
午后收摊回家,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衣裳。
郑永宁从车间出来倒水,看了我一眼,没问我去哪儿,只是说:“晚饭回来吃不?”我说:“回。”
我骑车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差十分钟三点。
那棵老樟树还在,比我们读书时更粗壮了,树冠罩了一大片阴凉。
树下没有人。
我把车停好,站在树荫里等着。
三月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风吹过来带着点樟树特有的清香。
我站在树底下,心里漫无边际地想:那年高中毕业的时候,我也是站在这棵树下和同学道别。
那时候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站在人群边缘,不怎么会说话。
几十年过去了,我还站在这棵树下,可好像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会低着头的人了。
“玉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
赵玉娥站在几步之外,穿一件灰蓝色的薄外套,头发白了许多,瘦了,背微微有些弯。
她站在树下看我,像隔了几十年的时光在看一个人。
我们之间隔着几十年的时光,我记着她当年的模样,她大概也还记着我十六七岁时的样子。
她快步走了几步,在我面前站定,打量了我好一会儿,说:“你瘦了。”我开口喊了一声:“赵老师。”她点了点头,张嘴想说什么,又止住了。
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慢慢说:“玉兰,老师对不起你。”
我看着她的脸,她眼眶有点红,手指微微发颤。
她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哑:“那年补助的事,我让你受了委屈。后来你儿子那个推荐信的事……我也知道你在那些人面前一直抬不起头来。可老师这辈子,胆子小,遇事总想着能忍就忍。我跟你说了句话,让你忍。我当了一辈子老师,头一回觉得,我说的话在自己面前都站不住脚。”
风从树梢间穿过,吹动她灰蓝色的衣角。
我在她面前站着,心里那些这些年攒起来的情绪,像山间的冰雪一样在我胸中慢慢融化。
我从来没想过,她会说一句“老师对不起你”。
几十年来,我怨过贾广福他们,也对自己说算了,但从没想过要怨她,因为我知道她替我过得多不容易,她也只是一个年轻老师,在人手底下做不了多少主。
可我没想到,她心里一直藏着愧疚,藏了这么多年,一直不敢说出来。
“赵老师,”我喊了她一声,声音有些发哑,“那年补助的事,还是您帮我跑下来的啊。”
她摇了摇头,眼眶里满是水光:“可我教了你那么多年‘人要挺直脊梁’,最后却让你在别人面前弯了那么久。”她没再往下说,风吹过她灰白的发梢。
我站在这棵树下,心里百感交集,喃喃道:“赵老师,我弯的腰,从今天开始直起来。”
赵玉娥望着我,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想哭。
过了好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到我手里:“这封信,是我给贾广福写的。他没脸给你道歉,我就替你骂了他一顿。他要是还不上那三千块钱,我自己替他还了。他要是再敢拿你当冤大头,往后我第一个不答应。这信你拿着,哪天想看了就看,不想看就撕了。”
我没有接那封信,说:“赵老师,不用了。钱他还不还,我早就不在乎了。他这辈子就是这样的人,跟他要不到一句真话的。”赵玉娥举着信封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一滴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她低了低头:“玉兰,那你……能原谅我吗?”
我看着她的泪,心里柔软下来,抬手替她擦去泪水:“赵老师,您跟我说一句对不起,我已经很知足了。您不欠我的。”她看着我,终于破涕为笑,轻轻用信封碰了碰我的手背:“你这孩子,就是犟。”顿了顿又补一句,“犟得好。”
10
那封信我没有接,赵玉娥也没有再坚持。
我们祖孙俩慢慢走到附近一间小茶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要了一壶茉莉花茶,给我倒了一杯,然后自己捧着一杯,絮絮叨叨地讲起了那年补助的事。
她一边回忆一边说,说那些贾广福他妈在后勤办公室压她时她怎么赔笑脸、怎么递材料、怎么在屋里站了一个下午,也没人给她倒一杯水。
她一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女老师,被那位老主任当面说赵老师,你年轻,有些事你得懂分寸。
她说她当时脸涨得通红,可她没走。
她知道她走了,我的补助就真的没指望了。
她一直等到那位老主任下班,才又把自己那份材料递上去。
第二天批下来了。
她说她走出学校大门的时候,蹲在路边哭了半天。
“玉兰,老师胆子小,这辈子就没跟人红过脸。”她端着茶杯,笑了一下,目光有些失焦,“可我那天走出来,蹲在马路边上哭,不是委屈。我是高兴,高兴我总算替你把事办成了。”
我握着手中的茉莉花茶,喝了一口,把那股酸涩压下去。我没有再说什么谢不谢的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她对面,听她说话。
从茶馆出来时,天已经有点擦黑了。
赵玉娥在门口站定,看了我一阵,说:“玉兰,你以后,别再像老师这样了。有话就直说,有气就撒出来,憋着容易把心憋坏。”我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她没有再说别的。
我们站在暮色中分别,她往南,我往北。
走了几步,我回过头看她,她背影微微佝偻,慢慢地走在傍晚的巷子里。
我心里默默地想:赵老师,我不怪你,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你当年替我跑下来的补助,我记一辈子;你替我儿子写的推荐信,我也记一辈子。
你是一个好人,只是被那个年代裹挟着,活得太小心翼翼了。
骑车回到家,郑永宁已经做好了晚饭,桌上摆着一盘炒青菜,一大碗土豆丝,还有一锅白粥。
他坐在桌边没有动筷子,像是专门在等我。
我洗了手在桌边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说:“今天我去见赵老师了。”他边夹菜边说:“嗯。”我说:“她跟我道歉了。”郑永宁点了点头:“她比你那些同学强。”停了一下又说,“也比那些同学都累。”我没有接话,安静地把一碗粥喝完了。
吃完饭,我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翻开手机。
赵老师的号码静静躺在通讯录里,没有新的未接来电。
我打开那个叫“九三届高三班”的群,发现我早就退出去了,却通过朱秀梅发来的消息得知,那个群还在活跃着,只是没人再圈我买单。
据说有一天贾广福在小群里又说了我什么,有人在底下回了一句:“行了,广福,别说了,那三千块你到底打算啥时候还人家?”群里便一片寂静,没有人接他的话。
那天这事之后,群里再谈吃喝聚会,没有人主动接龙了。
这个年纪的人,其实谁也不缺一顿饭。
缺的是那种不需要一起吃饭、也能安心知道彼此还惦记着对方的情分。
我在手机里翻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号码,考虑了很久,最终没有拨出去。
我想,贾广福这辈子的情分也就到这一步了,他的路他自己走,我就不用陪着了。
日子继续过着。
天气一天天转凉,菜市场门口有两棵银杏树,风一吹,叶子黄澄澄地落下来,铺了一地。
我的早餐摊生意还是老样子,不咸不淡,挣不了大钱,但也够用。
郑永宁还是跑他的货车,有时候出门两三天才回来,回来时总会给我带点小东西,有时是路边摊买的烤红薯,有时是一把不知名的野花。
那天上午,我正往笼屉里码包子,手机响了,是儿子的电话。
“妈,我这个月拿了一等奖学金。”他在电话里说,声音有点高兴,“够自己花了,你下个月别给我打钱了。”我说:“那怎么成,你读书要紧。”他说:“妈,我自己够花。我想跟你说个事。”我手里捏着包子皮,听着他说话。
“妈,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你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站在咱家院子里喊我吃饭。”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醒来以后我就想,妈,这些年你辛苦了。我以后会好好念书,让你跟我爸过好一点。”我站在蒸笼前,一股热气扑在脸上,眼睛里也漾起一层潮气。
我没有让那头听见,把话筒拿开,吸了吸鼻子,说:“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
挂了电话,我低头继续捏包子,捏了两个才发觉手上的馅儿和皮拿反了。
我停下手来,轻声笑了,眼里湿漉漉的。
那天傍晚收摊回来,我翻出柜子里那件好久没穿的新衣服,抖开看了看,深蓝色的外套,领口有一点暗纹,是去年过年时儿子给我买的。
我一直舍不得穿,说留着以后有重要场合再穿。
我把它套在身上,站在家里那面半身镜前,前前后后看了看。
郑永宁从院子里进来,看了我一眼,说:“怎么穿上了?有喜事?”我说:“没啥事,就是穿了。”他点了点头,又说:“挺好看。”我伸手抚了抚衣襟,把那件外套的领子整了整,忽然觉得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晚饭后我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秋天该有的干爽和凉意。
我伸手摸了摸兜里那个每天贴身的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的,那些曾经在深夜里让我辗转反侧的群消息,早不知道被冲到哪里去了。
我抬头看天。
傍晚天还亮着——深蓝浅蓝的,边上挂着橘红色的晚霞,照得巷子里的老墙泛出一层暖光。
我想起那天福满楼门口,自己站在那棵梧桐树下。
如果再回到那天晚上,我还会接那个电话吗?
我也许还是会去。
但这一次,我不会再站在那棵树下等自己的情绪消化了。
我会走进去,挑一个空位坐下,点两个自己爱吃的菜,慢慢吃完,然后站起来告诉大家:这顿饭我吃过了,不欠谁的,以后也不必喊我了。
当然,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可日子还长。
那些别人欠我的,我不打算再记;我欠别人的,心里记着,慢慢还。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拿起那根旧围裙抖了抖,挂回门后的钩子上。
转身冲着屋里喊了一声:“永宁,今晚早点儿睡。”屋里传来他的声音:“嗯,明天一早还要出车。”
我关上门,院子里的灯还亮着,风在吹,晾衣绳上那件蓝布围裙轻轻的晃。
日子啊,就像这个样子,慢慢往前过。
该放下的放下了,该记住的记着。
我刘玉兰,这辈子还没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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