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5年,孙中山病逝,有人为他写了这样一幅挽联:
旭日丽中天,数千古英雄,孰堪匹敌;
大星沉朔野,率三湘子弟,共哭元戎。
能写出这副挽联的人,可不是嘴上说说的主,真有能耐能领着三湘子弟干大事,这人就是湖南出来的谭延闿,和陈三立、谭嗣同一块被大伙叫做“湖湘三公子”。
谭延闿本来是个挺有文人雅趣的人,可偏偏又凭着自己的本事和左右逢源的性子,在民国那乱哄哄的政坛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还得了个“民国完人”“政坛不倒翁”的名号,身上还真有老派士大夫那股子做派。
他这辈子就好三样东西:好吃的、好马、写字。他还是民国四大书法家之一,同样靠写字出名的于右任都夸他:“自打民国以来,写颜体的没人能比得过他。”可有意思的是,他给孙中山写墓碑,前前后后改了三百多遍,最后愣是不肯署自己的名字。
谭延闿生在1880年,那时候读书人要想出头,最正的路还是考科举。他打小就跟着祖父念书,他爹谭钟麟对他写字要求特别严,为了让他练出一手好字,专门给他请了顶尖的老师来教。
有爹盯着,又有好老师带,为了应付科举,谭延闿每天雷打不动得写一篇文章、一首诗,光这还不够,为了把字练扎实,还得再写个十几页的大楷、小楷。
等长大成人,他的字已经写得结构开阔大气,透着一股舒展自信的劲儿,是清代钱沣之后,又一个写颜体的顶尖高手。后来他当上湖南都督,上门找他求字、求牌匾的人快把门槛踏破了,天天这么练手,反倒让他的书法又上了一个台阶。
1914年,日本以对德宣战为由,欲出兵侵占青岛。此时为避政治锋芒的谭延闿,正寓居青岛,为了避免战火,他带着全家人搬离青岛,经潍县、济南、南京,抵达上海。那时他住在赫德路65号,一度赋闲,每天主要做的事就是习字。麻姑仙坛记,他反复临了20多遍。
这样的一个喜好风雅的谭延闿,能够走上革命道路,并成为国民政府主要领导人之一,当然离不开孙中山对他的影响。谭延闿与孙中山相识于护法运动时期,与孙中山共同反对复辟、维护约法,共同的政治主张让他们配合默契,私交友好。但谭延闿第三次督湘时。,正值规约战争时期,作为民国出了名的“水晶球”,谭延闿为了自身利益,在孙中山和桂系军阀之间首鼠两端,导致他和孙中山的关系疏离。
到了谭延闿寓居上海这段时间,他又遇到了孙中山,并在他的影响下投身革命道路,从这个时期开始,两人的关系从友好、疏离,转为逐渐密切,谭延闿经常伴随在孙中山身边,可谓朝夕受教,对孙中山的革命思想十分认同和敬佩,对孙中山也十分尊重。不要觉得谭延闿是个风雅文人,他曾被蒋介石评价为“文武兼资”,枪法基准。后来建立革命大本营、讨伐陈炯明,谭延闿追随者孙中山,为革命立下了汗马功劳,孙中山对他也十分重用。
政治上有所成就后,谭延闿与同样擅长书法的胡汉民私交甚好。一次胡汉民请客,故意逗谭延闿,明知道他最喜欢吃鱼翅,不仅不备这道菜,还当着他的面大谈鱼翅不好吃,味同嚼蜡。谭延闿心里当然是不认同的,但性格圆滑的他也并不反驳,反而还唯唯诺诺地附合着胡汉民的论调。酒至半酣,谭延闿终于忍不住了,用略带央求的口吻问胡汉民:“我给我来一盘味同嚼蜡如何?”胡汉民哈哈大笑,其实鱼翅他早已备下了。
盛时的谭延闿,字体亦如其人,有种大权在握、一览众山小的气派。最经典的例子就是他为黄埔军校写的“横匾”,黄埔军校大门没有华丽的装饰,“陆军军官学校”自己字格外醒目。据清华大学校史记载,清华建校之初,校门口的“国立清华大学”六个颜体大字,也是谭延闿的手笔。
1925年,孙中山病逝。1926年,中山陵开始兴建。论地位、论与孙中山的关系、论书法,谭延闿都是众望所归的碑文撰写者。如今南京中山陵园那座高大石碑,上面刻着“中华民国十八年六月一日 中国国民党葬总理孙中山先生于此”,三行24个鎏金大字,结构严正精卓,大有圣人 正襟端坐于庙堂的气势。
无人知道,写了一辈子书法的谭延闿,为了这24个字,前后写了三百多稿,最终选出的这一稿,寸楷端正,字字铁画银钩,一笔不苟。然而谭延闿认为自己书法无法到达完美,无论如何不能与孙中山的功绩和地位相匹配,最终不肯落款。
1928年2月,谭延闿出任国民政府主席,这时国民政府办公所的大门口已经建成,只缺一块匾额。国民政府秘书处的官员们一致认为,应该由谭延闿手书。谭延闿却回答:“我的字比不上我家五爷。他现正在上海卖字,你们到上海去找他吧!
“五爷”是谭延闿的亲弟弟谭泽闿,受家风影响,他自幼也跟谭延闿一样习颜字。但所书风格不同,谭泽闿的字更伟劲开张,力度刚劲。
谭延闿推荐得没错,谭泽闿的字的确适合“国民政府”四个字,秘书处人员从南京到上海找谭泽闿求字制成了匾额,而后给了谭泽闿四千银元酬金,平均一个字一千银元,谭泽闿有了“一字千金”的美名。而后找他求字的人更多了,上海、香港两家《文汇报》的报头,到2021年仍用得是谭泽闿的手笔。
“一字千金”的好名头,说起来还是谭延闿给弟弟谭泽闿攒下的厚礼。后来他还特意喊弟弟来南京政府,想给他谋个安稳的一官半职,可谭泽闿是个根儿上就纯粹的读书人,死活不肯碰政治,就守着自己的手艺靠卖字过活。
“三湘才子”、民国四大书法家之一、“民国第一吃家”、“民国完人”、官场“水晶球”、“药中甘草”……要论民国政坛上谁的外号最多,谭延闿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他这一辈子,刚好把中国旧时传统士大夫往现代政治家转型时的难处、还有那点可能,全给照出来了:既踩中了科举制度的红利,又是立宪运动的推手;既掺和过革命,又跟各路军阀打过交道;在文化圈拿得出实打实的成绩,在政治漩涡里也没少妥协退让。
不管后人夸他还是骂他,要摸透中国近代化的那趟复杂进程,谭延闿都是绕不开的关键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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